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南拳

告別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

最後一天，艾利歐爾大森林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陽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林間灑下細碎的金屑，微風中帶著草木與泥土的芬芳。

愛蜜莉雅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穿梭在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她與每一位相熟的精靈擁抱，認真地聽著長輩們的叮囑，笨拙地安慰著哭泣的孩童，將每一張面孔，每一種笑容，都深深地刻進心裡。

福爾圖娜和西利歐夫婦沒有去打擾她，只是遠遠地、溫柔地注視著。

對他們而言，女兒的離去雖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對她擁有嶄新未來的欣慰。

樹屋內，則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寧靜。

碧翠絲盤腿坐在床上，雙目緊閉，周身環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紫色的魔力光暈。

無數細微的空間裂隙在她身遭生生滅滅，時間的流速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時快時慢的扭曲感。

她在參悟。

在萊恩的提醒下，她正試圖將這個世界相對寬鬆的時空法則，與自己身為陰之大精靈的本源力量相互印證。

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對她未來的成長有著不可估量的好處。

萊恩沒有打擾她。

他只是在房間裡布下了一層隔音結界，然後靠在窗邊，看著遠處那片祥和的景象。

與潘多拉和黑蛇的連番大戰，雖然最終都以碾壓的姿態獲勝，但對他自身的消耗與負荷，也是實實在在的。

尤其是接連動用“帝皇·斷罪”與“帝皇·烈焰斬”，不僅是魔力與精神力的透支，更是對意志的極限考驗。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難得有這樣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不被打擾的寧靜時光。

等階雖然暫時無法突破，但提升實力的辦法，有很多。

萊恩緩緩閉上雙眼，摒除雜念，心神完全沉入意識的最深處。

……

熟悉的雲海，熟悉的孤峰。

亘古不變的風景中，那道身著樸素麻衣的身影，早已盤膝而坐，等候多時。

“你來了。”

神山老人的聲音直接在萊恩的意識中響起，一如既往的平和悠遠。

“弟子前來向您請教。”

萊恩的身影在雲海中凝聚成形，他恭恭敬敬地對著老人躬身行禮。

神山老人緩緩睜開那雙沒有瞳孔，只蘊含著宇宙生滅的混沌雙眼，上下打量了萊恩一番。

“不錯。”

他微微頷首。

“心浮氣躁之態已去，意凝神聚，看來你已領悟了‘練馬樁’的真意。”

“樁功，乃萬法之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你能在強敵環伺之下，依舊不忘固本培元，很好。”

得到肯定的萊恩心中一喜，但並未驕傲自滿，依舊靜靜聆聽。

“但是，”神山老人話鋒一轉，目光銳利了幾分，“你的‘術’，雜而不純，偏頗過甚。”

“請前輩指教。”萊恩心頭一凜。

“你的帝皇鎧甲，有‘禪定印’這般掌控時空的無上妙法，亦有‘帝皇·斷罪’這等審判萬物的概念神技。”

“這些，是你的底牌，是屠龍之術，輕易不可動用。”

“可褪去鎧甲，你對敵的手段，便只剩下威力尚可的元素魔法，和粗淺的劍技。”

神山老人的話，一針見血。

“你所學駁雜，鬥氣、魔法、鎧甲之力，皆有涉獵。但你似乎忘了，鬥氣，並非只能作為催動鎧甲的能量，或是強化身體的附庸。”

“鬥氣，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足以毀天滅地的攻伐體系！”

“而你，卻連一門像樣的鬥技都未曾掌握。”

萊恩沉默了。

確實如此。

他所會的那些鬥技，都是帝國學院教的制式玩意兒，對付同階或許還行，但面對白鯨、潘多拉這種級別的敵人，連給對方撓痒痒都算不上。

而北境的傳承鬥技需要修鍊對應的心法，與萊恩體內的帝皇之力有所衝突，以至於萊恩無法修鍊。

久而久之，他便習慣了用更直接、更霸道的鎧甲技能與魔法來解決問題，反而忽略了對自身鬥氣運用的精研。

“你目前所遇之敵，要麼遠弱於你，可隨手碾壓；要麼遠強於你，需動用鎧甲終結技一錘定音。”

“可若是遇到與你實力在伯仲之間，戰鬥經驗卻遠勝於你的敵人呢？”

“屆時，你空有寶山而不知如何取用，一身磅礴鬥氣，卻只能發揮出三成威力，豈不可笑？”

老人的質問，如同巨鍾在他意識深處轟鳴。

他額角滲出冷汗，瞬間驚醒。

他一直以來的戰鬥模式，都太過極端。要麼不開掛，要麼就開最大的掛。

這種缺陷，遲早會成為他的致命傷。

“弟子愚鈍，請前輩指教！”萊恩再次深深一拜，語氣無比誠懇。

“抬起頭，看好了。”

神山老人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擺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架勢，只是雙腳微開，沉腰坐馬，雙手一前一後，擺出了一個平平無奇的起手式。

但在他動作的瞬間，整片雲海應聲靜止。

“武學萬千，殊途同歸。你身負帝皇之力，走的本就是剛猛霸道、煌煌正大的路子。今日，我便傳你一套適合你的拳法。”

“此拳，名為‘南拳’。”

老人的聲音沉穩有力，一字一句，都帶著千鈞之力。

“南拳，非指某一門拳法，而是流行於華夏南方諸般拳種之總稱。”

“其特點，在於套路短小精悍，結構緊湊。出手如電，步法穩健。講究沉橋坐馬，落地生根，短手連打，攻勢勇猛！”

話音未落，神山老人的身影動了！

他一步踏出，腳下的雲海竟發出一聲悶響，好似踩在了堅實的大地之上。

他身形不高，但這一刻在萊恩眼中，卻化作一座巍峨山嶽，充滿了無可撼動的氣勢。

他的拳頭，不快，卻帶著撕裂空氣的壓迫感。

一記沖拳，看似簡單，卻讓前方的空間都泛起了漣漪。

一記掛捶，自上而下，宛若天神揮動巨錘，要將大地砸穿。

一記鞭手，手掌如刀，橫掃而出，帶起尖銳的破空聲。

劈、掛、沖、捶、拉、截、帶……

老人的動作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樸實。

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那是將人體潛能激發到極致，將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的精妙。

萊恩看得如痴如醉。

那已經不純粹是拳法，而是一種將“兇狠”、“霸道”、“勇猛”這些概念具象化的武道真意！

神山老人一套拳打完，緩緩收勢，面不改色，氣不喘。

“看明白了多少？”

“弟子愚鈍，只看懂了形，未領會其意。”萊恩老實回答。

“形意相合，非一日之功。”神山老人點點頭，“南拳重樁功，你的馬步根基已成，學起來事半功倍。現在，跟著我做。”

說罷，他便開始一招一式地分解教學。

萊恩的悟性本就驚人，對這類武學冥冥之中又有所感應，加上有神山老人親自教導，進步可謂一日千里。

他學著老人的樣子，沉腰、坐馬、出拳。

起初，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鬥氣的運轉也磕磕絆絆。

但隨著一遍遍的演練，他漸漸找到了感覺。

體內的鬥氣，不再是像以往那樣，只是單純地附著在體表或武器上，而是開始按照一種全新的、更有效率的軌跡在經脈中流淌。

每一次出拳，腰胯的力量都會擰成一股繩，通過脊椎傳遞到肩膀，再由手臂爆發而出。

“不對！勁力散了！以腰帶身，以身帶臂！”

“步法！南拳的精髓在於步法！騎龍步、拐步、蓋步，要靈活多變，步穩而勢猛！”

在神山老人嚴厲的指點下，萊恩不斷地糾正著自己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打出一記沖拳時。

嗡——！

空氣中發出一聲奇異的震鳴。

他拳頭前方的空間，竟憑空出現了一個由高密度鬥氣壓縮而成的、半透明的拳頭印記！

這拳印離體后，並未立刻消散，而是向前飛出了數米之遠，才“嘭”的一聲，在雲海中炸開一圈小小的氣浪。

“拳印離體……不錯。”

神山老人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讚許。

“鬥氣外放，只是基礎。真正的南拳高手，一拳打出，不用鬥氣，拳勁亦可透體而入，隔山打牛。你如今能做到拳印離體，已算初窺門徑。”

萊恩收拳而立，感受著體內那股圓融通達的鬥氣流轉，心中滿是喜悅。

這套南拳，完美地補全了他近身搏殺的短板。

從此以後，即便不使用鎧甲，他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體術高手。

鬥氣加持下的南拳，讓他同時擁有了近戰的爆發力與中距離的打擊能力，戰術選擇無疑變得更加靈活。

“武無止境，今日所學，只是開始。回去后，勤練不輟，方能大成。”

神山老人的身影，開始漸漸變得虛幻。

“多謝前輩傳法！”萊恩再次躬身行禮。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已經染上了一層絢爛的橘紅。

一天的時間，已然過去。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舊在冥想的碧翠絲，少女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顯然在時空法則的海洋里，也收穫頗豐。

萊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握了握拳，還能感受到那股凝練霸道的拳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