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宰的過去
第36章 太宰的過去
第36章 太宰的過去芥川在茶館待了一個下午。
這在沈夜的預期之外。他本來以為芥川會喝完茶就走，畢竟港口黑手黨骨幹，業務繁忙——但他沒走。他坐在角落裡，面前一杯茶續了四次，看著太宰在茶館里製造各種小型混亂：在折木賬本上畫沈夜貓臉塗鴉、教千反田怎麼"好奇地打開一扇鎖著的門"、把頭伸進栗山未來澆花的水桶里然後濕淋淋地抬頭說"這水溫度剛剛好"。
芥川就看著。不說好，不說不好。只是在看。
沈夜站在吧台後面擦杯子，順便觀察這個沉默的圍觀者。他注意到芥川在看太宰的時候，眼神里有兩種相反的情緒在打架：一種是"太宰先生還是那個太宰先生"的熟悉感，一種是"太宰先生怎麼變成這樣了"的陌生感。
"不是變。"沈夜從吧台後面走出來，站在芥川旁邊，"是藏的。以前他把這一面藏起來了。現在懶得藏了。"
"為什麼？"
"因為你不在他手下了。跟部下相處和跟茶館老闆相處——不是同一套規則。對部下要維持威嚴，對我？他只想蹭免費茶。"
芥川思考了一會兒。港口黑手黨的人好像不太習慣思考跟"殺戮""命令""忠誠"無關的事，所以他思考得很慢。
"太宰先生在港口黑手黨的時候——"芥川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從不讓人看到他在幹什麼。他總是笑，但笑起來很冷。他比任何人都擅長讀心，但從不讓別人讀他的。他把我從貧民窟撿回來，教我戰鬥，然後——"
他頓住了。
"然後把我扔在那裡。"
"扔在那裡？"沈夜問。
"覺得我不好用了。太弱了。不夠資格被他訓練。"芥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所以我拚命變強。想要讓他承認。但他走了。離開港口黑手黨。一句話沒說就走了。我追不上他——不是因為速度，是因為他根本沒想讓我追上。"
沈夜沒接話。他給芥川續了第五杯茶。續茶是茶館老闆最高規格的共情方式——比說話好用。
太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吧台前面，濕淋淋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他大概聽到了芥川最後幾句話。
"芥川君。"太宰的聲音沒有波浪線，"你覺得我當年扔下你是因為你不夠強？"
"……不然呢？"
"是因為我害怕了。"
芥川猛地抬頭。
太宰把濕頭髮往後撥了一下，露出額頭——露出一個不設防的太宰治。這種畫面很少見，沈夜覺得應該拍照留念但手機在吧台另一邊。
"你那時候才多大？十五？十六？"太宰說，"我讓你去殺人。讓你用羅生門撕碎對手。你的眼神從恐懼變成麻木，從麻木變成空洞——我在旁邊看著，覺得自己在毀掉一個人。你的天賦比任何人都好，但我教給你的只有傷害。我教你怎麼殺人，從不教你怎麼活。"
他把手從頭髮上拿下來，濕漉漉的手指在吧台上畫了個圈。
"所以我走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強。是因為我怕再待下去，你會變得跟以前的我一樣。而以前的我——是個爛人。爛到我自己都不想看。"
沈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內心：太宰治把"爛到連自己都不想看"這句話說出來，大概等於普通人把心臟掏出來放在盤子里端給別人看。而且他語氣里沒有自憐，沒有求安慰——只是在說一個他認了的事實。
芥川看著太宰，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後來織田作罵了我一頓。"太宰笑了一下，"他說'你走可以，但你把一群沒學會怎麼活的孩子扔在原地，你自己去救人的那邊當好人——這叫棄子，不叫改變'。他說得對。織田作說話總是對的。所以我欠你一個交代。"
他伸出手——不是發動"人間失格"那隻手，是另一隻——在芥川肩上拍了拍。
"芥川君，對不起。"
茶館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千反田在廚房門口張大了嘴，手裡第三個（今天新摔的）杯子還差一厘米就著地。折木從賬本里抬起頭，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鏡。栗山未來握著水壺，忘記了澆水。沈夜在吧台後面一動不動。
太宰治說"對不起"。太宰治——那個永遠在笑、永遠在迴避、永遠用輕浮當鎧甲的人——對一個被他傷害過的後輩說"對不起"。
芥川龍之介的身體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
然後他慢慢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吧台。
"……太宰先生以前不會道歉。"
"以前是傻子。"
"現在呢？"
"現在是——不太傻的傻子。"太宰看了沈夜一眼，"沈君教的。"
沈夜："我沒教你這個。"
"你教了。你教的方式是——從來不問我過去的事。你把以前的我當死人。既然死了，活著的我就得重新做人。重新做人的人，得學會道歉。"
這是太宰治式的邏輯。看似跳躍，實則精準。
沈夜把第六杯茶推到太宰面前。這杯沒續——是新的。新茶，新杯，新水位。沈夜什麼都沒說，但太宰看懂了。他端起那杯茶，朝沈夜眨了一下眼。
芥川站起來，對太宰鞠了一躬。
不是港式黑手黨那種點頭——是九十度，標準的鞠躬。額頭低過吧台高度。
"太宰先生——我一直在追的，不是你的承認。"
"那是什麼？"
"是一個——讓我可以不恨你的理由。"芥川直起身，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那種血絲和殺氣，"你剛才說了。所以——夠了。"
沈夜在那天晚上的茶館日誌里寫了唯一一行字——
「太宰治跟人道歉了。芥川龍之介原諒他了。耗時三年，三分鐘解決。人類交流果然存在優化空間。另外茶杯碎了五個。千反田貢獻四個，太宰貢獻一個。賬記在折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