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晚餐

碧翠絲在萊恩懷裡又賴了好一陣，直到他肚子發出第二聲抗議，才紅著臉從床上跳下來。

“哼，真是煞風景的說。”

她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裙擺，腳步卻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丟下一句“不準亂跑”，便推門出去了。

萊恩倚在床頭，看著那扇門。

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鎧甲戰鬥留下的創傷已經被芙洛拉和碧翠絲聯手修復，經絡通暢，氣血充足。唯一的問題是精神力——經過雲海孤峰上的“練馬樁”修行和碧翠絲連日來的精神滋養魔法，已經恢復了大半，但距離巔峰狀態還差一截。

帝皇腰帶中的能量儲備也在緩慢回升。白鯨血液被轉化后留下的那部分精純能量，成了種子，讓腰帶的吸收效率提升了不少。

但萊恩現在完全不想思考這些。

他摸了摸左手手背。那裡還殘留著碧翠絲掌心的溫度。

契約建立后，他能隱約感知到碧翠絲的情緒——此刻那頭傳來的，是一種雀躍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

她在開心。

發自內心地開心。

萊恩閉上眼，把這種感覺存進記憶最深的地方。

這比解鎖任何技能都值。

約莫過了兩刻鐘，門被重新推開。

碧翠絲率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金髮女僕。蘿絲和翠西各自推著一輛餐車，上面擺滿了精緻的菜肴和熱氣騰騰的湯品。

“羅茲瓦爾大人吩咐，特意為萊恩大人準備了恢復元氣的葯膳。”翠西笑盈盈地將餐具擺好。

萊恩從床上起來，走到窗邊的小圓桌旁坐下。碧翠絲已經搬了另一把椅子，堂而皇之地坐在他旁邊——不是對面，是旁邊。椅子離得近到手肘幾乎要碰上。

蘿絲將最後一碟甜點放好后，兩名女僕對視一眼，行了個禮，無聲退出。

門關上的瞬間，碧翠絲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來，你昏迷了好幾天，先喝湯的說。”

她端起一碗濃稠的乳白色湯，用銀勺攪了攪，吹了幾下，然後遞到萊恩嘴邊。

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得過分。

萊恩挑了挑眉。

“貝蒂，你這動作……怎麼這麼熟練？”

碧翠絲的手抖了一下，白皙的臉頰飛速染上粉色。

“才、才沒有！貝蒂只是……這幾天一直在給你喂葯粥，習慣了而已！快喝！”

萊恩笑著就口喝了一勺。味道出人意料地好，溫熱的湯液順著喉嚨滑下，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好喝。”

“那當然，這可是貝蒂親自盯著女僕做的——”話說到一半，碧翠絲猛然住嘴，把湯碗“砰”地放在桌上，“才不是親自盯著的說！只是路過廚房順便看了一眼！”

萊恩沒有拆穿她。

他夾了一塊烤得金黃的嫩肉，送到碧翠絲嘴邊。

“貝蒂也吃。這幾天光照顧我，你自己倒是憔悴了不少。”

碧翠絲張嘴咬住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貝蒂才沒有呢”。

雖然碧翠絲作為大精靈並不需要吃飯，但她卻咀嚼的飛快，因為這是對萊恩關心的回應。

接下來的晚餐時間，變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碧翠絲給萊恩喂湯，萊恩給碧翠絲夾菜。她喝可樂時鼻尖沾了泡沫，萊恩伸手幫她擦掉。萊恩嘴角沾了醬汁，碧翠絲遞過餐巾時，手指在他臉頰上多停留了半秒。

誰也沒提這件事。

但兩人的距離，從手肘相碰變成了肩膀相靠。

走廊的盡頭，一個削瘦的身影倚在轉角處。

羅茲瓦爾的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那隻黃色的眼瞳透過門上的玻璃格窗，將房間里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碧翠絲笨拙地用銀勺舀湯，看著她因為萊恩的一句玩笑而鼓起臉頰，看著她嘴角那抹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怎麼收都收不回去的笑。

那笑容，太久遠了。

久遠到羅茲瓦爾幾乎以為自己不會再看到。

上一次見到碧翠絲這樣笑，還是琉茲在世的時候。兩個女孩坐在禁書庫的地板上，碧翠絲教琉茲認字，琉茲把墨水塗了滿手還在傻笑，碧翠絲嘴上罵著笨蛋，眼睛卻彎成月牙。

那已經是兩百多年前的事了。

之後，碧翠絲就再沒這樣單純地笑過。

她把自己關在禁書庫里，用冰冷的知識和刻薄的言語包裹自己。羅茲瓦爾換了一代又一代的身體，她卻始終是那個蜷縮在書堆里的小小身影，連窗外的月光都照不進去。

他不是沒試過。

可他給不了碧翠絲想要的東西。

因為他自己也是個被執念困住的人。

“萊恩·奧斯汀……”

羅茲瓦爾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輕輕叩著牆壁。

能讓碧翠絲走出禁書庫的人，能傷到白鯨靈魂的人，身上還藏著連“福音書”都無法預測的秘密。

他到底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多少改變？

嘴角勾起的弧度，第一次不全是算計。

他轉身離開，腳步很輕，沒有驚動房間里的任何人。

晚餐結束后，碧翠絲讓萊恩坐回床上。

“你的身體雖然恢復了，但精神力還沒有完全充盈，不準逞強的說。”

她盤腿坐在萊恩對面，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不知什麼時候寫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條目。

“先說正事。你昏迷期間發生了幾件事。”

碧翠絲掰著手指一一數來。

“第一，威廉姆斯在你昏迷的第二天就離開了。他帶著白鯨受創的消息趕回王都。按照尋常地龍的腳程，差不多現在已經到了。”

萊恩點頭。以威廉姆斯的性格，一定會第一時間把情報遞到近衛騎士團。而白鯨被重創、靈魂受損——這個情報的分量，足以讓整個王國為之震動。

如果順利的話，一支討伐隊很快就會組建起來。

“第二，”碧翠絲繼續說，“羅茲瓦爾表示，如果王國組織討伐白鯨，他會參戰。”

萊恩微微一怔。

羅茲瓦爾？那個除了復活艾姬多娜之外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小丑？

“他的原話是——”碧翠絲模仿著羅茲瓦爾的唱腔，“‘邊境的安全~也是我分內的事呢，何況，那頭魔獸也在我的領地附近撒過野了不是~？’”

語調拿捏得惟妙惟肖。

萊恩沒忍住笑了一聲，隨即收斂表情。

羅茲瓦爾參戰，名義上是為了邊境安全，實際上恐怕是想親眼確認白鯨的傷勢——以及萊恩身上那副鎧甲的底細。

這個人什麼事都帶著三層目的。

不過，有羅茲瓦爾這個行走的魔法核彈加入討伐隊，白鯨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某種意義上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