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宰給織田的信
第48章 太宰給織田的信
第六天。清晨。
茶館還沒開門。
沈夜比平時早起了一個小時——進貨單又算錯了,折木昨晚在賬本上用紅筆圈出了四處錯誤,旁邊寫著:「建議:以後進貨單由我審核。你的數學水平與千反田的烘焙成功率呈正相關。」沈夜當時回了一句"那你來算",然後折木就真的算了——十分鐘搞定。沈夜一覺醒來,發現進貨單已經整整齊齊貼在吧台上,旁邊附了一張黃色便簽:「已審核。工資里扣。——折木。」
沈夜罵罵咧咧地翻開賬本——折木沒扣工資。便簽背面有一行小字:「騙你的。節能主義者不幹額外扣款這種麻煩事。」
沈夜:……這群人治我的方法越來越精了。
他推開茶館後門,準備透透氣。
然後他看見了太宰。
後院角落。石凳上。太宰穿著一件舊襯衫——沒穿沙色風衣,難得沒纏多餘的繃帶,只留了手腕和脖子的。他低著頭,面前攤著一張信紙。筆懸在紙上。沒寫。就懸著。
沈夜的第一反應是退回去。
內心:他在寫信。大清早六點半,一個平時睡到日上三竿的人爬起來寫信。這筆懸著沒落——說明不是剛開始寫,是寫完了在猶豫要不要寄。或者是寫到一半卡住了。不管是哪種,我現在出現都不合適。
但他退回去的時候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
太宰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笑。
"沈君——早。"
"早。"沈夜站住。沒往前走。"你在忙?我回去。"
"不忙。寫信。"太宰低頭看了看信紙,"快寫完了。"
"那我不打擾。"
"沈君——"
沈夜停下。
"你不好奇我寫給誰?"
"織田作之助。"沈夜說。
太宰眨了眨眼:"猜的?"
"不是猜的。這世上能讓你大清早爬起來寫信的人——只有一個。兩個的話我會傷心的。"
太宰低頭看著信紙。然後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種笑。是那種"被說中了又不想承認但確實被說中了"的笑。
"想聽聽內容嗎?"
"你想說就說。"
太宰把信紙舉起來。清晨的光從背後透過來,把紙照得半透明。沈夜能看到字跡——太宰的字意外地工整,和他平時給人留下的"輕浮散漫"印象完全相反。每一筆都壓得很實。像是怕收信的人看不清。
太宰念了出來。聲音很輕。沒有波浪號。
「織田作。好久沒給你寫信了。大概有——算了不算了。你知道我討厭算數。
我現在在一個叫"次元茶館"的地方。地方不大,但門很神奇——推開它進來的人,來自不同的世界。有個女孩叫千反田,她一天能問四十七遍"我很好奇"。有個賬房叫折木,能把推理能力用在"如何不走路拿到高處的賬本"上。有個女孩叫栗山未來,她用自己的詛咒之血種花——花名叫"未來"。還有一個人——茶館老闆。叫沈夜。他嘴巴很毒。罵人不重樣。但他是第一個跟我說"你不是以前那個你了"的人。
織田作。我在做救人的事了。
雖然很慢。雖然經常搞砸——昨天我給一個老奶奶瞎指路,差點讓她走丟。前天我把折木的賬本藏到天花板上害他浪費了整整四十分鐘。更早之前——我把芥川打了一頓。好吧不是打,是壓制。但他看我的眼神還是那種——怕我又想靠近我的樣子。我不知道怎麼修。也許修不了。
但在做了。在做了。
不是因為你說的"去救人的那邊"。不是因為欠你的承諾。是因為——在這個茶館里,我第一次覺得救人不只是一個指令。它變成了一種——怎麼說——本能?不對,不是本能。是習慣。他們讓我習慣了"活著的時候要做點什麼"這件事。千反田保持好奇,折木保持節能,栗山未來保持創造,沈夜保持嘴賤——他們都在做自己。我看著他們——然後就覺得,好像我也能做點什麼。不是補考。不是還債。就是——做點什麼。為了他們。
不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我早就跳河了。你知道的。
但為了他們——好像可以再等等。
織田作。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算了,不煽情。你會笑話我的。你以前從來不笑話我,但我知道你在心裡笑話我。沒事,你笑。
反正我在做了。
雖然很慢。
——太宰。」
信念完了。
清晨的風從後院的圍牆翻過來,把信紙吹得嘩嘩響。太宰把紙按在膝蓋上,等著。
沈夜沉默了很久。
"沈君——評價呢?"太宰歪頭看他,波浪號溜回來了,但聲音還是輕的。
"你在等吐槽?"
"對啊。我寫了這麼長的信——總得有個評價吧。"
沈夜走到石凳旁邊。站著。太宰仰頭看他。清晨的光在兩個人中間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太宰。"
"嗯?"
"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織田作看信是什麼表情'?"
太宰愣了一下:"……有。"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不是在笑話你。"
太宰沒說話。
"他是在點頭。"沈夜說,"你說的那個人——織田作之助。我不認識他。但從你說的來看,他不是那種會笑話你的人。他會點一下頭,然後把信收好。他不會說'太宰你終於長大了',會說——'茶涼了,換一杯'。跟你現在的語氣差不多。"
太宰低下頭。信紙被他按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沈君。"他悶悶地說,"你又這樣。"
"哪樣?"
"不說評價。只說事實。'織田作不會笑話你'——這是事實嗎?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沈夜坦白,"但我比你知道得少,所以我能說。你知道得太多——知道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種可能。知道太多的人會反覆論證,最後什麼結論都得不出來。"
太宰抬起頭。眼睛有點紅。但是乾的。
"所以你說的是猜測。不是事實。"
"對。猜測。但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自己選。"
沈夜轉身往回走。走到後門,回頭看了一眼。
太宰把信紙折好了。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織田作之助 收」。沒有地址。沒有郵戳。他放在石凳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沈君。"
"嗯?"
"今天。"太宰治抬起頭,晨光照在他臉上,繃帶邊緣微微泛白。"今天也不想入水。"
"好。"
"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好。"
太宰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你剛才說——'兩個的話我會傷心'。"
"嗯。"沈夜背對著他,手已經搭在門把上了。
"沈君會傷心?"
"廢話。"沈夜沒回頭,"你是我茶館里喝茶不給錢次數最多的客人。你要是死了,我找誰追債?"
太宰在他身後笑了起來。笑聲被清晨的風帶著,飄過後院,越過圍牆,不知道飄去了哪裡。
沈夜推門進了茶館。
關門。
靠在門后。
內心:媽的。差點說漏了。寫信給死人這件事——我太熟了。上輩子看過多少遍《人間失格》已經忘了,但太宰治寫信給織田作的那一刻,我不覺得他是文豪太宰治。他就是個——跟過去和解不了的人。做了一件事,想告訴那個讓他做這件事的人。但那個人不在了。所以寫信。寫了寄不出去。但還是要寫。因為寫本身就是在跟那個人說話。信寄不寄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跟你說"。我理解。我太理解了。但我不會說出來。說出來太宰又要分析我。然後他會分析出"沈君也有放不下的事"。然後我們之間那條微妙的平衡線就斷了。
不能斷。
他需要我當那個嘴賤的茶館老闆。我需要他當那個欠茶錢的靈魂損友。
各取所需。都不說破。
這就夠了。
茶館開門。千反田第一個到——今天她帶了自己研發的"成功率達到百分之八十"的抹茶餅乾。折木被拖來當試吃員,表情像是被拉去參加馬拉松。栗山未來捧著一盆新花——黑色花瓣,花心帶著一點白。太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沙色風衣搭在椅背上。手裡端著第一杯茶。
沈夜掃了一眼全員。清點。千反田:在。折木:在(被迫的)。栗山未來:在。太宰:在——乾燥狀態。飲茶中。
全員到齊。
"今天。第一輪茶——全免。"沈夜宣布。
千反田:"誒?為什麼?"
沈夜:"心情好。"
折木在賬本上寫:「沈夜·今日異常行為:全免茶費。推測原因:未知。結論:不推測。」
太宰端著杯子,透過蒸汽看了沈夜一眼。
沈夜沒看他。
但太宰知道。
織田作。如果你能看到——我現在不是在補考。我在交新卷。卷子很難。但旁邊有人在等結果。所以我慢慢寫。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