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道友請留步

南贍部洲外，雲海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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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白雲慢悠悠飄在天上，雲上站著兩人。

前面那人披著寬大僧衣，面容年輕，神情卻沉靜得很。他走得不快，偶爾低頭看一眼下方山河，像是在辨認每一座城池裡升起的煙火。

正是釋迦。

後面那人頭戴草帽，少年模樣，嘴裡叼著一根草莖。腳下明明只有一朵雲，他也不肯好好走，一會兒跑到雲頭，一會兒又繞回釋迦身邊。

他第三次衝到雲頭，伸長脖子往前看了看，終於忍不住催促道：「快點快點，前面就是南贍部洲了。」

釋迦連腳步都沒有停。

「前輩已經催了三遍。」

「那是你走得慢。」玉宸道君抬手往前一指，笑嘻嘻地把釋迦拽到自己身邊，指著下方逐漸清晰的山河道：「那裡有一位大智慧之人，我感覺他一定能幫你解決煩惱。」

釋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南贍部洲看著尋常，城郭、官道、山林各在其位，細看之下，卻有許多因果正往同一處匯聚。

他收回目光，側過臉看玉宸。

「前輩為何如此確定？」

玉宸說得篤定：「我見過。」

他確實見過。

在無限多個未來里，釋迦都會在南贍部洲找到大乘佛法的路。

雖然大家都叫他搬史道君，可他未嘗只是搬史。未來有什麼不好？旁人辛苦一輩子才能得到的功法、見識和智慧，他只要動用神通，便能提前取來一用。

省下的不只是時間，還有別人走過的路。

他是站在未來巨人肩膀上的巨人。

只是「搬史道君」這個名頭聽久了，玉宸心裡多少有些不服氣。想當年，在幾個世界破滅之前，他也是日月道君。後來幾世輪轉，他從日月之中悟出時序，證成【時間道祖】，到了旁人口中，卻成了一個專門搬史的泔水桶。

說得好像他只會撿別人剩下的東西。

他也為世界文明幹過些正事的。

玉宸咬斷嘴裡的草莖，隨口吐進雲海。今日，他就是來為自己證名的。

未來的大乘佛教，會尊釋迦為佛祖。今日，是他親手把這位未來佛祖送到了路口。等釋迦真在南贍部洲找到自己的道，他便要告訴世人，這位佛祖，是他玉宸促就的！

想到得意處，玉宸背著手，腳下的雲也跟著快了幾分。

他想著，又伸手拍了拍釋迦的肩膀。

「放心，絕對不可能讓你失望。」

釋迦忽然停下。

玉宸在他身後多走了半步，趕緊剎住腳，草帽下的眼睛轉了轉。

「怎麼了？」

釋迦將目光從南贍部洲收回來：「前輩既然如此有把握，不如打一個賭。」

玉宸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他往釋迦身前湊了些：「賭什麼？」

釋迦看他來了興致，便道：「若此行我有所收穫，我把神足通送給前輩。」

釋迦牟尼未曾修行過什麼法門，他天生就有六神通！

神足通並不是尋常的遁法。

法身所念、所見、所至，皆可成為落足之處。對於喜歡在過去未來到處亂跑的玉宸而言，這門神通確實合用。

玉宸只想了一會兒，便搖了搖頭。

「神足通不行。」

釋迦眉梢微動。

「前輩不滿意？」

「滿意是滿意，拿來當賭注還是輕了。」玉宸繞著釋迦看了一圈，目光從僧衣掃到那張平靜的臉，越看，笑得越不懷好意。

「這樣。」

他在釋迦面前站定，抬手指了指自己。

「若你此行真有收穫，便算我贏。你拜我為師，往後我也好出去顯擺。」

釋迦幽幽看了他一眼。

「好哦。」

答應得太快，玉宸臉上的笑意反倒僵了一瞬。

他本來只是想借這個機會給自己添一層名頭，沒想到釋迦答應得如此乾脆，剛才那點得意立刻變成了幾分說不清的心虛。

釋迦雙手合十，抬眼看著他。

「那前輩輸了的話，前輩修我法身道的閉口禪。」

閉口禪三個字一出口，玉宸的眉頭便跳了一下。

這門法對旁人只是修行，對他這個野史大王，卻跟要命沒什麼區別。

「不行。」

玉宸拒絕得極快，連身子都往後仰了仰。

釋迦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把合十的手放了下來。

「前輩怕輸？」釋迦收回目光，便要繼續往前。

玉宸伸手攔住他：「我是不喜歡閉口禪。」

釋迦停下腳步，看了看擋在身前的手：「那便是不敢賭。」

玉宸盯著釋迦看了片刻，草帽緩緩往下一壓。

「誰說我不敢？」

他伸出手掌，咬牙道：「賭了。」

釋迦輕輕與他擊掌。

「若此行我得到真正的收穫，我拜前輩為師。若我空手而歸，前輩修閉口禪。」

「一言為定。」玉宸收回手，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立即答應下來。

釋迦看著他，忽然道：「不過，我賭前輩會輸。」

玉宸把下巴抬得更高。

「總有一個時間的我會贏。」

說到未來，他又有了底氣，伸手點了點釋迦：「再說了，你輸定了。不過我先提醒你，別想賴帳。我知道你的前世是誰，也知道你的道場在哪裡。你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未來。」

釋迦沿著雲頭走出兩步，忽然偏過頭。

「前輩的這雙眼睛，能看到多遠？」

玉宸把草帽一按，遮住了半張臉。

「能看多遠？那得問問我的神通。」

他故意停了停，等釋迦的目光落過來，才笑道：「想不想知道我的神通是什麼？」

釋迦點了點頭：「有些好奇。」

「我的神通，不告訴你哦。」玉宸嘻嘻一笑，搶先踏上雲頭，像是生怕釋迦再從賭約里找出什麼漏洞。

兩人繼續往前。

南贍部洲，李府。

後院裡，磨石聲細細密密，聽得人牙根發酸。

四柄長劍並排懸在磨石旁，劍身上各有地風水火的道韻流轉。昔日聖主以八卦位重煉地風水火，化作誅仙四劍，如今正被李易一柄一柄抓下來，按在磨石上來回磨。

他磨的不是劍鋒，是心情。

一想到玉宸在外面編排大哥吃弟弟軟飯，李易手上便多用了一分力。磨石上頓時擦出一串火星，劍身嗡鳴著亮了幾分，連院中的樹葉都被震得簌簌作響。

第四柄劍剛離開磨石，李易頭頂便冒出一道清氣。

清氣緩緩垂落，在院中化作一個白鬍子老人。老人白髮披散，雙腳尚未落地，便仰頭大笑。

「太清化身來也！」

李易沒有抬頭，只把長劍橫在膝前，慢慢擦去劍脊上的火星。

「先別笑，今日有人要挨打。」

白鬍子老人落在他對面，笑聲收了一半。

「誰？」

「玉宸。」李易伸手一招，一冊金帛般的書卷從虛空落下，正好砸在磨石旁。

【銘天章】。

此書又名歲月史書，翻動的不是紙頁，而是一段段已經發生過的因果。

李易把劍擱到一旁，翻過幾頁，指腹在其中一行上停住。

「找到了。」

太清化身湊近了些。

李易抬手點在那一行上。

「第138章，第28行。」

文字從紙面浮起，玉宸當年如何把釋迦引向李易，又如何替他添上一段無名因果，全在其中一閃而過。

李易合上銘天章，眼底的火氣反而沉了下來。

大哥總不會騙他。

何況玉宸嘴欠是真的，第28行的舊帳也是真的。

該打。

「昨日因，今日果。」

他抬手向南贍部洲外一指，目光落到太清化身臉上。

「道友，你去幫我打他一拐。」

白鬍子老人捋須一笑。

「好說。」

李易抬手一揮，磨石旁的四柄長劍同時震動起來。

地風水火四種道韻同時亮起，四柄長劍脫離磨石，繞著太清化身轉了一圈，劍鳴聲在院中連成一片。

太清化身伸手一攏，四道劍光便收斂鋒芒，落在他身側。

「劍給你。」

清光一閃，太清化身帶著誅仙四劍融入虛空。

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易拍去手上的細屑，把【銘天章】往身旁一放。

劍磨好了，化身也去了。

接下來只等玉宸挨打。

南贍部洲上空。

白雲已經越過南贍部洲的第一重山嶺。

玉宸站到雲頭，正要往前邁步，眼角忽然閃過一縷綠光。

危！危！危！

那隻腳剛抬起來，又原樣收了回去。

綠光里擠出幾段還未發生的畫面。他沒看清來人的臉，也沒看清對方從哪裡來，只看見自己傷了一條腿，四周全是血色，還有四道讓人心驚肉跳的劍光。

玉宸保持著一腳抬起的姿勢，過了片刻，才慢慢把腳放回雲上。

「釋迦，你自己問路過去吧。」玉宸往後退了一步。

釋迦回過頭，看見他把那條才放下的腿又收了回去：「前輩不去了？」

「我剛算了一下天機，接下來有一場血光之災，我得跑路。」玉宸說著又退了一步，臉色都變了。

釋迦沒有攔他，只低頭看了看玉宸不斷後撤的腳。

「前輩剛才還說，絕不會讓我失望。」

「這是兩回事。」玉宸擺了擺手，已經開始催動遁光。

釋迦望著他腳下：「有收穫和有血光之災，並不衝突。」

玉宸腳下一頓：「我不要這種收穫。」

玉宸說完，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這些年編過的野史數都數不清，每一次動筆前都認真看過天機，只寫那些自己打得過的人。

他什麼時候惹上了這種東西？

「我招惹誰了？」

釋迦看著他，語氣仍舊平靜。

「前輩不會是口業太多，仇人上門了吧？」

「不可能。」玉宸想都沒想，轉身便要走。

「我只造謠能打過的。」

釋迦沉默了一下，望著他逃跑的背影。

「前輩。」

玉宸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怎麼？」

釋迦看了一眼他腳下忽明忽暗的遁光：「前輩，我賭你絕對是踢到鐵板了。」

「去去去。」玉宸揮手，轉身便走。

他一步跨出，已經到了數百里外；再走一步，身影即將沒入雲海。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十分和藹的聲音。

「道友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