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老爹，你可真難找！

葉凡腳下一頓。

殿門敞開著，門外的微光鋪過石檻，恰好落在那小女孩腳邊。她站在那裡，既不躲，也不藏，一雙眼睛彎彎的，正衝著老師笑。

方才轉身時，那裡明明沒有人。

「我靠，這誰啊？怎麼走路不帶聲的？」

葉凡往旁邊挪了一步，半個身子轉向殿門，已將鼎取出，輕輕放在腳邊，一隻手扣著鼎沿。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看不出半點惡意，他卻沒敢因此鬆手。

在這種地方，忽然冒出一個小女孩，還能是什麼尋常人物不成？

何況，這姑娘一開口就喊老爹。

葉凡眼角一抽，偷眼去瞧老師。李易倒是半點不驚訝，寬大的白袍垂在身側，連腳步也未往後退，只含笑看著來人。

「捨得出來了？」

小玉沒有立刻走近。她先看了看李易的臉，又打量那件新換的白袍，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高懸的畫像上，嘴角便翹得更高了些。

「這不是出來了嘛。」

話音還未落，她垂著的手忽然抬起。

五指微攏，掌心空握，像是面前正有個腦袋，要讓她輕輕摸上一把。金光從指間溢出，在虛空中凝成一隻大手，掌紋清清楚楚，照得附近的石地都泛起淡淡金色。

葉凡只看了一眼，心裡便猛地一緊。

不對！

那種感覺來得極快。他還未想明白哪裡不對，眼前的殿門、小女孩，以及自己按在鼎上的手，便全都變得不大要緊了。

自己剛才要幹什麼來著？

葉凡睜著眼，手指仍扣在鼎沿，卻忘了為何要將它提起。明明聽得見聲音，也看得見人，念頭偏偏接不到一處，像是只要這樣站著，便再沒有什麼事須去理會。

金色大手尚未探向李易。

李易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手印前輕輕點了一下。

原本凝實的掌紋頓時散開，金光沿著五指向後褪去，掌心也隨之化開。既沒有轟鳴，也不見兩股力量僵持，不過轉眼工夫，小玉面前便只剩幾縷細碎的光。

她半握的手停了停，隨即舒展開來。

李易看著她，笑道：「你這個摸頭殺研究得不錯哦，看來是得到我的真傳了。」

「當然了。」

小玉將手往身後一背，答得大大方方：「這是我研究了好幾世的。」

那幾縷金光消失，她望著李易的目光反倒愈發明亮。畫像顯出真容的時候，她已經把這個人認了回來，如今連自己才琢磨得意的手段，也還是叫他隨手解了。

這般輕輕巧巧，實在熟悉得很。

她跨過門檻，走到李易跟前，仰著臉看他。方才還隔著門檻相對，如今近在咫尺，連他眼角的笑意，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易低頭看了片刻。

還是那個小姑娘。說話時的神氣，得意起來的模樣，並沒有因為活得久了，就變成另一副古板面孔。可她方才抬手時，掌中法意收放自如，那份從容，卻已經不是昔日跟在身邊的孩子能有的了。

「好幾世啊。」

李易慢慢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停：「看來為師不在，你也沒偷懶。」

小玉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點了點自己，又朝他一指。

「都走到您面前了，還要怎麼偷懶？」

李易失笑，轉身朝殿內走去。小玉跟在他身邊，步子輕快，經過葉凡時看了他一眼，見他還捏著鼎沿發怔，便暫且收回了目光。

殿內的白布仍垂在兩側，供案上燭火安穩。李易走到蒲團旁，先抬頭看了眼自己的畫像，又低頭看一眼供案，嘴角不由得動了動。

這丫頭，把故人請進自己的祠堂里敘舊，倒也真想得出來。

小玉順著他的視線一瞧，抿嘴笑了，搶先將旁邊的蒲團挪過來，擺在他側前方，自己先坐了下去。

「您問吧。」

她兩手搭在膝上，抬起臉，一副我都準備好了的模樣。

李易攏了攏衣擺，跟著坐下，卻沒有問那幅畫像。

「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小玉原本還等著他拿祠堂說笑，聽見這話，微微一怔，隨即認真想了想。

「那得從龍叔走後說起了。」

她的聲音放緩了些，倒沒有低下去。成龍坐化之後的百年，她並未停下修行。那時候，原先處處約束天地的陰陽平衡法則已經不在，許多從前走不通的路，也漸漸有了走下去的可能。

李易聽到此處，輕輕頷首。

當初換過兩邊的根基，本就是為此。太易，也便是真炁果位，空種在成龍世界，異人那邊則有小陰陽接續。舊的規矩不再壓著，新路才有地方生長。

「您留下的《羽化仙經》，我一直都在修。」

小玉說到這裡，挺了挺身，眼中又浮出一點笑：「陰陽合一，一氣化三清，您教過的，我可沒落下。」

「看出來了。」李易瞥了一眼殿門口。

小玉也跟著瞧過去，葉凡仍舊站得端端正正。她忍住笑，接著說：「後來，我撿到了那塊碎片。」

說著，她望向供案上已經清晰的畫像。

那東西才到手時，許多原本忘卻的畫面便重新浮現。她記起了一些話，一些事，也記起自己一直想找一個人。偏偏再往深處想，那人的面容又總不真切。

有時候像老人，有時候又年輕得很。

李易沒有插話，只聽她繼續。

「不過，它真的很好用。」

小玉回過頭，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點，說起修行，語氣便自然了許多。碎片中的七十二色慧光相助，使她原本就不差的悟性愈發驚人，再加上整套真傳，過去須慢慢參悟的地方，往往很快便能想明白。

那些重修的八仙，也沒能趕上她。

「所以就把他們都甩在後頭了？」李易笑問。

「也不能這麼說。」

小玉擺了擺手，嘴上謙虛，眉梢卻分明揚著：「只是我先走了一步。」

李易看得莞爾。

這份性子，倒是一點沒變。

她後來證道，以自身修行打破虛空，不再困守原來的天地。小玉說起此事，既沒有刻意放低聲音，也沒有鄭重其事地擺出大帝的架勢，只將那段路一點點講給面前的人聽。

「原本是想沿著碎片的聯繫，去找您。」

她頓了頓，抬手指了一下四周：「結果來了這裡。」

李易掃過空曠的殿宇，心中也覺有趣。自己散去的道果，兜兜轉轉，竟將故人引到了這方天地。她持著一塊碎片尋人，最後又拿著那塊碎片，在此認回了自己。

「來時可曾傷了根基？」

「沒有。」小玉搖頭，「一身修行都在。這邊的天地，也不怎麼排斥我。」

她本是大真人，位格不低，又有紫府金丹道的根基，在這殘破宇宙里，自有不同於旁人的親和。之後參修秘境、爭仙緣、證帝位，一步步走到後來，路上又結識了兩個朋友。

這些經歷，方才已經刻在壁上，讓李易讀過。如今由她親口提起，他再望向那些壁畫時，卻又有了不同的滋味。

壁上寥寥幾筆便是一場證道。坐在面前的小玉，卻連當時為何來到此界，都還記得清楚。

不是為了那頂大帝的名號。

她是來找人的。

李易將目光收回來，小玉正托著下巴望著他，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老爹，您可真難找。」

李易笑了笑，一時竟不好反駁。

小玉見狀，倒也沒有窮追不捨，轉而說起飛升時並非自己一人，惡魔小龍和美猴王也都跟了過來。

聽見這兩個名字，李易眉頭一揚，原本攏在袖中的手也伸了出來。

「這兩個傢伙，你竟也帶上了？」

小玉點頭。他便又問：「如今他們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