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過往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萊恩的手還懸在半空。

那扇剛剛還通往知識殿堂的畫室門，此刻卻冰冷死寂，散發著拒絕一切的決絕。

一股混合著悲傷與恐懼的空間魔力，已將門扉徹底封死。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那份潛藏在傲嬌外殼下的脆弱，被他過於直接的言語撕開，露出了血淋淋的內里。

走廊的陰影里，一道削瘦的輪廓悄然浮現，又無聲隱去。

羅茲瓦爾那玩味的視線，陰冷如蛇，彷彿在他背後無聲吐信，欣賞著這出早已寫好劇本的戲劇。

萊恩緩緩收回手，沒有再做任何嘗試。

這碧翠絲在心裡鑄成的鎖。

從外面打不開。

強行撬開，只會讓鎖芯與鑰匙一同粉碎。

他的腦海中，清晰地迴響著碧翠絲那壓抑著無盡痛苦的哭喊，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但他並未因此感到挫敗或憤怒。

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滾燙的情緒，正在他的胸膛里醞釀，沉澱，最終化為磐石般不可動搖的意志。

他轉身向著宅邸外走去，步伐沒有絲毫遲疑。

現在的碧翠絲，需要的不是一個闖入者，而是足以消磨一切的時間與安靜。

萊恩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逃避，是因為恐懼再次失去。”

“但我可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碧翠絲，等我。”

暫時離開，是給她，也是給自己冷靜的時間。

但這絕不意味著放棄。

萊恩很清楚，碧翠絲那看似無解的痛苦根源在何處。

在她看來人類的壽命不過百年。

對於近乎永生的大精靈而言，每一次深刻的羈絆，都註定是一場以死別告終的漫長折磨。

她害怕的不是建立聯繫，而是註定的失去。

“可我……”

萊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堅定而有力。

“……不一樣啊。”

他有系統傍身，每一次模擬世界的探索，都會遇見各種機遇與挑戰。

他修鍊的鬥氣，本就是逆天而行，錘鍊生命本質的法門。

可不會被區區壽命論打敗。

他想起了那位還在阿拉姆村暫住的，正直又強大的未來劍聖。

正好趁此機會，一起外出歷練，鞏固一下這段時間學到的東西。

當萊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禁書庫內，那根名為“堅強”的弦，終於應聲綳斷。

碧翠絲沿著冰冷的門板滑落在地，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桌上，那盒只吃了一半的“百奇”餅乾棒散落著，像是在無情嘲諷著剛才那份短暫的溫馨。

她將臉深深埋進華麗的裙擺，瘦弱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壓抑了兩百年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名為“約定”的堤壩，在這片浩瀚而死寂的書海中，化作絕望的哭嚎。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她已經習慣了，已經習慣了這份永恆的孤寂。

習慣了用冰冷的書頁和刻薄的言語，來包裹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那個男人帶來的，不僅僅是新奇的零食和千奇百怪的魔法問題。

他帶來的，是陽光。

是那種會讓人產生“或許可以走出去”的錯覺，最終卻只會灼傷一切的，殘酷的陽光。

記憶的碎片，化作最鋒利的刀，狠狠扎入她的腦海。

“貝蒂，要暫別一陣了，但不是永別哦。等我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就會回來的。”

那是數百年前，毛茸茸的帕克哥哥，在離開前對她的承諾。至今杳無音信。

“貝蒂，以後教我讀書寫字吧！這樣我們就能一起看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了！”

那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好的朋友，那個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半精靈女孩琉茲·梅埃爾，與她許下的約定。

然而，當“憂鬱魔人”赫克特來襲，當那足以毀滅一切的災厄降臨時，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琉茲為了保護大家，義無反顧地走向那塊冰冷的封印水晶，這才有了“聖域”。

“謝謝你——再見，貝蒂。”

琉茲最後的話語，成了她永恆的夢魘。那個教她讀書的約定，再也無法實現。

離別的場景，總是如此相似。

就連最敬愛的母親大人艾姬多娜，在將“福音書”交給她，讓她在此等待“那個人”的到來時，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也交雜著一種她當時無法讀懂的複雜情感。

“貝蒂——願你保重。”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又是兩百五十年的等待。

最開始的幾十年，她並不覺得痛苦。置身於母親留下的知識海洋中，讓她覺得自己彷彿還被那溫暖的懷抱擁抱著。

但初代羅茲瓦爾離世后，她徹底關上了心門。

哪怕她知道新的“羅茲瓦爾”依然是初代羅茲瓦爾。

一百多年後，曾經受過碧翠絲幫助的托斯卡前來拜訪，他看穿了她的孤單，希望她一起離開。

“……謝謝你還記著貝蒂。報恩的話，這已經足夠了。”

她微笑著拒絕了。在他離開后，她抱著膝蓋，哭泣著呼喚故人的名字，卑微地祈願，終有一天會出現的“那個人”，至少……會是一個溫柔的人。

可時間是如此殘忍。

拜訪禁書庫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或貪婪，或敬畏，或好奇，卻無一人讓“福音書”有反應。

希望，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磨殆盡，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她害怕了。

她害怕再一次與人建立聯繫，害怕再一次品嘗失去的滋味。

所以，她用尖刺偽裝自己，將所有試圖靠近的人推開。

她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

直到萊恩的出現。

那個男人，行事毫無章法，霸道又溫柔。

他用那些奇奇怪怪的零食，用那些顛覆常理的魔法問題，用那種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一點點鑿開了她用兩百五十年孤寂築起的心防。

最可怕的是，他是個連母親大人的“福音書”都無法預測的變數！

他所帶來的，是未知的未來。

那份未知，曾讓她在恐懼中，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名為“期待”的火苗。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碧翠絲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望向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門。

人類的壽命，不過百年。

對於身為大精靈的她而言，那不過是眨眼即逝的瞬間。

短暫的相伴，換來的，將是更加漫長、更加痛苦的孤寂。

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那本黑色的“福音書”從她懷中滑落，攤開在地上。

空白的書頁，倒映著她滿是淚痕的臉，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就算……就算你真的是‘那個人’，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