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借日

這話說出來，四位菩薩誰也沒當真。

釋迦的六根聽見「涅槃」二字便有了反應，李易又能指著太陽，說那裡藏著一條活路。這樣的人非要說自己只是凡人，聽聽也就算了，誰當真誰才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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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殊看了李易一眼，識趣地沒有再問。前輩既然喜歡裝凡人，那便讓他裝著，當面拆穿未免不夠禮貌。

玉宸道君卻沒這個顧忌，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嘴角撇了又撇。

裝。

你接著裝。

早先在李府，他還真把這小子當成了沒修為的凡人。等李耳亮出太上金章，玉宸才琢磨過味來。

這兄弟倆一個比一個藏得深。老大推門便能看遍現世秘密，老二隨口講個故事，能把一尊道君說得魂飛魄散。

誰家凡人是這麼當的？

觀世音托著淨瓶，瓶中六道靈光正在一點點黯淡。

「前輩，事不宜遲。」

「那便走吧。」

李易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去晚了，老釋又得死一回。」

玉宸聽得眼皮直跳。

什麼叫又得死一回？

釋迦都讓你說得只剩六根了，你怎麼聽起來還挺熟練？

他到底沒敢把這話說出來。

李易手裡的閉口禪還沒送出去呢。

一行人出了李府，觀世音以淨瓶引路，佛光直上青冥。

凡人站在地上看太陽，只覺得那是一隻金盤。真正走到近前，才知道太陽之外尚有九重火軌，滾滾日火如海潮奔涌，偶爾掀起一道浪頭，便有數萬里長。

淨瓶里的六根反倒安靜下來。

眼根不再照見那雙破舊草鞋，耳根中斷斷續續的哭聲也漸漸停了。六道金光擠在瓶口，齊齊朝太陽深處偏去，像是離家許久的人，忽然聞見了熟悉的炊煙。

李易低頭看了一眼。

「看來沒找錯地方。」

日火深處，橫著一座赤金宮城。

十二根盤金火柱撐起宮門，火柱上各有一隻三足金烏。宮城下方沒有地基，只有一條條粗大的火軌，拖著整座太陽宮沿日輪緩緩轉動。

此時，太陽神君正站在內殿的日晷前。

那日晷並非用來算時辰，晷針每走一格，人間便有一地迎來晨昏。可這幾日，晷針走得並不安穩，每至子午交接，日心深處便會吐出一絲金光，撞得整根晷針嗡嗡作響。

太陽神君派人查過三次。

火軌沒壞，日序也沒亂，只是太陽像有什麼喜事，平白比往日活泛了許多。

太陽神君倒盼著這是一樁好事。若真有哪位道君要借日成道，太陽宮便是繞不開的一關。門是他開的，火是他調的，出了差錯也是他擔著，日後天庭論起功勞，總不能把他漏過去。

太陽神君正琢磨著能沾多少光，值門火官匆匆來報。

「神君，佛門四位菩薩到了。」

「一起來的？」

「還有時間道君，以及兩位看不出跟腳的人。」

太陽神君敲著日晷的手停了停。

四位菩薩一同登門，此事小不了。至於玉宸，那是個更加麻煩的。此人動不動就往未來鑽，今日得罪了他，明日天庭說不準便會多出十幾個版本的太陽宮野史。

太陽神君整了整日冠。

「開正門。」

「禮數做周全些。」

眾人在長階上見面，觀世音先行了一禮，隨後將淨瓶托起。

「世尊應劫，身化六根。我等欲借太陽核心一用，助世尊涅槃重生。」

太陽神君的目光落進瓶中。

六道金光與近日的日心異象遙相呼應。他心裡那點猜測，當場便落到了實處。

原來是釋迦牟尼。

這可不只是借個地方。若佛門世尊從太陽里活過來，往後提起釋迦涅槃，誰能繞開太陽宮？

「世尊之事，自然怠慢不得。」

太陽神君臉上的笑熱絡了幾分，話鋒卻緊跟著一轉。

「只是太陽核心牽動三界晝夜，內外火軌皆有天庭定下的章程。若無太玄府與天庭批文，本君也不好擅自開門。」

觀世音道：「太陽宮不是設有赤羽星軌，專供三界急務？」

「確有此事。」

太陽神君沒有否認。

「可急與不急，總得先查驗清楚。瓶中六根是不是世尊，入日之後會不會擾亂日序，也不能只憑几位一句話便定下。」

他搬出來的規矩並非全是假的。

太陽核心若出一點差池，人間不知要死多少生靈。只是依著天庭舊例，碰上救命之事，赤羽星軌可以先開，火符隨後補報。一來一回，最多不過半個時辰。

太陽神君沒有提後半句。

觀世音看了一眼淨瓶。

最外面那道金光已經比來時薄了一層。

她沒再爭辯，從袖中取出一方玉匣。

匣中放著一枚無垢舍利，乃是釋迦往日說法時留下的東西。舍利一現，四周躁動的火氣都溫順了些。

「還請神君通融。」

「菩薩何必如此客氣。」

太陽神君嘴上推讓，手上卻沒耽擱。

玉匣轉眼進了袖子。

他壓住袖口，笑道：「本君這便派人上報。只是天庭文書繁多，快則三五日，慢則七八日。諸位可先去偏殿歇息，批文一到，本君親自送世尊入日。」

玉宸道君聽得牙根發酸。

「三五日？」

太陽神君看向他：「時間道君覺得不妥？」

「妥，太妥了。」

玉宸點了點頭。

「我就是想問問，三五日和七八日中間，是不是還差一隻玉匣？」

太陽神君臉上的笑淡了些。

「佛門贈禮，與天庭批文是兩回事。」

話音剛落，淨瓶中傳來一聲輕響。

咚。

一道靈光撞在瓶壁上，驟然暗了半截。

普賢上前半步。

「六根等不了七日。」

太陽神君嘆了口氣。

「本君知道諸位心急。可正因事關世尊，才更不能壞了規矩。若有差池，佛門只失一位世尊，三界失的卻可能是晝夜之序。」

話說得很大。

大到連那枚剛收進袖中的舍利都顯得無足輕重了。

李易站在後面聽了半天，此時才往前走了兩步。

「禮拿了。」

「門什麼時候開？」

太陽神君上下看他一眼。

李易身上有法身道留下的痕跡，卻看不見仙光，也沒有天庭、佛門的位業。想來是佛門從哪處請來的外修，仗著幾位菩薩在場，膽子才大了一些。

「這是佛門與太陽宮的禮數。」

太陽神君道：「小友既非佛門中人，何必多問？」

「人都快沒了，我還不能問？」

「太陽宮辦事，自有太陽宮的章程。」

「章程我剛才聽了。」

李易看向那捲被火官抱在懷中的赤羽火冊。

太陽神君的一隻手，正好壓住了書頁下半截。

「就是不知道，你嘴裡的章程，為什麼每次都只有半頁。」

太陽神君眼神一沉，當即合上火冊。

「送客。」

兩排火官同時上前，赤金長槍橫在階前。

李易沒有退。

他隔著那排槍鋒，看了一眼太陽宮後方奔流不休的日火。

「行。」

「既然求你沒用，那便不求了。」

太陽神君皺起眉頭。

李易抬手指了指他腰間的宮令。

「我現在倒想看看。」

「你這塊牌子，管的究竟是太陽，還是這座太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