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西利歐的託付
第93章 西利歐的託付
晚宴的喧囂，終被深夜的靜謐所取代。
篝火的餘燼在晚風中明明滅滅，精靈們的歌聲也已散去，只留下森林深處偶爾傳來的蟲鳴與風過葉海的沙沙聲。
萊恩沒有回為他準備的樹屋，而是獨自一人來到了森林的邊緣。
他尋了一塊光潔的岩石坐下，背後是精靈們重建的家園，眼前是無盡延伸的、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霜的黑暗。
他閉上眼，復盤。
與潘多拉的戰鬥，看似行雲流水，一擊絕殺，但其中的兇險只有他自己清楚。
雙重時停、空間禁錮、概念隔絕，再加上“帝皇·斷罪”的全力一擊。
這套組合拳幾乎抽幹了他與碧翠絲所有的力量。
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差錯，後果都不堪設想。
好在，結果是好的。
他心念一動，感知沉入帝皇腰帶的封印空間。
三枚散發著不同氣息的紫色水晶，白鯨、虛飾、黑蛇，正並列懸浮。
每一個都曾是令他嚴陣以待的強敵，如今卻被他封印滅殺於此。
這種感覺，很奇妙。
“系統升級中……預計24小時。”
系統的特殊通告依舊懸浮在視野一角。
這讓他有些期待，不知道這次吞噬了“虛飾”的部分本源，系統會給他帶來什麼驚喜。
他的思緒，最終還是落在了那條關於愛蜜莉雅的獎勵上。
【夥伴契約資格】。
一個足以讓他將那個銀髮半精靈少女帶回主世界的許可權。
萊恩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不是聖人，自然也動過將這位潛力無窮的半精靈少女收入麾下的念頭。
他原先就很喜愛愛蜜莉莉雅這個角色，總有一種鄰家小妹的既視感。
與碧翠絲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可把她從愛她的父母身邊強行帶走，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讓她成為自己對抗未知危險的“戰力”……
這與潘多拉玩弄人心的行為，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萊恩的本心，有些抗拒。
但若是不帶走，這份S級任務的獎勵，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真是……兩難。
正當他陷入糾結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
萊恩沒有回頭，那股熟悉的、帶著草木與利劍氣息的魔力波動，他早已察覺。
“睡不著嗎，西利歐閣下。”
“哈，看來什麼都瞞不過萊恩大人。”西利歐爽朗的笑聲在夜色中響起。
他走到萊恩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在岩石上坐下，將手中一瓶用藤蔓精心包裹的瓦罐遞了過去。
“精靈族自釀的月光酒，嘗嘗？”
“那我就不客氣了。”
萊恩接過瓦罐，拔開木塞，一股清冽的、混合著果香與花香的酒氣撲鼻而來。
他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留下滿口芬芳。
“好酒。”
“你喜歡就好。”西利歐也拿起自己的酒瓶，痛飲一口，臉上帶著幾分醉意與滿足，“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還有種在做夢的感覺。潘多拉……那個困擾了我們數十年的噩夢，就這麼……消失了。”
他看著萊恩，那雙與愛蜜莉雅如出一轍的紫紺色眼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好奇。
“萊恩大人，”西利歐沉默了許久，似乎在組織語言，“我有一個問題，不知當不當問。”
“但說無妨。”萊恩晃了晃手中的酒罐，月光下，他的側臉平靜無波。
“六十一年。”
西利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
“距離您上次與碧翠絲大人離開，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十一年。福爾圖娜和裘斯他們都或多或少有所察覺，但我……我記得很清楚，您身上的確是人類的氣息。”
他死死地盯著萊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但您，似乎一點都沒有變老？您……真的是人類嗎？”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來了。
萊恩心中並無意外。
時間，是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法則，也是最大的破綻。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如果我不是，你打算怎麼做？將我當成新的威脅，再與我打一架嗎？”
“不。”西利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只是想知道，我所託付的，究竟是怎樣一位存在。”
他的坦誠，讓萊恩有些意外。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萊恩又灌了一口酒，冰涼的酒液讓他紛亂的思緒變得清明。
他決定說出一部分的真相。
“我確實是人類。”他緩緩開口。
“但，我並非此界之人。”
簡單的八個字，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的魔力。
西利歐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怪物、神明、 或者其他長生種……
卻唯獨沒想過這個答案。
異世界之人。
這聽起來是如此的荒誕不經，但由萊恩口中說出，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是啊，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那匪夷所思的力量，那遠超這個世界認知的知識，以及他那不受此界時間影響的容顏。
良久，西利歐緊繃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再次舉起酒瓶。
“我明白了。”
兩人再次碰杯，一飲而盡。
有些事，不需要刨根問底。
當一個人的強大與恩情都擺在眼前時，信任，便是最好的選擇。
酒過三巡，瓦罐見了底。
西利歐臉上的醉意更濃了，但他那雙紫紺色的眼瞳，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後，在萊恩錯愕的目光中，鄭重地向他單膝跪下。
“西利歐閣下，你這是做什麼？”萊恩眉頭一皺，立刻就要起身去扶。
“萊恩大人，請聽我說完！”
西利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懇求，他抬頭望著萊恩，眼中滿是為人父的沉重與決絕。
“我，西利歐，愛蜜莉雅的父親，在此有一項不情之請，懇請您務必答應！”
萊恩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高傲的精靈族長，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心臟猛地一沉。
“您也看到了，這次潘多拉的目標，就是森林深處的封印，以及作為‘鑰匙’的愛蜜莉雅。”
西利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這次有您在，我們僥倖獲勝。可下一次呢？我們不可能永遠指望您的庇護。”
“愛蜜莉雅留在這裡，對她而言，不是家園，而是一座華麗的囚籠！她會永遠背負著‘鑰匙’的宿命，活在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的恐懼中。這不是我希望她擁有的人生！”
這位父親的眼眶，漸漸紅了。
“她應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認識更多的人，去經歷屬於她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不是被困在這片森林裡，直到封印破碎，或者她自己崩潰的那一天！”
“所以……”
西利歐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託付。
“萊恩閣下！請您……請您帶愛蜜莉雅離開這裡！帶她去您的世界！我知道，只有在您的身邊，她才是最安全的！只有您，才能給她一個真正自由的未來！”
萊恩的腦海，一片空白。
他獃獃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西利歐，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自己糾結了半天，甚至感到有些道德負擔的“難題”，此刻，竟被西利歐，以一種最真誠、最沉重的方式，親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一個父親，為了女兒的未來，所能做出的、最痛苦也最偉大的割捨。
萊恩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北境公爵亞瑟·奧斯汀。
他將自己“發配”到貧瘠的霜落領，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保護與期許？希望自己遠離帝都的漩渦，擁有足夠自由的空間去成長。
萊恩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不久前，還在為S級任務的獎勵可能“浪費”而糾結。
何其可笑。
何其渺小。
在一個父親拼盡尊嚴也要為女兒求一個未來的決絕面前，他那點得失算計，簡直卑劣到無地自容。
原來，雙方各取所需，竟是最好的結局。
萊恩緩緩站起身，雙手將西利歐攙扶起來。
“我答應你。”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會帶她走，給她最好的照顧，讓她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我以我的性命保證。”
“謝謝……謝謝您……”
得到承諾的西利歐，再也抑制不住情緒，這位堅毅的精靈漢子，竟是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萊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並肩站立，一同望向精靈村落的方向。
那裡，篝火的餘溫尚在，家的燈火，溫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