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初戀這件小事(含幼年幸)
第84章 初戀這件小事(含幼年幸)
濕滑黏膩的白色膏體均勻地塗抹在那具潔白美好的身體上。
夜色涼如水, 黑夜中的時間流速變得緩慢。
手指的力度輕而又輕,即便如此,也在皮膚上留下了另一道印痕。
謝闵的臉籠在黑暗裏, 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修剪整齊的手指浸潤在狹小高熱的口腔,濕軟紅腫,不必過多感受就能判定使用過度。
謝闵抽出手指,用紙巾草草擦了擦,對着沉睡的沈幸說:“我最近一直在想, 我最初的選擇是否是一種錯誤。”
起初是遠離沈幸,這一底線他堅守了數年,然而命運卻将沈幸帶到了他身邊。
輕而易舉地擊潰了他的堅持。
後來謝闵覺得, 無論以什麽身份, 只要陪伴在他身邊,看着他健康平安地度過這一生,也未嘗不可。
他曾經甚至幻想過沈幸以後或許會娶妻生子,不過想了想,又覺得沈幸一輩子獨身的概率更大一些。
曾經經歷過的一些事,使得沈幸十分恐懼于親密關系。
連弟弟都曾厭惡極了,更別說那種相伴一生的關系。
因而他從未想過沈幸有一天會和同性在一起。
那讓他産生了一種,古怪而微妙的情緒。
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既然他們都可以,那為什麽我不行呢。
*
謝闵第一次見到沈幸是在醫院,沈幸十二歲, 正是個天真爛漫的年紀, 在醫院裏“小有名氣”:一是因為他年齡小, 二是因為他長的好看,三是因為他可憐。
草地上聚集着一小群人在玩游戲,看到院長過來, 紛紛叽叽喳喳打招呼,院長也一一回應。
謝闵跟在父親身後,不知道這位僞善的“慈善家”來到如此偏遠的地方,是要談什麽生意。
刺眼的陽光、嘈雜的交談以及虛僞的問候,這一切,都使他極度的厭煩。
小路上,腳邊忽然被一粒石子崩到,從他的褲腳滑落,謝闵擡起眼,看向始作俑者。
他忽然愣住了,站在原地,脫離了那一行應酬隊伍。
坐在輪椅上的男生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看起來很瘦小,病號服空蕩蕩地套在身上,散發着一種纖細而鮮嫩的氣息。
臉龐蒼白,在陽光下,顯出一種透明的光澤。
嘴唇毫無血色,頭發和眼瞳烏黑,但是有些黯淡無神,神情安靜地給予他人注視,像個脆弱的玻璃人,病态的美麗。
在他的注視下,謝闵鬼使神差走到他面前。
然而直到走到他身前時,謝闵才發現他剛才并不是在看他。
因為他的眼神毫無波動,仍然注視着那一個地方,像是靈魂不在原地。
“你……”聲音自謝闵口中發出,“你的石頭扔到我了。”
話說出口,謝闵隐隐覺得有碰瓷之嫌。
少年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
後來,謝闵被父親的下屬叫走,等再從應酬局脫身時,那個少年已不在原地。
次日,謝闵起的很早,首次對投資的生意表現出了積極的态度和極大的興趣。
來到昨日的位置,少年仍然沒有出現,等到夕陽餘晖,謝闵在草叢裏發現了他。
他的臉色比昨日好些了,然而依舊疏冷,坐在草地裏,目不轉睛地看着螞蟻。
“你在做什麽。”
謝闵和他一起蹲下。
兩人安靜地看了一段螞蟻搬家,少年像是勉強認可了他,終于願意說話。
“螞蟻。”
蹦出了兩個字。
聲音很輕,顯出大病初愈的虛弱。
少年的手腕上纏着繃帶,洇出了血跡,謝闵說:“要重新包紮吧。”
少年不太在乎地“哦”了一聲,從側面看,隐約能看出來他臉龐的嬰兒肥。
謝闵盯着他的臉,不自覺地出了神,忽然聽到他疑惑地皺着臉:“為什麽一直看我。”
原來他不開心的時候,整張臉都在表達情緒,眉眼耷拉,鼻尖微皺,嘴巴也輕輕撇着,有股孩子氣。
謝闵說:“還不回去嗎,天要黑了。”
少年搖了搖頭,下一刻,肚子叫了兩聲。
他一點也不窘迫,摸了摸肚子,又用手撐着下巴,纖長濃密的睫毛忽而翩跹。
“不吃飯會死嗎。”他有點苦惱。
謝闵從口袋掏出一塊榛子巧克力,是他昨晚特意裝的,派上了用場。
少年歪着頭盯着他看了一會,雙手接過他,又舉起來,努力辨認上面陌生的文字。
從未見過。
少年的肩膀一沉,放棄了,“這是什麽?”
謝闵看着他:“榛子巧克力,你喜歡嗎。”
“我不喜歡吃甜食,”他一邊搖頭,一邊拆開包裝,掰了一塊在嘴裏,“今天是例外。”
他的臉頰被撐的鼓鼓,謝闵盯着那塊軟肉,很想上手捏一下。
“為什麽今天是例外?”
短短的時間,夜幕已然降臨,遼闊的夜空點綴着寥寥繁星。
少年仰頭看星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謝闵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忽地聽到他說。
“你會認星星嗎?”
謝闵愣了一下,“今天雲層太厚,看不到什麽星星。”
“這樣啊。”他點了點頭,“那明天可以教我認嗎?”
明天。
謝闵心中忽然一跳,他“嗯”了一聲,“如果明天天氣還不錯的話。”
遠處傳來一聲聲叫喊,“小幸——這孩子又偷溜出去!”
“陳姐啊,小幸在那兒呢。”
“被發現了。”
小幸極小聲地快速說了一句。
謝闵沒聽清,不過可以推斷出,正在尋找的人就是他。
小幸的輪椅在旁邊,他像是腿受了傷,很難站起來,禮貌地說:“你可以幫我抱上去嗎?”
謝闵要比他高上不少,更比他健康,不費力地将他抱上輪椅。
小幸摟着他的脖子,兩人分離的一瞬,小幸貼着他的脖頸,溫暖的吐息直往他衣領裏鑽。
“因為今天是我生日。”
謝闵還沒回過神來,只下意識地說:“生日快樂。”
小幸看着已經找到他的護士,偏過頭,低低地說:“這沒什麽,再見。”
直到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謝闵才緩慢地意識到。
不喜歡吃甜食,但因為今天生日,所以是例外。
因他那時一閃而過落寞而悲傷的神情,謝闵翻來覆去一夜未睡。
他起了很早去訂蛋糕,然而因為地方太小,統共沒幾家蛋糕店,于是謝闵只好拎着那不時髦的水果奶油蛋糕去看望小幸。
這次他去問了護士,“你好,請問小幸在哪個病房?”
護士打量了他一會兒,認出來他是誰,沒想明白這種人怎麽會和沈幸有關系。
醫院不大,住院部也只有兩層,小幸在二樓最拐角那一間。
門是半敞着的,裏面傳來電視聲。
謝闵敲了敲門,聽到一聲虛弱的“進——”,推門而入。
病房不大,只有小幸一個人。
坐在床上的小幸正在費力地削蘋果,他的手受了傷,因而姿勢顯得格外生疏。
擡頭發現是他。并沒有流露出驚訝的表情,在分神的間隙裏,水果刀差點把手指劃破。
謝闵連忙上前托住他的手,把水果刀和蘋果從他手上拿下來,“你想吃蘋果嗎?”
蘋果被小幸削得坑坑窪窪。
小幸搖搖頭。
“不吃還削?”
謝闵疑惑。
“給別人吃。”小幸說。
謝闵把蘋果放在桌子上,拿出蛋糕,“那等會我給你削。”
“生日快樂,昨天太晚了,這是補給你的蛋糕。”
小幸眼睛睜的圓圓的,眨了兩下眼睛,慢吞吞地點了一下頭。
直到謝闵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想要拆的時候,小幸阻止了他。
“別切。”
“為什麽?”謝闵不解,“你不愛吃嗎?”
小幸低着頭,咬了一下手指。
“我不能吃。謝謝。”
謝闵停住了動作,小幸說:“分給別人吃,可以嗎?”
謝闵笑了一下,“已經是你的蛋糕了,不用征求我的意見。那我幫你切。”
切完蛋糕,謝闵又幫他削了蘋果,分了出去。
不少人都驚訝他竟然和小幸這麽親密。
“小幸,今天過生日啊,生日快樂。”
“呀,你倆認識啊?我怎麽從來沒在小幸那見過你呢?”
“這是小幸的哥哥還是還是同學呀,人真好,他家裏人不在,麻煩你照顧我們小幸啦!”
……
跟在他身後的小幸低着頭看着腳尖,手裏攥着他的衣角,一言不發。
謝闵一一回答了他們的話。
自然而然地牽起了小幸的手,一邊推着輪椅,一邊向前走。
終于分完了蛋糕,回到病房,小幸躺了沒一會就睡着了。
謝闵看了一會,輕手輕腳掩上門出去,正巧碰到了剛吃完飯回來的護工。
是個四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身材算不上特別高大,模樣很和氣,樸實敦厚。
想必也是考慮了小幸的情況來選擇的。
她道:“孩子,吃過飯了嗎?我從食堂打包了一些回來,要不要吃點墊墊肚子?”
謝闵實在無法拒絕她的好意,被她抓着重新回到房間。
她看到小幸睡着了,收斂了聲音,但大概八卦是人的天性,她又忍不住小聲問謝闵和小幸什麽關系。
謝闵笑了笑,三言兩語一帶而過,她又繼續說起了老生常談的話題。
然而對她來說是老生常談,對謝闵來說卻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關于小幸的經歷。
一所車禍事故,父母當場死亡,被死死護在身底的孩子活了下來。
她的語氣十分唏噓,“這孩子太可憐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小幸受的傷并不嚴重。
然而做完手術經過一段時間的恢複,直到小幸終于清醒的那天晚上,他割腕自殺了。
所幸發現及時,也沒有割到要害。
從這以後,本就對小幸多有憐愛的大家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因為地方偏遠,住院部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年輕人不多,像小幸這種才十來歲的少年人更是沒有。
有些老人總碎嘴,議論紛紛,便有些風言風語,不過都被一致壓了下去,傳不到小幸耳朵裏。
“家裏只剩下爺爺奶奶,聽說還有一個親戚家被遺棄的弟弟……唉,造化弄人。”
謝闵沉默許久。
謝父在這座小城停留了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
期間工作并不十分順利,加上鬧離婚受到岳家施壓,整個人脾氣越發暴躁。
謝闵冷眼看着,他知道父母婚姻破裂,導火索大概是父親出軌的對象帶到家裏被謝母撞見。
這對怨侶感情從他出生就十分不和,吵架只是家常便飯。
兩人因為聯姻和雙方家庭勢力,不得已維持着搖搖欲墜的家庭。
不久前,謝父的情人找上門來,還帶來了私生子的消息。
謝母得知後,并沒有怒不可遏。
她只是冷靜地詢問了幾條關鍵的問題,随後笑了笑,甚至稱得上和善。
然而那笑容落到小情人眼裏,卻是恐怖至極。
終于抓到了謝父的把柄,他徹底落敗,被要求離婚并且淨身出戶。
這是非常困難的,謝家勢力和岳家旗鼓相當,兩個大家族,為了名聲和利益着想,無法撕破臉皮。
但謝父終究理虧,被岳家壓着擡不起頭,對這個本就不喜的兒子也越來越冷落。
“謝闵,你過來。”
謝父喚道。
謝闵正打算赴約,小幸還等着他,不冷不淡道:“有什麽事嗎,等我回來再說。”
“過來!”謝父毫無預兆地暴怒,抄起手邊的書砸過去。
謝闵下意識躲開,他猝然冷冷擡頭,“這是什麽意思?”
謝父也是氣昏了頭,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打孩子。
但男人的自尊還是使他無法道歉,于是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又沒真的砸到,大驚小怪。”
謝闵皺了皺眉。
雖然以前謝父也是個“人才“,但遠沒有現在這麽荒唐。
他站在原地:“有什麽事就在這說吧。”
謝父便哼了一聲,開口:“我看你是被醫院那個小子迷昏了頭了!還知道自己姓什麽嗎?”
謝闵聞言,臉色一變。
如果只有自己,他當然不懼謝父的威脅,他有的是辦法應對,但是提到小幸。
謝父見他聽話了,心中那股憋悶的氣終于順了一些。
這還差不多!
“你想做什麽?”
謝闵冷眼看着他。
謝父道:“我不想做什麽,得看你想做什麽。”
“謝闵,你是謝家的孩子,怎麽能和那種下等人混在一起呢?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有多愚蠢嗎?太不像話了,丢謝家的臉面。”
“一個死了父母的孩子而已,有什麽好留戀的……我想讓他徹底消失,是很容易的事。”
“如果你繼續随心所欲的話。”
對他母親長年累月累積的不滿,卻無法對他母親展開報複,所以悉數發洩到謝闵身上。
發洩到一個無關的孩子身上。
謝闵不敢賭那一丁點的可能性。
在謝父發現他的秘密前,他必須要離開了。
謝闵沉默了片刻,轉頭大步流星離開。
謝父并沒有将他暫時的反抗放在眼裏,真是小孩子心性。
他打電話給院長,聽得對方說已經安排好了,滿意地點點頭。
去吧。
享受失去的滋味,體會被抛棄的痛苦。
不過幾日,彼時謝闵尚且沉浸在春心萌動甜蜜的折磨中。
只要看到小幸便滿心歡喜,被他用嫌厭的眼神對待也沒關系。
翻閱他的手機,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小幸皺着眉頭和謝闵說:“喜歡……男人?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好惡心。”
謝闵抿了抿嘴唇,笑了一下。
“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小幸想了想,“溫柔的吧……愛笑的?……一定有錢,”他點了點頭,“其實我自己有錢最好。”
“……”
溫柔愛笑?
謝闵斂着眉眼,原來他喜歡這種。
連個正式的告別都沒有,卻突然收到了斷崖式離別的訊息。
“小幸昨天晚上就被他家裏人接走了。”
“你不知道嗎?”
“那他,那他有沒有留下什麽……?”
“沒有呀!”
……
這是我失去沈幸的最初。
只要遠離,就能避免他受到傷害,免受失去的煎熬。
只是再次見面時,被他用陌生的目光注視,為什麽會感到害怕。
那段短暫的記憶被遺忘,無論是謝闵曾帶給他的虛無或幸福。
他的一切,從沈幸的生命裏,徹底消失。
“沈幸……”
“學長好!”
另一端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新的橋段在上演,新的情節在譜寫。
不想再做他人生的過客,我們是否會有新的結局。
并沒有沈幸想象中那麽完美的謝闵,也曾為此感到恐懼不安。
貪戀他的聲音,他的氣味,他的溫度。
吝啬他的偏愛想要獨占,嫉妒他和別人的親密,對別人笑一笑,都覺得痛苦,嫉妒到扭曲。
恨不得每時每刻和他黏在一起。
吻他,愛他,擁抱彼此,永不分離。
“沈幸,快點愛上我吧。”
在沈幸面前也變成小心翼翼一無所有的乞者,卑微祈求着零星的垂憐。
多年的執念背後,埋藏着塵封的瘋狂到偏執的愛欲。
而這種種跌宕起伏的劇情:求而不得,久別重逢,死死壓抑的愛戀,糾纏不休的宿命……
睡夢中的沈幸,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