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太宰與千反田的對話
第46章 太宰與千反田的對話
第四天。
千反田愛瑠遇到了一個難題。
這個難題不是"抹茶餅乾的最優烘焙時間"——那個她已經通過四十七次實驗找出了答案(答案是:比包裝上寫的少二十三秒,但必須精確到秒,否則會糊)。也不是"折木奉太郎到底喜不喜歡我"——那個她還在好奇。
這個難題是:太宰治。
具體來說——太宰治為什麼總是想死。
千反田的好奇心是永動機,但她的情商不是零。她知道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問。不能像問"抹茶餅乾的最優烘焙時間"那樣,在吧台前理直氣壯地拋出"我很好奇"。這個問題太沉了。沉到需要找一個正確的時機、正確的地點、正確的方式。
時機來了。
午後三點。茶館沒客人。折木在後院曬太陽——節能主義者的光合作用。栗山未來在澆花。沈夜出門進貨——臨走扔下一句"誰敢趁我不在拆店我就把誰來年的茶葉全換成過期抹茶粉"。
太宰一個人坐在窗邊。今天他沒看書。就坐著。看著窗外什麼都沒有的街道。
千反田端著一杯大麥茶走過去。坐下。
"太宰さん。"
"嗯~?"他轉過頭,波浪號已經就位。
"我很好奇——"千反田深吸一口氣,"你為什麼總是想死?"
空氣靜止了。
太宰的表情沒有變。但千反田注意到——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極輕微。像蝴蝶翅膀擦過水麵。
"千反田小姐。"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好奇了很久吧。"
"是的。從第一次見到太宰さん把頭埋進水盆里開始。四十七天。"
"你數了天數?"
"是的。因為我想問。但沈夜さん說——'有些問題不能拿好奇當許可證'。"
太宰眨了眨眼:"沈君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沒有表情。但擦杯子的動作停了。停了大概——四秒。"
"四秒。"太宰重複,"對他來說等於普通人沉默了一分鐘。他很在意啊——沈君。"
千反田點點頭:"沈夜さん很在意太宰さん。雖然他從來不說。但我知道——因為他在意一個人的時候,擦杯子的頻率會上升。他在意折木——幫他算賬的時候頻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在意栗山——她哭的時候頻率上升了百分之六十七。在意我——"
"在意你的時候呢?"
"他說'你再打碎一個杯子就扣工資'。但從來沒扣過。"
太宰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是真的。
"千反田小姐——你想知道答案。"
"嗯。"
"以前覺得活著太無聊了。"太宰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腕,"不是因為痛苦。不是因為絕望。就是——無聊。所有的東西我都能看透。人的動機、感情、謊言、真相——一眼就透了。透的東西沒意思。死人最有意思——因為死人不會再變。活著的人變來變去,但變的模式我也能預測。所以活著就是——重複。無聊的重複。"
千反田認真地聽著。沒有插嘴。沒有追問。就聽著。
太宰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問'那你現在還無聊嗎'?"
"我在等太宰さん自己說。"
太宰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千反田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可怕。"
"是因為我很有耐心嗎?"
"是因為你知道答案,但你想讓我自己說出來。"太宰把手臂枕在腦後,仰頭看天花板,"沈君也是這樣的。你們這幫人——都喜歡讓我自己得出結論。"
"那太宰さん現在的結論是什麼?"
太宰看著天花板。茶館的老木樑上有一道裂縫,從東延伸到西——大概是那次芥川的羅生門差點戳穿屋頂留下的。
"不無聊。"他說,"因為你們都很有趣。"
千反田的眼睛亮了——物理意義上的。不是比喻。
"有趣在哪裡?"
"沈君——我看不透他。他的吐槽不是套路。每一句都是新的。你以為他要罵這個——他偏罵那個。你以為他不會在意——他在意得要命。折木——節能主義但腦子比誰都好使。他的推理不是炫技,是真的在幫人。栗山未來——用詛咒的力量種花。詛咒和花,放在一起本來就是悖論。她偏要試試。還有你——"
太宰把頭正回來,看著千反田。
"你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因為你認真。你說的話都是認真的。你不反諷,不設防,不把善意藏起來。你把所有的東西都攤在桌面上——'我很好奇'就是真的好奇,'我想幫你'就是真的想幫。你知道認真的人有多可怕嗎?因為認真的人會讓人相信。而一旦開始相信——"
他停住了。
千反田沒有催。等著。
"——一旦開始相信,就很難再覺得無聊了。"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太宰的沙色風衣在光里看起來像秋天的落葉。
千反田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
"太宰さん。那我會努力——一直保持有趣。"
太宰轉過頭看她。
"不是為了讓太宰さん不無聊。"千反田認真地糾正自己,"是因為——保持有趣本來就是我想做的事。對萬事萬物保持好奇,是千反田愛瑠存在的意義。所以——這不是為了太宰さん。這是我的私心。"
太宰愣住了。
然後他真正笑了——不是那種浮在表面的、隨時可以收拾走的笑。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不住的笑。
"千反田小姐。"他笑完了,正色道,"你真可怕。"
"這是誇獎嗎?"
"是誇獎。最高級別的。"
當天晚上。太宰對沈夜說起這件事。
"千反田說她'會努力保持有趣'。她認真的。你知道認真的人最可怕嗎?"
"知道。"沈夜頭也不抬,繼續算進貨單,"我旁邊就坐著一個。"
太宰眨了眨眼。然後沒說話。
沈夜也沒說話。
但沈夜內心:我說的是太宰。他聽懂了。他沒接話——說明他在想怎麼處理這個信息。太宰治處理別人對他的善意,分三步:第一步——拆解,找出邏輯漏洞。第二步——懷疑,確認對方是不是真心。第三步——要麼推開,要麼收好。他現在卡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間。我沒催。催不得。
沉默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太宰開口了:"沈君——你說的'旁邊就坐著一個',是指我吧?"
"不是。我說的是折木。折木也很認真——認真摸魚。"
"騙人。折木今天一整天都在後院曬太陽,不在你旁邊。"
沈夜在進貨單上寫錯了一個數字。
內心:媽的。這人連"今天折木在哪"都能拿來當反駁證據。我被自己設的陷阱絆倒了。
"你愛信不信。"
太宰笑了起來。笑聲在茶館里繞了一圈,撞到牆上彈回來,又落進他面前的茶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