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將軍夜談

萊恩的身影在貧民窟的陰影中拉長，又很快融入更深沉的夜色。

那些被他從鐵籠中放出的孩子，他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

他不是救世主，給不了每個人光明的未來。

他能做的，只是在他們被徹底碾碎之前，將他們從齒輪下撬出來，給他們一個自己選擇活法的機會。

至於他們是會掙扎著爬出泥潭，還是重新被黑暗吞噬，那是他們自己的戰鬥。

“不過，今晚的收穫還真不錯。”

萊恩在心中盤點著系統空間里那幾件嶄新的臣具，心情頗為愉快。

“唯一的缺點是，又沒有帝具。”

雖然都是些破銅爛鐵，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回頭丟給系統回收，又能換不少積分。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縷在夜風中飄忽不定的魔力印記上。

娜傑塔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動。

其路徑刁鑽，完美避開了所有主幹道和巡邏隊，直指帝都最核心的區域——皇宮。

“有意思，一個帝國將軍，大半夜不睡覺，居然潛入皇宮。”

萊恩腳下發力，身形壓低，順著錯落的屋檐，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然追了上去。

帝都的夜晚，被森嚴的階級切割成兩個世界。

皇宮與貴族區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貧民窟這邊，則像是被光明遺忘的角落，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萊恩的視野里，巍峨的皇宮輪廓在月光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死死壓在帝都的心臟上。

拜他所賜，皇宮周邊的警戒等級顯然提升到了最高。

一隊隊身著精良甲胄的近衛軍，手持長槍，以三人為一組，交叉巡邏。

他們的視線冰冷交錯，幾乎沒有任何死角。

長槍上反射著冷輝，巡邏隊走過時，只有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

萊恩蹲伏在一座鐘樓的滴水石獸后，饒有興緻地觀察著。

這些近衛軍的素質，比他之前遇到的暗部殺手和城防軍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步伐沉穩，氣息內斂，顯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銳。

想要從正面溜進去，幾乎不可能。

不過，這難不倒他。

他沒有選擇翻越那高達數十米的城牆，而是將目光鎖定在了皇宮外圍的一條護城河上。

繞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萊恩身形一晃，陰屬性魔力包裹全身，整個人沒入冰冷的河水。

水面只是輕微地晃了晃，便恢復了死寂。

他在水下潛行，感知力擴散開來，很快便找到了一個被鐵柵欄封死的排水口。

這柵欄對普通人來說是天塹，但在他灌注了寸勁的指尖下，堅固的鐵條無聲地彎曲變形。

萊恩順著幽暗的下水道潛入了皇宮內部。

潮濕腥臭的氣味湧來，他只是皺了皺眉，便循著那微弱的魔力印記，在如同迷宮般的地下管網中快速穿行。

片刻后，他從一處假山背後的暗渠中鑽出，身上甚至沒有沾染多少污穢。

魔力印記的位置，已經很近了。

它指向的，並非燈火輝煌的宮殿，而是一片僻靜的園林。

這裡似乎是專供皇室休憩的場所，栽種著許多珍奇花木，但在深夜裡，這些白日里爭奇鬥豔的植物，此刻都扭曲著詭異的影子。

萊恩的身法愈發謹慎，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將自己與周圍的樹影融為一體，緩緩靠近。

終於，在一座被湖水環繞的八角亭里，他感知到了娜傑塔的氣息。

亭子四周掛著厚重的帷幔，遮擋了視線，但隱約有燈光從縫隙中透出。

裡面不止一個人。

除了娜傑塔那略顯急促的呼吸，還有一個沉穩厚重的呼吸聲。

這股氣息……

萊恩的目光定住了。

布德大將軍。

帝國最強的兩大將軍，在這深夜裡，於皇宮的偏僻角落秘密會面。

他悄然攀上旁邊一棵枝葉繁茂的古樹，尋了個絕佳的視角，正好能透過帷幔的一角，看到亭內的景象。

亭內，只點了一盞孤燈。

娜傑塔站著，身姿筆挺，那張總是帶著沉穩笑意的臉上，此刻卻滿是焦灼與壓抑的憤怒。

而她的對面，布德大將軍正襟危坐。

他沒有穿那身厚重的鎧甲，只著一身簡便的黑色勁裝，更凸顯出他那山巒般魁梧的身形。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我親眼看到的，布德！那些卷宗，那些被當成‘素材’、‘次品’處理掉的孩子！戈茲齊那個混蛋建立的‘育成所’，根本就是一個怪物工廠！我們為之效忠的帝國，正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吞噬自己的未來！”

娜傑塔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顯然是將今天接手暗部爛攤子時的所見所聞，全都告訴了布德。

布德沉默著，那張線條剛硬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他只是抬起手，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我知道。”

許久，他才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

“你知道？”娜傑塔的音調陡然拔高，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你知道，你卻什麼都不做？就因為你那套‘武將不得干政’的狗屁祖訓？”

“這不是祖訓的問題，娜傑塔，我們家族的祖訓還輪不到你來指指點點。”布德的目光終於從空了的茶杯上移開，直視著她，

“這是秩序的問題。大臣是毒瘤，戈茲齊是蛆蟲，這些我比你更清楚。”

“但帝國這艘大船，現在千瘡百孔，經不起任何劇烈的動蕩。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剿滅南方的叛軍，穩固邊境，而不是在船沉之前，先和自己人打起來。”

“可這艘船的船員，正在親手給船底鑿洞！”娜傑塔激動地反駁，

“你所謂的秩序，就是眼睜睜看著他把所有人都拖進深淵嗎？

我今天去交接物資，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那些暗部的敗類，在戈茲齊死後，想的不是如何穩定局面，而是盤算著怎麼瓜分遺產，帶著那些‘素材’自立門戶！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已經爛透了！”

“所以，你的選擇是什麼？像那些南方的懦夫一樣，舉起反旗嗎？”布德的眼神陡然銳利如電，“別忘了，你我都是帝國將軍，我們享受著帝國的俸祿，我們的榮耀，與帝國捆綁在一起！”

“如果這份榮耀，需要用無數無辜者的鮮血來澆灌，我寧可不要！”娜傑塔斬釘截鐵。

亭內的交談戛然而止，空氣變得沉重，只有燈芯燃燒的輕微聲響。

樹上的萊恩看得津津有味。

“那個殺了戈茲齊的神秘劍客，”布德忽然轉移了話題，“情報部對他的評估，已經提升到了‘堪比大將軍’。你對此怎麼看？”

娜傑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萊恩。

“一個能輕易抹殺戈茲齊，並且不依賴帝具的人……他很強，甚至超出了常理。”

娜傑塔的腦海里，閃過在鐘錶塔內那股一閃即逝的窺視感，心有餘悸地說道。

“但他似乎……對帝國本身沒有敵意，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戈茲齊和他的暗部。”

“任何不受控制的強大力量，都是對帝國的威脅。”布德冷冷地打斷她，“我已經下令，近衛軍聯合皇拳寺，全城搜捕。一旦發現，格殺勿論。”

“你這是在把一個潛在的盟友，推到對立面！”娜傑塔有些難以置信。

“我不需要這種來歷不明的盟友。”布德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壓迫感，“娜傑塔，我今晚來見你，是最後一次警告你。收起你那些危險的想法，做好你分內的事。等叛軍被掃平后，我會親自向陛下請命，清洗朝堂。”

“等？還在等！就現在帝國的形勢，等掃平叛亂，帝都可能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那也比被叛軍攻破要好！”布德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怒意，“我的立場，永遠不會改變。守護帝國，是我的天職。任何試圖從內部或外部顛覆它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他說完，不再看娜傑塔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萊恩在樹上無聲地搖了搖頭，對這番頑固的言論不置可否。

眼看這場深夜密會就要不歡而散，萊恩也準備悄悄溜走。

就在這時，布德走到亭子邊緣，掀開帷幔的腳步，卻猛地一頓。

他那雙冷灰色的眼眸，沒有看向亭外的小路。

而是毫無徵兆地，猛然轉向了萊恩藏身的那棵古樹！

幾乎在同一時間，亭內空氣猛然一沉，一股無形的壓力以布德為中心轟然擴散！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臭氧味，亭內的孤燈光線扭曲，燈焰被壓成了一片薄薄的光膜，瘋狂搖曳。

“誰在那裡？！”

一聲斷喝，聲如雷霆，伴隨著刺眼的電光炸響！

布德周身迸發出細密的銀藍色電弧，噼啪作響，狂暴的雷霆之力讓他腳下的石板都浮現出蛛網般的焦痕！

娜傑塔臉色驟變，瞬間拔出腰間的佩劍，護在身前，警惕地望向那片黑暗。

樹冠的陰影中，萊恩的身形頓住了。

他的氣息與陰影完美相融，幾近於無。

被發現了。

萊恩非但沒有驚慌，反而覺得有趣，唇角無聲地揚了揚。

既然躲不過，那就不躲了。

他大大方方地從樹榦後走了出來，站在粗壯的枝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亭子里劍拔弩張的兩人。

一片被氣浪震落的樹葉悠悠飄下，他隨手抬起，用兩根手指輕巧地夾住。

“晚上好啊，兩位將軍。”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這麼晚了還在聊工作，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