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懦夫的病態

極北冰原的風雪永無止境。

巴托帶著巴魯特斯族的族人，在營地邊緣站成一排，風雪撲面，無人退縮。

他們目送著那道修長的背影，以及跟在他身後的三個女孩，直至四人的身影徹底融入天際盡頭的茫茫雪線。

巴托將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用部族古老的語言低聲祈禱。

……

離開營地后，萊恩帶著三人一路向北，直插冰原最深處。

氣溫已然滴水成冰，呼出的白氣剛離口便化作冰渣簌簌墜落。

但三個女孩在龍髓葯浴和鬥氣的雙重加持下，僅著單薄冬衣，便將這極寒視若無物。

三日後，冰風谷腹地。

“吼——！”

一頭體長超過七米、渾身覆蓋冰晶鱗甲的巨虎咆哮，音浪震得雪地嗡嗡作響。

一級危險種，霜甲刃虎。

它唇外伸出的軍刀狀獠牙上，滴落著腥臭的涎水。

萊恩坐在一塊避風的岩石上，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指甲與殼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交給我們。”

艾斯德斯拔出腰間長劍，寶藍色的眼瞳里映出刃虎的身影，嗜血的戰意讓她的唇角微微揚起。

話音未落，霜甲刃虎龐大的身軀已化作白色殘影，裹挾著凍僵血液的腥風撲至。

艾斯德斯不退反進。

她雙腳猛地一沉，扎入凍土，南拳馬樁瞬間成型，下盤穩如磐石，體內鬥氣轟然爆發！

極寒魔力順著手臂灌入劍身，長劍之上，幽藍的冰霜迅速凝結。

“鐺！”

劍刃與虎爪悍然對撞，激起的氣浪將四周積雪炸開一個環形。

艾斯德斯腳下的凍土寸寸龜裂，但她硬生生頂住了這一擊，身形分毫不動。

刃虎的攻勢一滯，獸瞳里滿是錯愕，它引以為傲的巨力，竟被這渺小的人類正面擋下。

就在這錯愕的剎那，一道矮小的黑影貼著地面滑出，幾乎沒有揚起一絲雪沫，從刃虎側翼的視覺盲區無聲竄出。

黑瞳身形靈動，雙手抓起兩把混雜著尖銳冰渣的雪團，鬥氣灌注，狠狠砸向刃虎暴露出的雙眼！

“吼！”

冰渣刺入眼球，劇痛讓刃虎發出凄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失去控制，瘋狂揮舞巨爪。

“就是現在！”

艾斯德斯低喝，手中冰劍順勢一絞，切開刃虎右前肢的鱗甲，徹底破壞其平衡。

刃虎身形一歪，將最脆弱的下頜暴露在空氣中。

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從半空疾速躍下。

赤瞳雙手握著木劍，劍身覆蓋著一層凝實的白色鬥氣焰芒，那是她將鬥氣壓縮到極致的體現。

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凝練到極致的刺擊。

“嗤！”

木劍精準無比地順著刃虎下頜鱗甲的縫隙刺入，貫穿咽喉，直達大腦。

巨大的慣性帶著赤瞳在雪地上翻滾兩圈才穩住身形。

霜甲刃虎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從交鋒到擊殺，不過十次呼吸。

“湊合。”

萊恩拍掉手上的瓜子殼，從岩石上跳下來。

三個女孩立刻站直身體，呼吸略顯急促，等待他的點評。

“艾斯德斯，你剛才接得太死。如果它的力量再大兩分，你的手腕會脫臼。記住，硬撼不是死磕，用馬樁卸力。”

艾斯德斯低下頭：“是，萊恩大人。”

“黑瞳，你扔雪塊的時機慢了半拍。如果艾斯德斯沒頂住，你就會被虎爪餘威掃中。再快點。”

黑瞳也沒有反駁，只是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至於你，赤瞳。”萊恩看向握著木劍的女孩，“殺氣藏得不夠深。你在半空時，那頭老虎其實已經察覺到你，只是眼睛被廢來不及躲。對付真正的高手，這叫提前報點。”

赤瞳認真點頭，將這句話刻在心裡。

雖然嘴上挑剔，但萊恩心中相當滿意。

三個不到十歲和剛成年的女孩，僅憑肉身力量與初窺門徑的鬥氣，就能毫髮無傷地幹掉一級危險種，這份天賦放眼整個帝國也是鳳毛麟角。

入夜。

冰洞內，篝火燒得正旺。

霜甲刃虎最嫩的裡脊肉被架在火上，萊恩特製的香料烤得其滋滋冒油，濃郁的肉香溢滿整個空間。

黑瞳抱著一塊比她臉還大的烤肉，啃得滿嘴是油。

吃飽喝足，她蹭到萊恩身邊，那雙純黑的眼瞳里滿是好奇。

“萊恩哥哥，我們以後要去哪裡呀？”

黑瞳問道。

“會去帝都嗎？我聽村裡的大人說，帝都是世界上最繁華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糖果和點心。”

聽到“帝都”二字，赤瞳擦拭木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艾斯德斯則在一旁翻動著篝火，隨口道：“我父親說過，帝都是強者的聚集地。總有一天，我要去那裡，把那些自稱強者的傢伙全都踩在腳下。”

萊恩看著三個對未來充滿不同幻想的女孩，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火盆里的炭塊。

火星四濺。

“繁華？強者的聚集地？”

他輕笑一聲。

“你們對這個腐爛到骨子裡的帝國，誤解太深了。”

篝火的噼啪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黑瞳，你還想去帝都吃糖果？”

萊恩看向懷裡的女孩，聲音平緩，卻讓篝火的暖意都為之一滯。

“如果你們沒有遇到我，你們確實會被帶去帝都。但等待你們的不是糖果，是地獄。”

赤瞳握著木劍的指節猛地收緊，泛起青白，堅硬的木柄在她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帝國會在全國各地搜刮像你們這樣無家可歸、或被父母賣掉的孩子。”

萊恩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幾百個孩子被關在一起，強迫你們互相廝殺，以及執行各種任務，直到篩選出最強的幾人。”

“未能入選的孩子，則會被強制注射藥物來強行提升身體能力，以此作為彌補，壓榨他們繼續作為戰力服務帝國。”

“這些藥物有著巨大的身體負擔和極強的成癮性。”

“你們會被訓練成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成為帝國暗部的走狗，去暗殺那些敢於反抗暴政的人。”

黑瞳嘴裡的烤肉忘了咀嚼，那雙純黑的眼瞳慢慢失去焦距，手一松，油膩的肉塊“啪嗒”一聲滑落在地。

她下意識抓緊了萊恩的衣角，瘦小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赤瞳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臃腫商人踹開家門，頤指氣使的畫面在她腦海中炸開。

如果那天萊恩沒有出現……

她和妹妹的下場……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她渾身僵硬。

“那……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呢？”

艾斯德斯喉嚨有些發緊，她不反感弱者被淘汰，但這種毫無意義的自相殘殺讓她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

“帝國的高層，總該是依靠實力統治一切的強者吧？”

“強者？”

萊恩冷笑，目光穿透跳躍的火焰，直刺艾斯德斯的眼底。

“你見過把活人當成玩具，剝皮抽筋只為了聽慘叫取樂的‘強者’嗎？”

艾斯德斯握著火鉗的手僵在半空。

“帝都的貴族，絕大多數都是一群腦滿腸肥的廢物。”

“他們掌握著權力，卻連一隻最低級的危險種都不敢面對。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從外地騙來無辜的平民，在自己的豪宅里把他們折磨致死，諸如此類的非人行徑。”

萊恩的聲音在冰洞內回蕩，字字誅心。

“艾斯德斯，你父親所說的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律，是一頭猛虎咬死一隻兔子，叫弱肉強食。”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冷。

“但這頭猛虎如果只敢躲在籠子里，用燒紅的針去扎一隻被拔了牙、敲斷腿的兔子，這叫什麼？”

艾斯德斯的呼吸變得急促，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不叫強者。”

萊恩一字一頓地給出答案。

“這叫懦夫的病態。”

“真正的強者，是直面比自己更恐怖的敵人，是在絕境中揮刀向更強者。”

“而帝國的這幫廢物，只是仗著祖輩留下的權力，在弱者身上找尋可憐的優越感。”

“他們比冰原上最底層的食腐動物還要噁心。”

艾斯德斯的身形微微搖晃，腳下的大地似乎不再堅實。她所嚮往的、被父親描述為終極試煉場的帝國，在她心中轟然崩塌了一角。

冰洞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赤瞳和黑瞳緊緊抱在一起，兩個小傢伙被這描繪出的黑暗嚇得不知所措。

赤瞳的腦海里，只剩下萊恩站在家門口，用一枚金幣換下她們姐妹倆未來的畫面。那道背影，原來將她們從那樣的深淵裡，生生拽了出來。

萊恩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收起那副冷酷的面孔。

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揉了揉赤瞳和黑瞳的腦袋，一股溫和的木屬性魔力渡入她們體內，驅散了她們心底的寒意。

“別怕。”

萊恩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慵懶。

“有我在，那種事永遠不會發生在你們身上。”

黑瞳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死死抱住萊恩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衣服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赤瞳也靠了過來，雖沒說話，但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

艾斯德斯看著這一幕，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清明。

她不需要去向那種腐朽的帝國證明什麼。

真正的強者，就坐在她面前。

父親的話。

部落的法則。

弱肉強食，強者為尊。

可……那些“貴族”，配稱之為“強”嗎？

躲在名為“帝國”的堅殼裡，對著手無寸鐵的弱者宣洩無能與恐懼。

那不是捕食。

是虐殺。

那不是強大。

是病態。

她一直追逐的，難道就是這種東西？

艾斯德斯胃裡一陣翻湧。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篝火，落在那個正溫柔安撫著姐妹倆的男人身上。

是他，迎著雪崩，一言令天地靜止。

是他，隨手撕裂了她引以為傲的戰鬥技巧，又親手為她鑄就了更堅實的根基。

他強大，卻從不向弱者炫耀武力。

他的力量，是用來守護的。

“萊恩大人。”

艾斯德斯單膝跪地，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重。

“巴魯特斯族的刀，絕不揮向懦夫。”

“我的力量，只為您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