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倫敦的霧和惡魔的微笑
第23章 倫敦的霧和惡魔的微笑
沈夜從次元通道里滾出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一頭扎進了煙囪。
煤煙味兒濃得離譜,濃到沈夜懷疑吸一口等於抽了半條煙。他拍了拍風衣上的灰,環顧四周——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霧大得跟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桶灰色油漆似的。
街道兩側是暗沉沉的紅磚建築,煤氣燈在霧裡暈開一圈橘黃,遠處馬車碾過鵝卵石,咔噠咔噠響得像在敲破鑼。
"這霧比我上次被宿儺扇飛時眼前冒的星星還厚實。"
栗山未來從通道里跟出來,衣襟上那朵藍色花亮了——花一亮,霧跟見了城管似的,乖乖往兩邊退了半米。
"沈夜さん,這花在示警。"
"示警什麼?霧霾超標?你們詛咒之血還兼職環保監測?"
"不是——前面那座宅邸,裡面有東西。"
沈夜眯眼一看。霧盡頭,一座哥特式宅邸蹲在那裡,尖頂、石雕、黑色鐵門,圍牆上爬滿枯藤,整座宅子像一頭縮在霧裡的黑毛老狗,正張著嘴等人往裡送。
然後鐵門自己開了。
沒人碰,沒人喊芝麻開門,它就自己開了——鉸鏈拖著嗓子發出一聲又長又悶的呻吟,活像個便秘了三天的老漢。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是不是人,沈夜決定先打個問號。
穿燕尾服的黑髮男人站在門廊下,右手托銀盤,左手白手套,身姿筆挺得像是被人拿尺子量過骨頭。頭髮一絲不苟,微笑的嘴角精準到令人髮指——多一分諂媚,少一分冷淡,恰好卡在"我很恭敬但我比你高級"的分界線上。
沈夜盯著那微笑看了三秒,給出了評語:
"你這笑容比我見過的所有海底撈服務員加起來還標準。標準到讓人想報警。"
黑髮男人微微欠身,聲線低沉優雅,像大提琴蘸了蜂蜜:
"歡迎光臨凡多姆海威宅邸。少爺恭候多時。在下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凡多姆海威家的執事。"
"執事?"沈夜雙手插兜,沒急著進門,"執事不會讓鐵門自己開。除非你提前知道我們來——或者你在鐵門上裝了感應器。但這是維多利亞時代,你家少爺燒得起壁爐,燒不起電路板。"
塞巴斯蒂安笑容紋絲不動:
"閣下的觀察力令人欽佩。那麼——請進。"
他轉身引路,燕尾服下擺劃出一道流暢弧線。沈夜盯著他的腳看了五秒——不對,這人走路沒聲音。不是故意放輕,是壓根沒有。踩在碎石路上,一顆石子都沒踢動,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空氣里。
栗山未來扯了扯沈夜袖子:
"沈夜さん,他——"
"我知道。"沈夜壓低聲音,"一個管家,走路沒聲,微笑精確到角度,凌晨還在門口托著盤子等客人——不是服務行業的全國勞模,就是壓根不是人。"
"那他是——"
"惡魔。"
沈夜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塞巴斯蒂安正好回頭。暗紅色的瞳孔在霧中一閃而逝,像兩塊被霧氣裹住的燒紅烙鐵。
他聽到了。
但他依然在微笑。那微笑彷彿在說:猜對了,但沒有獎。
宅邸內部比外面更陰間。走廊兩側排滿了祖先畫像,畫框里每一張臉都嚴肅得像剛被人借了錢沒還。枝形吊燈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半條命,火光搖曳,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跟進了鬼屋似的。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紅茶香混合舊書霉味——聞著像是個有文化的鬼屋。
沈夜被引到會客廳。壁爐里燒著旺火,但不知道為什麼,那火不暖。火焰的熱量在抵達他皮膚之前就被什麼東西截了胡。
高背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小孩。
凡多姆海威伯爵——夏爾·凡多姆海威。
十三歲。深藍色瞳孔,藍得發冷,跟凍過的藍寶石似的。右眼戴眼罩,左手撐著下巴,姿態老成得不像個孩子。一身黑色禮服,領結打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強行塞進椅子里的瓷娃娃。
"異世界的來客?"夏爾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塞巴斯蒂安——你確定他們有用?"
塞巴斯蒂安微欠身,把托盤上的紅茶放到沈夜面前:
"不確定。但有趣。"
沈夜沒碰那杯茶。他盯著夏爾的眼睛看了五秒,然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那種"媽的又來一個"的、老父親看叛逆兒子式的苦笑。
"你幾歲?"
"十三。"
"十三歲就把靈魂賣給惡魔了?"
會客廳的空氣瞬間凍住。
夏爾的眼神從冰冷變成銳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還是剛開過刃那種。塞巴斯蒂安倒茶的手停了零點三秒——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沈夜注意到了。因為那零點三秒里,茶壺嘴離開杯口,懸在半空,像時間被人按了暫停。
"你怎麼知道。"夏爾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那右眼眼罩下面藏的不是傷疤——是契約印記。惡魔的契約。"沈夜端起紅茶,聞了聞,放下,"我見過的契約多了去了,你這個算低調的——至少沒把整張臉都紋成圖騰。我認識一個傢伙,契約印記滿背都是,脫了衣服像個人體壁畫。"
夏爾的手指攥緊了扶手,關節白得像死人骨頭。
沈夜擺了擺手:
"不用緊張。我不是來解除你契約的。我自己開茶館的,來的客人沒幾個正常人。賣靈魂的你是頭一個——但按我這店的客流規律,遲早會有第二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復仇。為了什麼?"
夏爾沉默了。
壁爐噼啪作響。窗外倫敦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塞巴斯蒂安站在夏爾身後,暗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沈夜,像在觀察一隻突然闖入他狩獵區、還大搖大擺晃悠的陌生動物。
"為了奪回凡多姆海威的尊嚴。"夏爾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關里一顆顆崩出來的。
"復仇之後呢?"
"沒有之後。"
沈夜沉默了一瞬。
就一瞬。但他腦子裡跑過了很多東西——跑過了自己剛開茶館時窮得叮噹響的日子,跑過了第一次被次元議會盯上那個雞飛狗跳的夜晚,跑過了太宰治問他"你為什麼要保護這些不相干的人"時自己那句"鬼知道"。
然後他抬起眼,對上夏爾那雙藍得過分的眼睛。
"不是同情。"
"什麼?"
"你剛才想問——我是不是在同情你。不是。"沈夜把茶杯擱回托盤,"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個用仇恨當盾牌的人。"
夏爾愣住了。
他陷在寬大的椅背里,十三歲的身體顯得格外瘦小。但他的脊背一直挺得筆直——因為他不能彎。彎了就站不起來了。這個道理,他三年前就懂了。
沈夜站起來,走到壁爐前,背對著所有人。
"我也以為靠仇恨就能撐一輩子。後來發現不行。仇恨是個好東西,能讓人不倒下,但站久了你會發現——你需要的不只是不倒下,是有人站在你旁邊。"
他轉過身。
"所以這次,你旁邊多站一個人。不用付錢。我的茶館——復仇者第一位免費。"
夏爾盯著他看了很久。塞巴斯蒂安把餐叉在指間轉了一圈,停在指尖——那動作像是在掂量沈夜這句話的斤兩。
然後夏爾嘴角出現了第一個微弱的弧度。
不是冷笑。是笑。
"奇怪的規矩。"
"奇怪的客人。你也是。以後說不定更奇怪。"
栗山未來在旁邊小聲問:
"沈夜さん,我們不是來調查靈魂失蹤案的嗎?"
"對啊。順便交個朋友。不衝突。"
壁爐里的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沈夜嘴角同樣微弱的弧度。
他心裡清楚,太宰治要是看到這一幕,肯定會從沙發後面冒出腦袋,用那種看穿一切的語氣說"沈君又撿了一個"。
但太宰不在。他留在茶館看家。
不過沒關係——反正回去之後,那個繃帶狂魔一定會準時出現,台詞都不帶換的。
媽的。
沈夜在心裡罵了一句。但不知道為什麼,心情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