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傲慢

“……然後勇者舉起聖劍，斬落了惡龍的頭顱，拯救了公主和整個王國。從此以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碧翠絲合上那本泛黃的騎士小說，用小指彈了彈封面上的灰塵。

“完。”

她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萊恩的腿，頭頂的發旋幾乎要蹭到他垂下的手。

壁爐的火焰將她金色的髮絲映出暖融融的光暈。

萊恩歪在軟椅上，一條胳膊搭在扶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碧翠絲的發梢。

“怎麼樣，好看嗎？”

“幼稚。”

碧翠絲把書隨手丟在一旁，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嫌棄。

她仰起頭，從下往上看著萊恩，粉藍色的眼瞳在火光中閃動。

“不過貝蒂倒是覺得，這個騎士和某個笨蛋挺像的說。”

“哦？”萊恩挑眉，“英俊瀟洒，智勇雙全？”

碧翠絲翻了個白眼。

“逞強。”

她一針見血。

“明明實力不夠，非要衝到最前面。被打得半死不活還要嘴硬說‘沒事’。甚至可以說……傲慢。”

這個詞，讓萊恩撥弄發梢的手指停住了。

碧翠絲沒注意到，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小。

“書里的騎士如果不是最後機緣巧合覺醒了勇者之力，按他那個作死法，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她低下頭，盯著膝蓋上那串冰晶風鈴，聲音悶悶的。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自己沖在前面的說……”

“雖然貝蒂明白你心思，可是……”

話說到一半，她沒再說下去。

萊恩收回手，將碧翠絲的腦袋按住，輕輕揉了一把。

“貝蒂。”

“幹什麼。”

“沒錯，我寧可自己受傷，也不希望你出任何意外。”

“但是你說錯了一件事。”萊恩的聲音很平靜，“我不是逞強。”

碧翠絲偏過頭，不服氣地瞪他。

“書里那個騎士，是真的在賭命。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一把破劍喊著什麼友情與羈絆，每一次衝鋒都是賭博。”

萊恩伸出手指，一根根地數給碧翠絲看。

“但我，不一樣。”

“我有一，鎧甲。”

“二，鬥氣。”

“三，魔法。”

他頓了頓，收回手，低頭對上碧翠絲的視線。

“最重要的是——我還有你。”

碧翠絲臉頰上的熱度瞬間升騰起來。

她猛地扭過頭，抓起身邊的靠枕死死擋在臉前。

“又……又來了！每次說不過就轉移話題！”

“我說的是事實。”萊恩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有底氣才動手，這叫戰略判斷。和書里那種無腦衝鋒，完全不是一回事。”

碧翠絲抱著靠枕不放，只露出一雙倔強的眼睛。

她盯著萊恩看了好一會兒，嘴唇抿了又抿。

“……那冰窟呢？”

“冰窟也一樣。”

萊恩的語氣坦然，只是後背不自覺地繃緊了些。

“你給了我三層守護，我身上還有鎧甲和魔女因子的力量。真遇到致命危險，我肯定會撤退的。”

他伸出食指，在碧翠絲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所以，與其說我傲慢，不如說，我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

碧翠絲被他戳了額頭，皺起小鼻子，把靠枕朝他臉上扔了過去。

萊恩側頭躲開，靠枕砸在椅背上，無聲落地。

“好吧好吧，就算你說的有道理。”碧翠絲嘟囔著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但貝蒂還是保留意見。”

“嘿嘿。”萊恩笑著站起身，走到書桌旁。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銀輝籠罩的雪原上，眼神里的笑意漸漸斂去。

冰窟試煉中覺醒的凜冬之心，讓他解鎖了冰元素親和。

但這力量目前還只是一顆種子，遠沒到能在實戰中運用的地步。

下一次模擬，他將被強制傳送回精靈森林。

等待他的，是虛飾魔女潘多拉。

那個能改寫現實的怪物。

“貝蒂。”

“嗯？”

“接下來幾天，我打算專心學冰系魔法。”萊恩轉過身，看向碧翠絲，“貝蒂大人該回歸本職了。”

碧翠絲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矜持的模樣。

“哼哼，現在才想起我嗎？”

嘴上這麼說，她已經開始掰著手指盤算起來。

“冰系和陰系在元素屬性上有部分重疊，尤其是在‘靜止’和‘凍結’這兩個概念層面。貝蒂可以先從陰魔法的凍結術式入手，幫你理解冰元素的運行邏輯。”

“然後呢？”

“然後你再用你的精神去感受冰元素本身的特性。陰系的凍結偏向概念層面的‘停滯’，而真正的冰系應該更接近物質層面的‘凝聚’。”

碧翠絲越說越來勁，站在原地比劃著，連傲嬌的架子都顧不上端了。

“對了，你在冰窟里獲得的那些千年玄冰，本身就是最好的冰系修鍊素材。貝蒂可以設計一套引導陣法，幫你把那些殘留的寒冰之力徹底轉化為……”

她說到一半，發現萊恩正笑眯眯地盯著她，便停了下來。

“你笑什麼！貝蒂講得很好笑嗎？？？”

“沒什麼。”萊恩搖頭，“就是覺得，認真講課的貝蒂，很美。”

碧翠絲張了張嘴，臉頰飛起紅暈，恨恨地跺了一下腳。

“貝蒂不跟你說了！明天再教你！笨蛋！”

她氣沖沖地鑽進被窩，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只留出一撮金色的頭髮在外面。

萊恩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夜很深了。

北境的月光穿過落地窗，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銀白的光帶。

城堡外的風聲被厚實的牆壁阻隔，只剩下壁爐里木柴偶爾迸裂的細響。

“貝蒂。”

被窩裡沒有回應。

“睡了？”

沉默了幾秒，被子里傳出悶悶的聲音。

“沒有。”

萊恩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她的後背。

“過來。”

碧翠絲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萊恩脫掉外套，躺了上去。

碧翠絲從被窩裡鑽出來，很自然地縮進他的臂彎，小腦袋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身體還帶著沐浴后的清香，金色的長發散在枕頭上，蹭著萊恩的下巴。

“萊恩。”

“嗯。”

“你下一次去那邊……”她沒說“模擬世界”四個字，但兩人都明白，“是不是很快了？”

萊恩點頭。

碧翠絲的手指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收緊。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這麼著急變強嗎？”

“面對虛飾魔女，我確實還沒有把握。”萊恩輕聲說。

他的手覆上她的後腦，緩慢地梳理著那頭柔順的金髮。

“還有些日子，咱們慢慢計劃就是了。”

碧翠絲沒再說話。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呼吸暖暖地透過衣料，貼在他的心口。

萊恩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只有一個身影。

潘多拉。

以及她那改寫現實的權能。

那種力量，根本沒有正面對抗的餘地。

這是凌駕於一切物理法則之上的絕對權柄。

怎麼贏？

帝皇鎧甲的全屬性增幅，禪定印的時空凍結……這些手段，都建立在“能碰到對方”的前提上。

只要潘多拉可以發動改寫現實……

除非，他能找到一種力量或者方法，從根源上壓制住她的權能。

萊恩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懷中的碧翠絲嚶嚀了一聲，沒有醒來，反而往他懷裡縮了縮，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漸漸綿長。

她的體溫，她的心跳，透過單薄的衣料清晰傳來。

這股真實無比的暖意，讓他那因思考強敵而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不管怎樣，這幾天先把冰系魔法的底子打好。

萊恩的意識開始模糊。

在他徹底睡去前的最後一刻，一個念頭無比清晰。

還不夠。

三階巔峰，四種元素，依然不夠。

他需要更強的力量，遠比現在更強。

強到足以應對那個怪物的權能，強到沒有任何人，能從他手中奪走懷裡這份安寧。

黑暗中，他強烈的意志彷彿一聲無聲的吶喊。

這股意志，與他體內深處的“傲慢因子”產生了共鳴。

沉睡中的萊恩對此毫無察覺。

他只是眉心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鬆開，呼吸徹底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