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答應的事情，是要做的

《太上真章》懸在中年人掌中。

書冊不厚，封面上也沒有驚人的神光。玉宸盯著它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持書的人。

「你到底是誰？」

中年人沒有回答，拇指抵著書脊，慢慢向後翻動。

一頁掠過，紙上浮出山河。再翻一頁，有人坐在藏室里讀書，窗外日升月落，青絲漸成白髮。

玉宸原本還想看得仔細些，目光觸到那些文字，卻又收了回來。

今日看見的古怪東西已經夠多了。

還是腿要緊。

他扶住雲床，悄悄催起遁光，準備趁對方低頭時離開。不料才動，中年人忽然「哦」了一聲，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找到了，第138章，第31行。」

玉宸動作一頓。

李易先前從【銘天章】里翻出的是第28行，李耳眼下找的則是第31行。

兩筆帳前後只隔三行，落在玉宸身上，卻是第一條腿還沒治好，下一筆債便追了上來。

偏偏他連這書里記著什麼都不知道。

中年人低頭讀完，恍然點頭：「我答應了我弟弟，說要扯你個倒栽蔥。」

「你弟弟？」

玉宸忍不住望了一眼方才逃來的方向。中年人已經合上書冊，朝他微微一笑。

「咱們修行者的事情，說到就要做到。還請道友伸出一條腿，讓我打上三拐，這份因果也算圓滿。」

玉宸一把將袍角按住。

「你也要打斷我一條腿？」

「道友誤會了。」中年人看著他那隻護腿的手，耐心道，「只是打上三拐。至於三拐以後斷不斷，還要看道友這條腿結不結實。」

玉宸張了張嘴。

這與方才那個拿劍的，有什麼區別？

他乾脆將袍角一掀，露出右腿：「你看，這一條已經傷了。今日不如先記下，等我養好傷，道友再來。」

中年人低頭看了看，眉頭微皺。

玉宸見狀，正要把傷得多重再說上幾分，那人的目光卻已經移到另一側。

「這一條被打過了，三拐再落在同一處，往後旁人提起，便分不清是誰打的。換一條吧。」

左腿立刻縮進了袍子。

玉宸拖著雲床向後退去：「這條還要趕路。」

中年人看看他身下的雲床，玉宸沒等他開口，已經搶先道：「飛也要腿。」

「道友用腿催動雲床？」那人終於有些好奇。

「今日剛學會。」玉宸答得毫不猶豫，趁這工夫，又將雲床往後挪出一段。

中年人忍不住笑了，抬手向虛空一招。

一根木拐從雲海中飛來。

玉宸的視線立刻跟了過去。木拐沒有寶光，連拐頭都普普通通，只在常被人握住的地方，磨出一層溫潤光澤。

方才那白鬍子老頭，起初也只是個和氣老翁。

越是這樣普通的東西，他越不敢讓它沾身。

眼角綠光一亮，幾條未來在眼前展開。有他催動雲床遁走的，也有他縱身跳下的，到了最後，左腿上總要挨一下。

玉宸伸手叫停：「道友，你先說清楚，我到底造的什麼謠？」

中年人握著木拐想了想，竟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玉宸險些氣笑了：「不知道便來打我？你弟弟不說前因，你便不問？」

「弟弟既然要打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中年人說著，朝雲床走來。

玉宸一面退，一面盯著那根拐：「萬一他沒有道理呢？」

那人腳下稍停，認真想了片刻。

「那便打完再問。」

玉宸終於不再說話。

雲床驟然下沉，貼著那人腳下沖了出去。方才他邊退邊說，等的就是這一刻，眼底綠光更是亮到了極處。

他看見了。

第一拐會打在左膝。

玉宸當即把左腿往身下一收，雲床卻絲毫不停，拖出一道長長的遁光。只要再快一步，那根拐便夠不著他！

肩旁忽然多出一截衣袖。

中年人已經跟了上來。

玉宸來不及抬頭，先將護體法力盡數壓向左腿，整個人借勢往床的另一側滾去。

那根原本橫著伸來的木拐，隨對方手腕一轉，朝下敲落。

啪！

護體法力應聲散開。

玉宸左膝一麻，剛收進去的腿又從身下滑了出來，雲床也歪向一旁。他趕緊抱緊懷中的書，另一隻手死死扣住床沿，才沒跌下去。

「第一拐。」

中年人隨著雲床停下，木拐已經重新提起。

玉宸顧不得接話。未來里，第二拐從右側落來，他不等對方揮手，便催動雲床向左折去。

這次更早。

遁光貼著雲海划過，幾乎將一層薄雲攔腰截開。中年人隨之邁步，玉宸眼看那截拐頭從右側移到身前，急忙再轉，卻已來不及。

木拐追著尚未收回的左腿敲下，落處仍是方才被打散法力的地方。

啪！

這一拐的勁道直透進去，玉宸半邊身子都跟著一矮。

他看見了第二拐。

也確實提前躲了。

可那人跟上雲床、轉腕落拐，比他帶著傷腿換一個方向還快。

玉宸扶住膝頭，額上冒出冷汗。他的神通倒是好用，每挨一下，都能先知道自己哪裡要疼。

「還有一下。」中年人提著木拐，等他緩過這一陣。

「不用你提醒！」

玉宸咬著牙，眼前又亮起幾道未來。

往高處去，往雲底落，拋下雲床獨自逃。他一條條看過去，伸出床沿的那隻手卻遲遲沒敢鬆開。

方才兩下，他親身試過了。

只是知道來拐的方向，躲不開。

中年人沒有催，仍站在旁邊。玉宸望了望他手中的拐，又低頭看了看左腿，終於將法力收回，護住傷處。

「輕點。」

他把左腿往外送了送，臉上幾乎沒了血色。

中年人點頭：「好。」

木拐當場落下。

啪！

前兩拐留下的勁道被這一擊壓進腿里，玉宸身子猛地一翻。中年人順手一帶，真將他扯成了一個倒栽蔥，頭朝下，腳朝上，從雲床邊栽了出去。

《玉宸紀事》脫手飛起。

玉宸顧不上去扶自己的腿，先伸手夠書，指尖卻只擦到一角書頁。等他勉強催動雲床追下來，接住自己，那冊書已經被中年人拿在手裡。

「三拐已畢。」

玉宸伏在床上，臉皮一陣抽動，眼睛卻盯著對方手中的書，生怕這人打完，還要替弟弟把野史一併毀掉。

中年人隨手翻了幾頁。

玉帝與王母是夫妻。

世界毀滅之後，會有一尊神佛的過去身殘影在廢墟中徘徊。

李靖被哪吒打碎寶塔以後，在凡間賣鉤子。

他看得嘴角微微抽動。

難怪弟弟要打他。

這人確實該打。

中年人指腹撫過書頁，一道《太上真章》的痕跡悄然落下，化作一頁空白紙，順著《玉宸紀事》的時間沉入過去。

往後只要玉宸帶著這本書發動時間神通，那張紙便會隨他去往未來，以那時為此刻，替李耳收攬那裡的知識與秘密。

一條時間線不夠，便再看一條。

弟弟眼下的根基穩固，李耳已經親自看過。可兄弟倆走的都是新路，道果里還有許多未曾弄明白的地方，不能因為今日無事，往後便不管了。

能先找些未來的法來看，總比出了問題再找要好。

中年人將書合起，丟了回去。

玉宸連忙伸手抱住，先翻了兩頁，見自己的野史都在，這才放下心。

他沒有注意到，書中多了一頁早已存在般的空白紙。

中年人握著木拐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低聲自語：「也不知道我學弟弟的知見障，能瞞住這張紙多久。」

若被發現了……

李耳回頭看了一眼仍趴著的玉宸。

「只能再打他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