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協商風波

風停了。

旌旗垂落。

似乎連空氣都隱隱凝結。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卻感覺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正在那片空間裡無聲碰撞。

像兩柄藏鋒的刀，隔著刀鞘互試鋒芒。

又或者隔了一層毛玻璃。

讓人看不透內里的恐怖對峙。

楚寧站在百丈之外，距離如此遠，都覺得胸口一陣發悶，仿佛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這就是三品嗎？」

他心底默默沉吟。

往日只聽說三品不滅，肉身與氣機合一，重傷可愈，斷肢再生。

全力出手可現天象交感。

可直到此時，他才真正明白那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已經不是他能窺探的境界。

楚寧甚至覺得，自己若站在那片對峙的餘波里，恐怕都撐不了幾個呼吸。

好在，這恐怖的對峙並未持續多久。

片刻後，趙無極率先收回目光，端起茶盞，低頭飲了一口，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夢也垂下眼帘，退後半步，重新隱入劉成濟身側。

高坡上再次響起寒暄聲。

唯有少數人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瞬交鋒，已經分出了一些東西。

……

此後數日。

兩國就歸還首級的儀式細節反覆磋商。

趙無極言語客氣，卻綿里藏針，處處要大梁給足趙國顏面。

劉成濟掌著禮部，一張老臉笑呵呵的，卻把該守的禮數和體面，一樣沒落下。

楚寧隨行在暗處，每日看著兩方人馬往來周旋，只覺得比在戰場上拼殺還要費神。

直至這日，磋商暫歇。

楚寧立在帳外透氣，遠遠看見那道玄黑身影從主帳中走出，沿著營地邊緣緩緩踱步。

那步伐不快不慢，姿態從容，卻總透著幾分孤寂的味道。

楚寧目光不自覺地跟隨著那道身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明明只是一道看不太清的身形，卻總覺得藏著什麼他無比熟悉的東西。

總感覺，對方像極了一個人。

一個他找了許久，都沒有任何消息的人。

待回過神來，對方身影早已消失。

楚寧連忙搖了搖頭，將這個荒誕的念頭壓下去。

堂堂鎮妖閣一品督主，怎麼可能是她……

楚寧不敢再想下去。

心情煩悶，也沒心思繼續監控，轉身返回帳內。

……

時間又過三日。

這天，雙方終於議定。

歸還首級的正式儀式定於五日後，仍在此地舉行。

屆時，趙國幼帝聖詔與太后手書將由趙無極親率使節團宣誦。

大梁則奉還單天成首級，以兩國交聘之禮歸還。

消息傳回撫寧鎮，大軍上下反而繃得更緊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頭戲還沒開始。

五日時間轉瞬即至。

這日天色極好。

曠野上搭起丈許高台，兩國旗幟分列左右，獵獵作響。

大梁以禮部尚書劉成濟為首，儀仗執事各就其位，甲士環列壇下，槍戟森然。

趙國則以趙無極為首，使節團數千人分列對面，肅然而立。

兩國使節相對，鴉雀無聲。

楚寧換了身執事衣裳，混在大梁儀仗的末位，遠遠看著台上動靜。

葉夢仍舊一身玄黑督主官袍，紗巾蒙面，立在劉成濟身側不遠。

儀仗行過，鼓樂齊鳴。

那口盛放單天成首級的棺槨，由八名甲士搬上高台，置於正中。

趙無極立在台下，看著那口棺槨，神色淡漠，不見喜怒。

只是轉身命隨行禮官宣誦趙國幼帝親詔與太后手書。

郎朗聲起，字句之間儘是將帥為國捐軀，魂歸故里的大義。

待對方宣讀完畢，大梁這邊，劉成濟也命人宣讀了歸還告文。

言兩國議和，當以禮相交，歸還故帥之首，以全兩國之誼。

雙方一迎一送間禮數周全，看不出半分火氣。

楚寧站在末位，瞧著雙方虛偽客套，一派平和景象。

卻總覺得這滿場禮數之下壓著什麼別的東西。

果然，受首之禮完畢，趙國使節團卻並沒有立刻起程。

只見趙無極默默登上高台，拱手環視一圈，聲音不高不低的恰巧傳遍全場，「劉尚書，本王還有一事要代我朝太后轉達。」

「王爺請講。」

劉成濟含笑拱手。

「此番兩國交鋒，邊關將士死傷無數。」

趙無極道，「我朝太后念及將士苦戰，魂落他鄉，屍骨無歸，心中甚為不忍。」

「因此命本王借受首之禮，向貴國提出一事。」

「你我兩國曆次交戰多在貴國境內，那些陣亡將士的屍骨，還望大梁能允我朝派人收斂歸葬。」

「另有這些年死於戰亂的邊民，親族亦流落兩國，也望貴國開恩，容其歸鄉團聚。」

「最後……」

趙無極頓了頓，繼續道，「我軍被俘的將士若尚有生者，也望貴國一併放還，使其骨肉團圓。」

趙無極話落，場中頓時靜了下來。

楚寧眉頭微微一皺。

心想趙國狼子野心，果然沒憋好屁。

聽著滿口的仁厚之詞，但細想之下卻句句都是話裡有話。

收斂屍骨？

允許你趙國派兵入境嗎？

那到時究竟收的是屍骨，還是旁的什麼東西？

不等劉成濟開口，大梁這邊隨行武官臉色便已經徹底沉下來。

劉成濟略微沉默了半晌，臉上不見半點惱意，依舊笑呵呵的。

片刻後，他捋了捋長須，笑著說道，「王爺此言倒是仁厚。」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一二。」

「尚書請講。」

趙無極頷首。

劉成濟也不含糊，直接道，「說起來此事還與貴國邊帥單天成有關。」

「當初單元帥曾派兵潛入我大梁境內盜採金礦，掠走海量金磚。」

「據我朝戶部統計，這批金磚最少有二十萬兩。」

「不知這些金磚如今何在？」

「王爺若要收屍骨，我朝自無不許的道理，可一碼歸一碼。」

「本朝也望貴國將那竊取的二十萬兩金磚如數歸還，至於多出的餘數，本朝並不計較，便算贈與貴國，見證你我兩朝和平的契物就好。」

「相信金磚歸國之日，便是屍骨歸鄉之時。」

劉成濟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末了還笑眯眯地一拱手，仿佛只提了一樁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此話一出，大梁隨行武官頓時笑了。

換成趙國那邊氣氛凝滯，隨行儀仗的臉色都難看無比。

趙無極目光微微沉了一分。

「尚書說笑了。」

他臉上維持著波瀾不驚，淡聲道，「金礦一案，本王在趙國也曾聽聞。」

「據本王所知，金礦損失是因貴國礦脈自陷，並非我朝所為。」

「如今尚書張口便要二十萬兩，空口無憑，怕是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