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你算是來著了，我這裡還缺個魔祖

張之維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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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沒有龍虎山，也沒有天師府。四周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白，天與地混在一起，遠近也沒有界限。

他穿著一身舊道袍，赤著腳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著他，身上不見多少神光，只是往那裡一站，周圍的白便自行分向兩旁。

「張之維。」

張之維停下腳步，拱手道：「前輩認識我？」

「認識。」

「在哪裡見過？」

「很久以前。」

「那我應該不認識前輩。」

人影似乎笑了一下。

「你願不願意隨我離去？」

張之維沒有立刻回答，只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白色之中，隱約映出龍虎山的影子。

天師府的屋檐被雲霧遮住一半，山道上還有年輕弟子正在打掃落葉。更遠處，是一座座由真炁驅動的城市，是五百年間被無數人一點點推到今天的世界。

這些東西離他很遠，可他只要低頭，仍舊能夠看見。

「前輩要帶我去哪裡？」

「去一方更高的天地。」

「怎麼去？」

「我接引你。」

張之維沉默了一會兒，搖頭。

「不去。」

人影轉過半邊身子，臉仍舊看不清。

「為什麼？」

「前人已經把路走出來了。」

張之維抬頭看向白色盡頭。

五百年前，有人倒駕九龍而去，有人把自己化作一縷清氣，投入另一方天地，也有人守在這方世界，靠著自己一點點把路往上推。

這些傳說他聽過，留在歲月里的痕跡，他也見過。

既然前人可以從這個世界走出去，自己為何一定要等別人伸手？

「前輩接我出去，我是被帶出去的。」

「我若自己打出去，才算走了前人的路。」

那道人影沒有勸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外面未必有路。」

「沒路就打一條。」

「可能會死。」

「活到今天，夠本了。」

張之維說得很平靜。他沒想著同誰爭個高低，那位神聖的一番好意，他也知道。

可修行了一輩子，走到最後一步，若還要讓別人把門打開，再牽著他的手跨出去，他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修行者走到高處，不就是為了自己看一眼門外嗎？

人影看了他許久。

「好。」

一聲落下，白色夢境轟然散去。

張之維睜開眼睛，天師府仍在夜色里。

龍虎山下的燈火一盞盞亮著，山間真炁順著地脈緩慢流動。幾名守夜弟子察覺到祖庭氣機變化，抬頭望向山頂，只看見一道雷光從天師府中衝起。

張之維推開房門，夜風吹動白髮。

他抬頭看向天穹，眼中沒有半點睡意。夢裡的那片白仍舊留在心底，更高的天地就在上面，只是這方世界與諸天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壁壘。

張之維伸出手，掌心先亮起一團金光。

金光沒有向外炸開，反倒沿著手臂向體內收縮。一口真炁從丹田升起，走過五臟六腑，越過十二重樓，最後盡數歸入紫府。

紫府之中，一枚金丹緩緩旋轉。雷法、金光、性命、陰陽，所有修行都被那枚金丹攏在一起。

這一拳不借天地，也不求任何果位響應。張之維把自己這一輩子的修行，全部壓進右拳。

天穹之上，無數雲層隨之聚攏。

龍虎山弟子終於察覺不對，紛紛從屋裡走出。有人想要上山詢問，卻被一道無形金光擋在台階之外。

張之維沒有回頭。

「莫來。」

聲音落進每個人耳中。

「老道出去看看。」

山下眾人面面相覷。

出去？

去哪裡？

張之維抬拳向天。沒有繁複咒語，也沒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就是最簡單的一拳。

拳頭落下時，龍虎山上空忽然出現一道極細的黑線。

黑線最初只有髮絲粗細，隨後從中間向兩側裂開。裂口外沒有星辰，也沒有月光，只有一片比夜色更加深沉的虛無。

世界壁壘，被他一拳打穿了。

張之維看著那道裂口，忍不住笑了。

「原來也沒那麼難。」

他腳下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沖入裂口。

身後天穹迅速合攏，龍虎山重新歸於平靜。

山頂只剩那間空屋。老天師真出去看了一眼。

……

張之維衝出世界以後，第一感覺是冷。

這冷與寒風無關。四面八方什麼都沒有，連「熱」這個概念也被抽空了。

真炁離體以後，立刻散得無影無蹤。

紫府金丹仍在體內旋轉，卻找不到可以借來的天地之氣。前後左右也沒有區別，他明明一直向前走，回頭時卻發現原本的世界仍在身後。

「難怪那位前輩問我要不要隨他離去。」

張之維摸了摸鬍子。

「外面確實不太好走。」

話音剛落，一隻大手忽然從虛無中探出。

那隻手大得看不見邊，五根手指合攏時，周圍所有方向都被同時封住。張之維還沒來得及運轉金光，便像一隻剛剛飛出籠子的鳥，被人一把攥進掌心。

「嗯？」

張之維身上雷光大作。

金光咒化作護體神罩，五雷之炁沿著掌紋向外衝擊。

那隻手一動不動。雷光落在掌心，只像幾條細小電蛇，噼啪閃了兩下便自行散去。

張之維沉默了。

他剛剛一拳打破世界，還沒來得及多走兩步，便被人抓了。

這破碎虛空，跟想像中不太一樣。

大手收回，張之維眼前的虛無也隨之變化。

一片尚未開闢的混沌出現在面前，混沌邊緣坐著兩個人。

抓住他的那位神情興奮，活像剛從河裡撈上來一條從未見過的大魚；另一人穿著尋常道袍，神色平靜，只在看見張之維周身金光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抓住張之維的人把手攤開。

「咦，道德天尊，你瞧這小子身上的道與法，是不是有點意思？」

張之維從掌心站起來，抖了抖道袍。他沒有立刻發火，主要是剛才已經試過了。

打不過。

道德天尊抬眼看他，張之維只覺得體內金丹輕輕一震。

那人沒有強行窺探，他卻像是被一雙眼睛從呼吸到元神看了一遍。

「像我的法。」

道德天尊微微頷首。

「不過簡化了太多。」

張之維挑眉：「前輩也修金丹？」

道德天尊沒有回答，只看著他紫府中那枚金丹。

服天地之氣，煉一縷金性，再把性命、神通與法理一同寄託其中。

路子很熟。

傳到張之維這裡，許多最初的結構已經被後人改過。有人削去複雜處，有人把自己的法添進去，最後成了一條更適合異人世界的路。

「它叫——紫府金丹道？」

張之維點頭：「正是。」

「這道法傳到你手中，已經有多少年了？」

張之維想了想。

「很久。」

「最初只是一條服氣煉炁的路，後來有人開紫府，有人鍊金丹，也有人把雷法、符籙、逆生與煉器一併填了進去。」

「到了貧道這一代，修的已經不是最初那一卷經。」

他抬起手，掌中浮起一縷金光。

金光先化作護體神罩，繼而又收回紫府，繞著金丹轉了一周。五雷的氣息藏在其中，沒有彼此排斥，反倒像五條支流，一同匯進金丹。

「一代人添一點，一代人改一點。」

「有人嫌路太難，便替後人削去幾道險關；有人覺得法太窄，又把自己的東西塞進去。」

「到今日，誰也說不清它還是不是最初的紫府金丹道。」

道德天尊看著那縷金光，反而點頭。

「道法若五百年不變，才是真的死了。」

張之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道德天尊沒去過異人世界，更沒見過他們五百年的路，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金丹里無數代人的手筆。

尤其那句「像我的法」，說得太過自然，仿佛紫府、金丹、道德與無為，本就該從他身上長出來。

張之維忽然問：「前輩與創出此法的人，是舊識？」

道德天尊沒有正面回答。

「或許。」

「那人叫什麼？」

「等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

張之維聽完，覺得這句話和沒說一樣。

可他剛到別人的地盤，又被一隻手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好把問題暫時壓下。

道德天尊眼神微動。

這個名字，他也熟。

旁邊那位道尊已經圍著張之維轉了兩圈。

「好，好。」

「根基紮實，道法也正，最重要的是自己打破世界出來的，不是別人丟進來的。」

張之維聽見最後一句，心裡總算舒服了些。

那一拳沒白打。

道尊一拍手。

「你算是來著了！」

「我這裡天地未開，你恰好在這裡當個投資商。」

張之維愣了一下：「什麼商？」

「投資商。」

道尊指向身後混沌。

「我往後要在這裡開闢一方天地。如今什麼都沒有，你先把自己的道法投進去。等天地開了，裡面的修行者有了第一條路，你便是開路的祖師。」

聽到開路祖師四個字，張之維覺得還算不錯。

「祖師可以。」

他往那片尚未開闢的混沌看了一眼。

裡面沒有日月，沒有山河，也沒有可以供修行者吐納的天地元炁。若把紫府金丹道放進去，未來第一批生靈便會從他的呼吸、雷法與金丹中理解何為修行。

「投資總要有回報。」

張之維道：「貧道把一身道法投進去，能拿回什麼？」

道尊像是早就算好了這筆帳，張口便來：

「天地開闢以後，第一代修行者尊你為祖。」

「往後只要有人開紫府、鍊金丹，你便能分到一點道行。」

「若有人沿著你的路打破天地，跑來外面，那更是你的門人。」

張之維摸了摸鬍子。這回報聽起來確實不錯，他剛準備點頭，道尊又補了一句：

「到時候你就是一代魔祖。」

「什麼祖？」

「魔祖。」

張之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前輩，我是正經人。」

「我知道。」

「正道。」

「看出來了。」

「我這一身金光，這一手五雷，怎麼看也是正道。」

道尊擺了擺手。

「天地還沒有開，哪來的正魔？」

「我眼睛還沒瞎，你這法門不是修神通的路數嗎，我看得出能食用同參道參，這妥妥的魔道，這魔道之祖，你做得。」

「叫魔祖，很合理。」

「哪裡合理？」

張之維看向道德天尊，希望這位看起來正常些的人能替自己說句話。

道德天尊卻沒有開口，他正想著紫府金丹道的來處。

張之維見沒人替自己主持公道，只能低聲嘀咕：

「自己破碎虛空，被抓來當苦力，還要當魔頭。」

「早知道混成這樣，我還不如跟著那位天尊，投入他的浮黎世界。」

「浮黎世界？」

道德天尊眼睛一眯。

張之維抬頭：「前輩知道？」

道德天尊沒有回答。

浮黎世界。

那不是弟弟那方世界的本名嗎？

難道弟弟已經找到了這裡，準備來接自己？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李耳又覺得不對。

真要接他，弟弟親身過來便是。他與弟弟打個照面，兄弟二人聯手，道尊豈是他們的對手？

何必先送一個修紫府金丹道的人過來？而且張之維還是自己打破世界闖出來的，表面看，同李易沒有半點關係。

可越是沒關係，越可疑。

李耳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以前老弟做事還算直，如今證道以後，手段一層套著一層，明明什麼都沒做，別人已經順著他的因果走到了該到的位置。

先讓張之維來探風，再借「浮黎世界」四個字提醒自己，後面一定還有別的手段。

這不像是來接人，倒像是準備把道尊這個二傻子吃干抹淨。

李耳側頭看了一眼道尊。

道尊完全沒有察覺危險，還在盯著張之維，越看越滿意。

「抽的一張好卡。」

「數值高，自帶一條天道，妙啊，我和紫府金丹道有緣啊！」

「這天地先不開了。」

張之維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問道：「為什麼又不開了？」

道尊指向諸天界海。

「再等等。」

「我就說在諸天撿東西能撿到好卡。今日能撿到你，往後說不定還能撿到更大的。」

他說著，竟真在混沌邊緣坐了下來。

一根不知道從哪裡取來的長杆被他橫在膝前，桿頭垂下一縷因果，落進茫茫界海。

道尊眯起眼，盯著那縷因果，比方才端詳張之維還認真，活像剛釣上一條魚，便認定下一桿必有大貨的釣魚佬。

張之維站在旁邊，半天沒有說話。

「那我呢？」

「先等著。」

「魔祖呢？」

「等天地開了再當。」

「天地什麼時候開？」

「等我釣到大貨。」

張之維抬頭看向道德天尊。

李耳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道：

「習慣便好。」

說完，李耳又看了一眼界海深處。

弟弟到底準備做什麼？

長杆盡頭，因果線被界海中的暗流吹得輕輕搖晃。

道尊立刻坐直，盯了半晌，發現只是空竿，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急。」

「今日能撿到一張好卡，明日自然還能撿到更大的。」

他握緊長杆，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諸天。

天地仍舊沒有開闢。

一位未來的魔祖站在旁邊。

道尊握著長杆，像個真正的釣魚佬，等著下一條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上鉤的大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