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來日方長
第86章 來日方長
暮色四合, 平安夜的緣故，校園裏還有不少學生過節。
沈幸漫無目的地走在小道上，這條路沒什麽人, 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緊跟在他身後。
沈幸還沒做出反應，就被身後來人捂上了眼睛。
周圍光線本就昏暗，沈幸這下什麽都看不清。
只聽那人壓低了嗓音說：“猜猜我是誰？”
沈幸：“……”
他松了口氣，“猜不到。”
那人放開了手，比沈幸要大出一圈的身形懶懶地綴在他身後。
雙手環着沈幸的腰, 埋上他的頸窩。
“怎麽會猜不到，你再猜猜呢。”
他聲音含笑，在這冰冷的冬日渾身暖烘烘的, 溫熱的吐息落在沈幸耳邊。
沈幸只被他抱了那麽一會兒, 身體也跟着慢慢暖起來。
聽到熟悉的嗓音，沈幸倏然睜大眼睛。
“你什麽時候回國的，怎麽沒告訴我？”
孟秋時說：“剛回來沒多久，這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嗎。”
“想不想我？讓我抱會兒，我時差還沒倒過來，困死了。”
沈幸側過頭，擦過他臉頰，看不清孟秋時的臉。
他費勁地伸手摸了摸孟秋時的頭發，嗯，還是以前的觸感。
“不是很想你。”
孟秋時：“哎, 你怎麽這樣呢, 好狠的心。沒事, 我想你就行了。”
沈幸的唇角幾不可察一勾，“放開吧，等會有人過來, 還以為咱們在這做什麽呢，摟摟抱抱。”
“兄弟抱一下，說說你心裏話。”
孟秋時四平八穩地念了出來，“別管他們，抱一下而已。”
他把沈幸的手攥在手裏，皺了下眉，“手怎麽這麽涼？”
他轉到沈幸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線看清了沈幸的臉，不禁沉聲道：“臉色怎麽這麽白，生病了嗎，身體不舒服？走，去醫院。”
沈幸連忙制止了他。
“沒，天太冷而已，去什麽醫院。”
孟秋時四下環顧，二話不說要帶他去車上。
突兀的電話鈴聲響起。
沈幸說：“等下，我先接個電話。”
“行。”
孟秋時點了點頭，沒有一點自覺，直勾勾盯着沈幸看。
“站我前邊。”
沈幸無奈道，“給我擋風。”
“哦。”孟秋時颠颠地照做。
沈幸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心中一凜。
他忘記和謝闵的約定了。
沈幸抿了下嘴唇接通，“喂，學長。”
謝闵那邊很安靜。
只有清淺的呼吸聲。
沈幸等了一會兒，聽到他說：“小幸，遇到什麽事了嗎。”
剛才和路冶說話的時候也沒來得及給謝闵發個信息。
“……嗯。”
沈幸含糊地應，“我現在過去。”
他挂斷電話，急匆匆和孟秋時說：“秋時，我有點事，得先走了，明天聯系你啊。”
孟秋時眼睜睜看着他離開。
行吧，看來今天不是時候，他心說，那就明天再說吧。
*
沈幸坐上副駕駛，謝闵沒有立即啓動車子，他偏過頭，目光溫柔地看着沈幸。
“遇到什麽事了。”
沈幸沒看他。
窗外的枯枝被寒風吹的抖動。
車窗上映出他的臉龐。
漫長的沉默，沈幸手中輕輕握着u盤，回想不久前發生的事。
……
“他又比我好多少？”
“馬上就能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惡魔似的低語。
沈幸心跳的飛快。
就在路冶即将把u盤插進接口的一瞬，沈幸開了口。
“等一下。”
路冶猛地轉過頭，“怎麽？”
沈幸搖了搖頭，輕聲說：“我不想看。”
“不想看？！”
陡然提高的嗓音從路冶口中吐出，他感到荒謬，“不想看……”
“是因為害怕真相，還是心甘情願被他騙？”
路冶艱難地保持冷靜。
沈幸嘆了口氣。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現在不想看。你把它給我，我回去看。”
路冶：“有什麽區別嗎。”
沈幸擡眼瞥了他一眼，“你給不給。”
路冶不說話了，默默把u盤遞給他，殷殷地說：“那你一定要記得看啊。”
“我知道了，”沈幸說，“這個u盤，你從哪弄來的？你怎麽這麽清楚學長的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路冶心想，當然是因為他擋我的路。
路冶剛想信口胡說，胸口便被手指戳了戳。
“別、騙、我。”
沈幸皺着眉，“謊話就不用說了。”
路冶急忙抓住他的手指，“是常淼！”
“常淼？”
沈幸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路冶點頭，“對，是他給我的。我沒騙你，別生我氣了。”
他攥着沈幸細白的手慢慢地揉搓。
“我沒生氣，”沈幸若有所思，“看來他們兄弟倆關系是真的很壞了。”
……
“學長，”沈幸語速很慢，“我收到了一個u盤。”
“你想知道裏面是什麽嗎？”
謝闵半晌沒說話，他臉上的笑容在一點點消逝。
握着方向盤的手，青筋突起幾乎要爆出。
“先回家吧，”沈幸說，“我還挺好奇的。”
謝闵一言不發啓動車子。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額外的交談。
直至到家，沈幸回頭看他一眼：“學長，我可以進書房嗎。”
謝闵低聲“嗯”了一聲。
在燈光的照射下，他的臉色顯得極其蒼白。
沈幸看着他，慢慢地說：“那我可以用電腦嗎？”
明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謝闵只要不答應，那麽沈幸什麽都不會知道。
“用吧。”
謝闵淡聲道，跟着他的步伐一同來到書房。
沈幸坐在椅子上，轉動着u盤，眼睛一瞬不瞬地觀察着謝闵。
如果裏面真的有關于他的東西，謝闵還會這麽冷靜嗎？
沈幸又猶豫了，萬一不是怎麽辦。
看出他內心的想法，謝闵伸出了手。
“給我吧，我來。”
“……算了吧。”沈幸看着他，“我又不是很想知道了。”
謝闵微微一笑，仍然是那副溫柔的樣子，但不容拒絕地說：“我想讓你知道。”
牽引着沈幸的手，謝闵将u盤插-入接口。
一聲輕響，随着謝闵的動作，屏幕上跳出彈窗。
沈幸的眼底，映出了電腦幽幽的藍光。
數以萬計的照片，甚至貼心地做好了分類。
根據時間，天氣，地圖标記，甚至還有外景和室內的分類。
初高中穿着校服走在路上校園裏，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獨自去醫務室的時候，得到獎學金的時候、高考畢業的時候……
大學時期的照片分得更細了，上面甚至還有沈幸賬號上發的那些照片，沈幸沒有繼續看下去。
原來，從他自以為第一次和謝闵見面之前，他就已經對他了如指掌了。
沈幸面色蒼白，那一瞬間，近乎生出了一種光怪陸離的虛幻感。
死寂一般的沉默橫亘在二人之間。
半晌。
沈幸低聲道：“這些，是什麽？”
“你是從什麽時候認識我的，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不對。
他轉過臉看謝闵，那張臉和記憶深處埋藏的身影逐漸重疊在一起。
沈幸眨了下眼睛。
不，他曾經是見過謝闵的。
只不過他忘了。
“原來是你，”沈幸輕聲說，“為什麽不告訴我？”
謝闵沉默片刻，“對不起。”
沈幸轉了下椅子，和他面對面，眼睫扇動，語氣随意，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為什麽要拍這些照片，學長，你是跟蹤狂嗎。”
謝闵分明是站着的，而沈幸才是坐着的那個。
沈幸需要擡頭去看他，但謝闵卻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姿态，仿佛匍匐在地，臣服于他。
“我。”
謝闵頓了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那你再好好想一想呢。”沈幸有點驚訝地說，突然有些想笑。
倒不是覺得謝闵可笑，只是單純的覺得他這一回答很好笑。
被自己一向視作溫柔可親的學長，像個變态一樣注視着，從他十二歲，到現在。
數年的窺視。
謝闵半跪下來，俯視着沈幸，“如果他們可以的話，我也想試一試。”
“什麽？”
沈幸困惑地皺起眉。
接着，溫熱柔軟的嘴唇覆了上來。
沈幸還沒來得及反應，謝闵便離開了，貼着他的嘴唇，低聲道，“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選我吧，小幸，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從遇到你那一刻起，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以後遇到你的時候，能夠讓你多看我一眼。”
近乎殘忍的剖白，恨不得要把心髒剜出來給他看，将自己的一切都展露在他的面前。
“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瘋了，愛會讓人失去理智嗎。小幸，你不要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邊吻邊說的話，斷斷續續，夾雜着喘息。
“和我試試吧，小幸。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我了，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沈幸沉默着接受他的吻，良久說：“你……”
對那個答案感到極度的恐懼和不安，謝闵拼命地吻着他，在他再次開口之前說話。
“如果只是對我心軟，一時興起，也沒關系。
如果覺得不合适，我們也可以約定一個分手期限，畢竟一輩子太久了，我也沒有辦法保證你不會後悔。”
謝闵那一刻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會束縛你的自由，你慢慢考慮，我尊重你的選擇。”
從未想過和什麽在一起的沈幸。
奉守着獨身主義的沈幸，在這時也終于動搖了一瞬，頃刻間便天翻地覆。
從他十二歲那年至今，從來都是孤身一人的沈幸，卻突然得知，始終有一道身影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守護着他。
參與了他的成長，見證了他的一切。
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的好，他的壞，他的虛僞，他的冷漠，他的平凡和耀眼。
然而從始至終，都在堅定不移地愛着他。
那些照片像是沈幸前半生的縮影，每一張都是謝闵愛他的證據。
如果在以前，有人這麽告訴他，那沈幸一定覺得很可笑。
可是現在，真的有人是這麽對待他的。
“或許，我可以和他試試。”
沈幸冷靜地想。
他對謝闵的一切，都很難抗拒，哪怕知道謝闵對他心懷不軌。
可能是謝闵僞裝的太好，使得沈幸對他這張面具産生了依戀。
或許在這其間，也夾雜一絲朦胧的情愫。
可能他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像謝闵這樣，默默地無望地，不求回報而無怨無悔愛着他那麽多年的人了。
時鐘滴滴答答地走着。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等一下。”
按住謝闵的肩膀，沈幸彎下腰，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嘴唇。
“聖誕快樂，謝闵。”
“……什麽意思？”
謝闵怔怔的看着他。
沈幸學着他的語氣，皺着秀眉認真模仿。
“我表現的還不夠明顯嗎？”
謝闵聽得真真切切。
那一刻先是感到不可置信，接着狂喜幾乎将他吞沒，最後感到惶恐。
沈幸……真的答應了他嗎？
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沈幸揉了揉眼睛，“對了，謝闵……”
“我以後就不叫你學長了吧，叫謝闵聽起來是不是更像男朋友？”
他平淡地說，“我考完試放假了，過幾天要回家一趟。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送我回家。”
謝闵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沈幸，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嗯”。
經年的愛意終于在這一刻得償所願。
沈幸揉了揉眼睛，“我有點困了。”
謝闵輕聲說：“再抱會兒，就抱你去睡覺。”
“明天又不是見不到了。”
沈幸很想嘆氣，但忍住了，“大發慈悲”地說，“那你抱我去床上吧。”
*
謝闵一夜未睡，沈幸倒是睡得很香。
“你不困嗎？”
沈幸坐在床邊，任由謝闵抱自己，“抱一晚上了。”
“學長，我以為你不是那種幼稚的人。”
謝闵給他穿襪子，“是嗎，那你錯了。”
沈幸哼了一聲，輕輕踢了他一腳，謝闵笑了笑，“飯做好了，洗漱完來吃吧。”
“行李箱也收拾好了，等會吃完飯就去機場。”
“知道了。”
沈幸點點頭，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習以為常。
出門前，謝闵朝沈幸招了招手，“過來，把圍巾戴上。”
沈幸乖乖地讓他系好，轉了個圈，“很好，出發。”
兩人到了機場，天空忽然飄起雪花。
謝闵拖着行李箱，給沈幸戴好帽子，“下雪了。”
沈幸點了下頭，眯着眼睛，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眨眼融化在手心。
“初雪呢，好兆頭。”
謝闵看着他漂亮的側臉，突然很想吻一吻他。
“這麽多人呢，”沈幸一眼勘破他的心思，“等會再親。謝闵，你正經點。”
謝闵和學長混着叫，總像是在朝他撒嬌。
謝闵笑了笑，牽着他的手，“走吧。”
……
萬米高空之上，飛機穿越雲層。
謝闵要了一杯熱可可，沈幸捧在手裏，慢慢地喝。
沈幸看着窗外的白雲，謝闵看着他。
愛這個字太沉重。
沈幸很少說喜歡，從不說愛。
但他走了謝闵經年累月走了九十九步那條路的最後一步。
他從未奢求過沈幸會走那一步，那一百步本就是他自己的路。
但沈幸卻願意向他邁出去最後一步。
對謝闵而言，已經是奇跡般的“愛”，足夠刻骨銘心。
……
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但起碼此時此刻的幸福觸手可及。
長路漫漫，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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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一周後更福利番外_(:з」∠)_因為是階段性，最後就停在謝這裏吧。番外把前情再交代一下，還有一個大團圓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