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太宰的全盤托出
第43章 太宰的全盤托出
深夜。茶館打烊。
千反田收拾完最後一個杯子,被折木以"再不走明天你會在吧台睡著然後沈夜會扣工資"為由拖走。栗山未來在後院澆了花,路過前廳時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擺了擺手,意思是"你先休息"。
現在茶館只剩下兩個人。
太宰治趴在吧台上,下巴抵著交疊的手臂,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膜。他盯著那層膜看了整整四十分鐘。
沈夜擦杯子。同一個杯子擦了二十分鐘。
內心:這人今晚不對勁。平時這個點他要麼已經把頭埋進水盆里了,要麼就在騷擾折木的賬本。安靜的太宰比鬧騰的太宰可怕一百倍——鬧騰代表他在玩,安靜代表他在想。這貨的腦子一旦開始轉,轉出來的東西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沈君。"
來了。沈夜心想。
"嗯。"
"你不好奇嗎?"太宰沒抬頭,聲音悶在吧台上,像是從木頭縫裡滲出來的,"好奇我為什麼是這副德性。好奇我為什麼整天想著死。好奇我手上那條繃帶底下——藏著什麼。"
沈夜把杯子放下。換了一個。繼續擦。
"你什麼時候想說,我什麼時候聽。"他說,"不想說拉倒。我又不是千反田,沒有KPI考核好奇心。我今年好奇心指標已經超額完成了——托你那位紫發後輩的福。"
太宰輕輕笑了一聲。笑得很淺,像水面被石子擦過。
"芥川。"
"對,芥川。"沈夜把擦好的杯子擺上架,"你上次說他被你虐待過。那句話你沒躲沒藏,直接說了。我當時就在想——這人審判過自己。而且判了重刑。"
沉默。
茶館里只有牆上老鐘的秒針在走。咔。咔。咔。
"港口黑手黨。"太宰終於開口,聲音變成了沈夜不熟悉的那個頻率——沒有波浪號,沒有拖長的尾音,沒有那種隨時隨地準備把話題拐進溝里的輕浮,"我在那裡待了幾年。是幹部。手下管著幾十號人。其中有一個孩子——叫芥川龍之介。"
沈夜沒插嘴。繼續擦杯子。
"我對他做了什麼,沈君你大概能猜到。不——你猜不到。"太宰抬起一隻手,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腕,"我用最有效的方式訓練他。有效的意思就是——不把他當人。因為他有天賦。因為我覺得只有不把他當人,他才能變強。在黑手黨里,變強是活下來的唯一方式。我是在幫他——我當時真這麼想的。"
沈夜內心:他說"我當時真這麼想的"的語氣,跟說"今天的茶有點涼"差不多。不是輕描淡寫——是已經把這件事嚼了太多遍,嚼到沒味道了。這才是最嚇人的地方。正常人回憶自己干過的爛事,要麼辯解要麼懺悔。太宰兩樣都不做——他只是陳述。像在讀別人的檔案。
"後來呢?"沈夜問。
"後來我離開了港口黑手黨。"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死了。"
太宰把杯子轉了一圈。茶膜裂開,碎成幾片漂在表面。
"織田作之助。"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里的波浪號終於徹底消失了。像一隻手鬆開了握了很久的東西,"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他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
太宰頓了一下。不是醞釀情緒。沈夜看出來了——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勇氣把那句話說出口。
"他說:'太宰,你去救人的那邊吧。你在那邊會更適合。'"
咔。秒針又走了一步。
"然後他就死了。"
沈夜終於放下杯子。但他沒說話。
"他死的時候我在場。"太宰的聲音沒抖,但也沒在笑,"我什麼也沒做。什麼都做不了。他看著我說完那句話,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所以後來我去了武裝偵探社。他說的——救人的那邊。我去了。但沈君你知道嗎——"
太宰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是乾的。但沈夜注意到他從頭到尾沒眨過眼。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救人。我救了芥川嗎?我只是離開了。我救了誰?我連織田作都沒救到。我做什麼都像是在——補考。織田作給我出了道題,我到現在還沒及格。"
很長的一段沉默。
茶館里只剩下老鍾。咔。咔。咔。
沈夜把擦好的最後一個杯子放上架。然後拿起太宰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倒了。重新泡了一杯熱的,推到他面前。
"太宰。"
"嗯?"
"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以前的太宰治不會說。"
太宰眨了眨眼。
"以前的太宰治不會在深夜找一個開茶館的,把自己的內臟翻出來給人看。"沈夜靠在吧台後面,手插在圍裙口袋裡,"他不信任任何人。他覺得世界無聊,人也無聊,自己也無聊。他不會坐下來跟人坦白——因為他覺得沒人聽得懂,或者說沒人值得他費這個力氣。"
"所以呢?"太宰歪頭,波浪號悄悄溜回來了一個。
"所以——你不是以前的你了。"沈夜看著他,"這是你親口證明給我看的。不關織田作的事。他給你出了題——但是你自己做的。"
太宰低下頭。盯著新泡的那杯熱茶。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沈君。"
"又怎麼了?"
"你這樣說話——"
"噁心?"
"不是。"太宰端起杯子,吹了吹,"會讓我覺得活著沒那麼無聊。而你知道這對我來說——"
"比死還可怕。"沈夜接話,"我知道。因為你已經習慣無聊了。不無聊反而讓你不習慣。"
太宰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平常那種浮在表面的、隨時可以收走的笑。
"沈君。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看穿我又不戳穿我。"
"因為我懶得戳。"沈夜開始擦吧台,"戳穿你多累。你自己會戳的——你腦子比我好使,早晚的事。我只是在你戳之前幫你把刀遞過去。"
太宰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熱茶入喉,他眯起眼睛。
"織田作以前也這樣。"
"也給你遞刀?"
"不。也懶得戳穿我。"
沈夜停下手裡的抹布。
內心:媽的。這人把我和他死去的摯友放在同一個句子里——不是故意的,但正因為不是故意的才要命。他隨口一說,說明他心裡已經這麼歸類了。我被歸進了"值得信任的人"這個文件夾。這文件夾他之前只有一個人。現在多了個開茶館的。
"太宰。"
"嗯?"
"你剛才說織田作是你唯一的朋友。"
"嗯。"
沈夜沒接話。他把抹布擰乾,掛好。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舉起來。
太宰看了他三秒。然後也舉起杯子。
兩個杯子碰了一下。聲音很輕。像秒針跳過了一格。
"沈君——你沒有說'我現在是你朋友了'之類的話。"
"廢話。"沈夜喝了一口,"那太肉麻了。我說不出口。你腦補就行。"
太宰笑得彎了腰。
然後他正色道:"沈君。還有一件事。"
"說。"
"議會名單上——我在上面。"
"我知道。上次看到了。"
"如果他們以我為目標——"
"那我就吐槽他們。"沈夜打斷,"'連一個整天想自殺的文豪都打不過,議會是不是該換屆選舉了'——類似這樣的。你覺得殺傷力夠不夠?不夠我再加點料。"
太宰眨了眨眼。然後他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微微抖動。
過了好一會兒,沈夜才確認——他在笑。不是在哭。太宰治,這個把"死"掛在嘴邊比"吃飯"還頻繁的人——在笑。
沈夜內心:行。今晚的茶館沒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