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酒醉与触手

此处是一座农村。与处刑场所在的州都维林有一段距离。

坐落于农村一隅的小工房，正是我和苏菲亚修女的藏身之处。

这里不见其他魔女的踪影。据苏菲亚修女所言，大家似乎分别逃往了不同的方向。这是躲避追兵的常用手段。

「敬请放心，这是我们同伴的宅邸。」

苏菲亚修女漾起微笑。

她口中的「我们的同伴」是世人口中的邪教徒，实在教人难以安心……

我从未见过她的同伴。

对方刚刚送来晚餐时，也只是放置于房门前并敲门提醒而已。

不过对方端上来的料理烹煮得相当用心。能感觉到对方很欢迎我们。

「很遗憾无法拯救最初遭到处刑的那位魔女。不过倘若那时出手相助，计划将会付诸流水……要是她的顺序在紫苑先生之后，或许就能得救了……」

苏菲亚修女在胸前描绘圆纹，为对方哀悼。

「那个……所以……妳打算如何处置我？」

「呵呵呵，你希望受到什么处置呢？」

她将脸凑近我，以恶作剧的口吻呢喃道。

即将遭到处刑的前一刻，神智不清的我追随苏菲亚修女逃了出来。但具备世间一般常识的我，对邪教徒亚尔伦派与魔女自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不愿遵从女神的教诲、沉溺奸淫、蛊惑人心，与正教会为敌的存在。

邪教徒堪称扰乱世界治安的恶魔。

尽管他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并未失去该有的戒心。

「要不要造访我们的教会？我可以为你介绍其他魔女。」

「……！」

……冷静下来！

对修女出手当然是滔天大罪。根据正教会的规定，这下就算宣判死刑也不足为奇……然而对方是邪教修女，本来就是偏离规定的存在。

与苏菲亚修女共同自农村的小工房启程之后，经过了两天。我们离开举办星见仪式的中央都市维林，来到坐落于西南方的可洛伊斯布鲁阁。

她曾在处刑场对我如此说道。看来她似乎想借助触手的力量，进行邪教活动……

「无论如何，明天一大早就得启程。差不多该休息了。」

修女带领我来到了农村外面的废弃教会。

走下阶梯之后，另一座圣堂映入眼帘。

光是完成每日的工作就耗尽精力的我，并没有空闲结交朋友，当然也找不到可以一起造访教会的同伴。

「璐希雅大人鲜少离开圣女的大圣堂，不会来这种地方啦。」

早晨，我穿越了中央教会肃穆庄严的大门。

然而我的双眼却直盯着那座浮雕不放，持续好一阵子。

要是被搁在这地方不管，我根本不晓得可以逃去哪里，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同样的旋律不断重复，再加上不习惯的酒精味道，使我的脑袋恍惚茫然。

「年轻人啊，蒙受神之恩宠吧。」

「这里是我们的本部，也就是所谓的魔女教会。」

即将沉入梦乡而意识模糊的我，朦胧地回想起了星见仪式的事。

这里聚集了各教区年龄相仿的人，有许多人和朋友聚在一起。

着实是一幅猎奇的光景。

「歌颂吧，吾等地母神。慈悲为怀的女神阿斯塔蒂。」

隔了一会儿之后，微弱的鼾声传入耳际。看来她真的睡着了。

「请注意脚边。」

如果被判定是极为有益的恩宠，将会被分类为位阶1，获得在教会或国家中枢工作的权利，保障能够出人头地。简直就是人生胜利组。不过这种例子相当罕见。接下来则依序是位阶2和位阶3，各自都有适当的职位。

圣堂深处传来了敞开门扉的声响，几个人的脚步声随之传入耳际。

明明是白天，却没有一丝阳光洒落。取而代之，罗列于墙壁的红鳞蜡烛用赤红光芒照亮了圣堂内部。

然后，我……

同时亦是星见仪式开始的信号。

「什么样的种类都行，真希望我有具备恩宠的可能性。」

那里竟有通往地底的阶梯。

精神及身体总算从紧绷状态中获得了解放。

很遗憾，我是孤身一人。

他们反覆歌颂大声明（译注：「声明」为日本佛教乐曲的一种。）。神官们的咏唱声于宽敞的礼拜堂持续回响。

「就算没有恩宠也无妨，我只想见见大圣女璐希雅大人。她会来吗？」

──怪物。

和熟人一起来到礼拜堂的人悄声闲聊着。

语毕，苏菲亚修女便卸下覆盖头部的修女头巾。

为什么？……究竟哪里出错了？

然而这座地下圣堂的浮雕，却刻画着截然不同的事物。

「请别直盯着我不放。我好歹是一名修女。」

我接下银杯。慈灵酒只占杯子的四分之一，分量意外的少。我将它一饮而尽。灼烧喉咙的强烈酒精如药一般苦涩，实在称不上美味。

「这座地下教会的历史，远比建造于地上的教会更加悠久。」

赞扬女神的声明继续于礼拜堂响彻。

──锵啷、锵啷、锵啷……

双亲在其他房间等候。唯有受仪者聚集于中央教会的礼拜堂。

柔软又仿佛交缠合一，蛊惑人心的温度及肌肤触感。

赞颂女神的低沉声音及甜腻薰香刺激着耳膜及鼻腔。

她长及腰际的艳丽金色长发坦露在外。

圆纹是只能用来敬奉神的仪礼。换言之，这代表她信奉着刻画于浮雕上的怪物。果然是邪教……

不过我完全无法从她的表情推敲出更深入的情报。

而且一部分外墙崩落。倘若不是修女带领我来，我只会把它当作普通的废墟。

苏菲亚修女领先前头，朝圣堂正面的祭坛前进。缀饰于祭坛的女神阿斯塔蒂浮雕有一半已经崩毁，化作瓦砾堆散落一地。

怪物四周刻画着一丝不挂的男女。没有人畏惧那个怪物，只是奔放地交合并尽情享受欢愉。其中有些女性不是和男性，而是和扭曲的根部身体结合……

今晨离开家门的时候，我丝毫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演变成这样。

一旦教会敲响钟声就得执行胸礼。在这国家，连幼童都懂得这么做。

──我来迎接你了，紫苑先生。

「假如我拥有很厉害的恩宠，要怎么做？」「要是我拥有恩宠并成为圣骑士的话，就雇用你作为侍从吧。」「等我出人头地之后，跟你结婚也行。」他们开玩笑地说道并一起欢笑着。

「歌颂吧，吾等地母神。慈悲为怀的女神阿斯塔蒂。」

「来，请往这边走。」

怀抱无谓的期待只会招致失望。

「晚安，紫苑先生。明天见。」

年幼时起就失去双亲的我，寄住于姑祖父母家中。没过多久，姑祖母也过世了。于是我便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姑祖父在农场里生活。

这只是在稻草上铺了厚毛毯的简易床铺。然而躺下来的瞬间，涌上胸口的冲动瞬间止歇，强烈的睡意取而代之席卷而来。

前方的受仪者在祭坛前拿起酒杯，神仪官则在杯中倒入赤红液体。

与她唇瓣交叠的触感于脑海复甦。

当时我只觉得星见仪式是件麻烦事……

与男性共处一室，却毫无警戒心……

今天本应是依规定接受星见仪式的平凡日子才对。

在星见仪式途中陷入了沉睡。

只不过，缀饰于祭坛后方的浮雕例外。

倘若拥有恩宠，便会依照对社会的贡献程度区分位阶。

经事前审查判断，可能富有潜力的十岁至二十岁男女，会被传唤至教会并接受星见仪式。名为神仪官的专职神官会在仪式中判定他们是否获赐恩宠。

钟楼的钟声响起，将我拉回了现实。那七声钟响象征女神赐予的七种苦恼。

只能用这个词汇来形容那东西。

我深呼吸一口气，接着钻进自己的被窝。

令人毛骨悚然、寒毛直竖、淫靡而美丽。

「欢迎莅临，紫苑先生。」

远离市区的郊区有一座小农村。

苏菲亚修女恐怕也深知这一点……

苏菲亚修女朝浮雕描绘圆纹，并献上祈祷。

全员单膝跪地并描绘圆纹，双手抵上胸口并垂下眼帘。

自破窗入侵的藤蔓攀附于圣堂内部的墙壁，石路缝隙杂草丛生。忏悔室早已腐朽不堪，门扉摇摇欲坠。

毕竟即便通过了事前审查，数十人之中也只有一人会被判定拥有女神阿斯塔蒂的恩宠。

而且几乎都是位阶3或4。约一千人才会有一人，能够觉醒足以让人生脱胎换骨的位阶1、2恩宠。

可洛伊斯布鲁阁位于广大谷仓地带的中心，是农产品的集散地。

一条道路自入口延续至祭坛。排列于左右两侧的长椅，与地上的圣堂如出一辙。地下及地上圣堂简直就像并列上下的同一座教堂。

那是既非植物亦非动物的奇异生物。类似根部又类似足部的部位扭曲蠕动；不像树枝也不像手臂的部位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看似树干空洞又看似口部的部位大幅扭曲，仿佛正在朝空中咆哮呐喊。

听到她这么说，我怎么可能拒绝……

没想到教会竟判定我的能力并非来自女神，而是恶魔赐予的夷能力……

神仪官语毕，受仪者起身并面向祭坛列队。我也跟随身旁的男性，排列于他的后方。

家中只有高龄的姑祖父和我共同生活，因此自然得由我肩负劳动工作。

一般圣堂的祭坛浮雕，都会雕刻女神阿斯塔蒂的身姿。阿斯塔蒂的诞生、阿斯塔蒂的降临。尽管主题不尽相同，但每个浮雕都精心雕刻着女神阿斯塔蒂的美丽容貌及神秘感。

那是对女神阿斯塔蒂宣示感谢及忠诚的胸礼。

教会建筑物──覆盖着满满的藤蔓。

苏菲亚修女略显羞涩地扬起嘴角，接着钻进屋主准备的稻草床。

我尾随苏菲亚修女绕到浮雕后方……

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雕刻师技巧精湛，显然比地上的浮雕更加优秀。

将酒饮尽之后便交给下一个人。前面的人陆续将酒喝光，最后轮到了我。

那是净身用的水果酒──慈灵酒。

我的恩宠为妖精丝，属于位阶4。是一种适合制作皮革制品的常见低阶恩宠……

「当然，前提是紫苑先生你愿意的话。倘若你拒绝，明天早晨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冲动自身体深处直窜脑海。至今从未与女性有任何缘分的我，实在难以自制。

那是没有任何窗户的地下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