第36章 Z市的火鍋

第36章 Z市的火鍋火鍋吃到後半程的時候，琦玉的冰箱里只剩下半根蘿蔔、一盒放了三天的米飯和一瓶開了不知道多久的醬油。他站在冰箱前沉默了三秒，然後默默關上了門。

"沒了。"

"什麼沒了？"

"所有吃的。"

沈夜看著矮桌上的空盤子和見底的火鍋湯底，點了點頭。一盒牛肉、兩包泡麵、一把大蔥、半顆白菜，兩個成年男人吃了將近一個小時，理論上應該夠了，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意猶未盡。

"樓下便利店還沒關門。"沈夜說。

琦玉的死魚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去，而是猶豫錢包里的餘額。他打開錢包又看了一眼，裡面只有三枚百元硬幣和一張皺巴巴的千元紙幣。

"……夠買兩盒牛肉。"琦玉計算了一下，"打折的話夠三盒。"

"今天不是特賣日。"

"……"

兩人對視了一秒。

"我去。"沈夜站起來。

"你是客人——"

"你有錢嗎？"

琦玉閉嘴了。他的錢包比他的頭頂還乾淨這個事實讓他無法反駁。

沈夜下樓去了便利店，買了三盒牛肉、兩盒豆腐、一把茼蒿、一袋烏冬面，以及一瓶三百日元的清酒。收銀台的店員看到他在晚上八點來買火鍋食材，表情有些微妙。

"你也是琦玉先生的朋友？"

"算是。"

"他交朋友了？"店員的語氣里有真實的驚訝。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店員把東西裝進塑料袋，搖了搖頭，"只是——他在這裡住了三年，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來找他的人。"

沈夜拎著塑料袋走出便利店。夜風吹過廢棄商業街，捲起地上的舊報紙和枯葉。他抬頭看了一眼琦玉公寓的方向——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是整條街上為數不多的亮光。

回到公寓時，琦玉已經把電火鍋重新加了水，正在用湯勺攪鍋底。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坐墊都重新擺好了。

"買了什麼？"琦玉問。

沈夜把塑料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牛肉、豆腐、茼蒿、烏冬面。最後是那瓶清酒——琦玉看到酒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死魚眼。

"我不喝酒。"

"為什麼？"

"會發酒瘋。"

沈夜把酒放在桌上："那更要喝了。"

琦玉盯著酒瓶看了半天，似乎在評估自己發酒瘋會把整棟樓拆掉的可能性。然後他認命地拿起酒瓶，擰開蓋子，倒了兩個半杯。

"先說好——如果我喝醉了，你把我按在火鍋里。"

"按不住呢？"

"那就叫英雄協會。"琦玉認真地想了想，"雖然他們可能也打不過我。"

沈夜端起酒杯，跟琦玉碰了一下。清酒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入口有點澀，但后調很暖。琦玉喝了一口就皺起眉頭，把杯子放回桌上。

"不好喝。"

"便宜貨。"

"下次我來買。"琦玉說，"我知道一家店的清酒打折——"

然後他沉默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計劃"下次"。三年了，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下次"。

沈夜沒有戳破這個細節。他只是把牛肉下進鍋里，涮了三秒，夾到琦玉碗里。

"吃。"

琦玉低頭吃牛肉。電火鍋的熱氣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

"沈夜。"

"嗯？"

"你說你開茶館——那你的茶館里，有人陪你吃火鍋嗎？"

沈夜想了想。茶館里的成員一個個從腦海中閃過：太宰治會用火鍋鍋底來測試"入水自殺"的新方法；千反田會睜大眼睛說"我很好奇火鍋升騰起來的水蒸氣里有沒有微生物"；折木會冷靜地計算每片牛肉的最佳涮煮時間；未來端菜的時候會手抖把豆腐掉在地上；狂三會在影子里突然伸出一隻手夾走最後一片肉；安娜會把肉片吹涼了再吃，一邊吹一邊說"好燙好燙"。

"有。"沈夜說，"很多人。"

"那挺好的。"琦玉把碗里的牛肉吃完，放下筷子，"我這裡——很久沒人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就好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之前說的'沒有對手'。"沈夜放下筷子，"那不是煩惱——那是孤獨。"

琦玉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孤獨和煩惱不一樣？"

"不一樣。煩惱是暫時找不到答案。孤獨是——沒有人在乎你的問題。"

琦玉把這兩個詞在嘴裡嚼了一下。孤獨。煩惱。他說不上來哪個更重。也許是一樣的——也許孤獨就是煩惱，煩惱就是孤獨。一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英雄，到頭來最難的對手是空蕩蕩的公寓里只有一雙筷子。

"你那個茶館。"琦玉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有火鍋嗎？"

"鍋隨時可以架。肉自己帶。"

"行。"琦玉說，"下次我帶肉。打折的。"

"行。"

這兩個"行"之間有什麼東西落定了。不是承諾，不是約定，而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是兩個游泳的人在深水區遙遙對視了一眼，知道對方不需要救生圈。

火鍋吃到十點。沈夜帶來的食材被兩人掃蕩一空。牛肉、豆腐、茼蒿、烏冬面，一樣不剩。清酒只喝了兩杯，剩下的大半瓶被琦玉收進了冰箱——"下次喝。"

沈夜幫他收拾碗筷。走到水槽邊的時候，他看到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綠植。土是乾的，葉子耷拉著，盆沿積了一層灰。

"多久沒澆水了？"

"……忘了。可能是上個月。"

沈夜拿起旁邊的水杯，倒了半杯水在盆里。水滲進乾裂的泥土，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知道水在想什麼嗎？"沈夜看著那盆綠植。

琦玉從坐墊上抬起頭："水會想什麼？"

"水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記得我。"

琦玉愣了一下。然後他走過來，拿起水杯，又倒了一杯水在土裡。

"對不起。"他對那盆綠植說。

沈夜看了他一眼。這個說"對不起"的語氣，跟遙說"對不起"的語氣一模一樣。不是對一個人，是對這個世界。為自己忘記了太久，道一個遲來的歉。

晚上十一點。琦玉從柜子里翻出一床備用被褥鋪在榻榻米上。

"住一晚吧。明天超市特賣日——讓你看看我的真本事。"

"搶牛肉的真本事？"

"對。"琦玉關燈前說了最後一句話，"三年沒輸過。"

沈夜躺在被褥上，看著天花板上因為年久失修而出現的裂紋。旁邊的被窩裡，琦玉翻了個身。

"沈夜。"

"嗯？"

"你說水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記得我'。"

"嗯。"

"那英雄協會會不會也在想——'琦玉什麼時候回來'。"

黑暗裡，沈夜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琦玉又說了一句："算了。他們估計也沒想我。"

然後他翻身睡了過去。

沈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月光從窗帘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窗檯那盆綠植上。喝飽了水的泥土顏色變深了，一片枯黃的葉子邊緣出現了極細的綠色。

它在活過來。

很慢。

但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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