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吃人的和救人的，是同一夥！

小玉將托著同月令的手放低了些，手肘輕輕抵住石桌。

清輝仍在眾人之間鋪著。楚風手裡的紙頁停在半空，隔著不知多少歲月，他也在等這位羽化女帝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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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十地缺少長生物質，縱然成了大帝，也有壽盡的一天。」

小玉說到這裡，目光在李易身上停了一下。方才那番四極化龍的景象，她還記得清楚，自身源源生出長生物質，對此界修士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再明白不過。

「可站過那般高處，享盡世間尊榮，又有幾人甘心死去？」

葉凡沒有插話。他此前只覺得那些至尊修為高得遙不可及，如今聽來，對方費盡心思求的，自己身上卻已有了。

這若叫他們知道了……

他忽然不大願意往下想。

「他們自斬一刀，斬落根基，再躲入神源之中，設法延壽。不過，光有神源還不夠，還要找那些留有古仙域規則的地方。」

小玉用空著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那些地方，被他們占去，便漸漸成了如今的九大禁地。旁人不可入，他們卻能在裡面長存，世間的資源也沒有因此少拿。」

李易問：「靠外頭的人供養？」

「是啊。」

小玉抬眼望來：「自己不便出世，便讓手下出來。黃金大世一到，世間人才輩出，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他們也會挑這個時候傳下道經，送出機緣，叫人替他們奔走。」

葉凡皺起眉。

修行人最缺的是什麼？無非功法與資源。真有一部能叫人走得更遠的經文放在眼前，哪怕知道有條件，恐怕也有許多人願意爭著去拿。

小玉看見他的神色，接著道：「修士流血流汗，辛苦修來的一身靈蘊，最後流到哪裡，可未必由自己說了算。」

一旁的紅毛少年慢慢坐直了。

他沒有開口，手掌卻已從膝上抬起，落在桌邊。囡囡望了哥哥一眼，也不再撥弄桌沿，安靜聽著小玉往下說。

「前幾世，便有一個鶴仙人。」

「黃金大世來臨，他便現身，留下一些仙寶，叫有緣人用血澆灌。寶物就在眼前，法門也給了，至於要不要養，那便看你自己。」

葉凡眉頭皺得更緊：「拿血去養？」

「能得仙寶，流些血算什麼。」小玉看著他，「你覺得外頭那些人，會不會這樣想？」

葉凡不說話了。

會。何止是會。

只怕還有人嫌自己爭不到這個資格，眼巴巴看著別人放血，恨不得將寶物搶回來，換自己養。

小玉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聲音卻沒有半點笑意。

「等到時候了，鶴仙人再從裡面挑些有天資的帶走。世人以為是得了他的青眼，往後便能隨仙人修行。」

「實際呢？」

「煉丹。」

那兩個字落下，院子裡靜了一下。

葉凡的手指緩緩攥緊。他被人當作仙藥追著跑，起碼還知道對方要吃自己；這些人卻是養著仙寶，等著仙緣，到了最後，還要自己跟著走進去。

「真他媽……」

他罵到一半，瞥見身旁的囡囡，又將後半句咽了回去。囡囡沒有看他，只把手放到哥哥手背上，紅毛少年緊繃的手指才稍稍鬆了些。

李易望著小玉：「這還只是一部分？」

她點了點頭。

「有些人死了，卻還能在世間行走。」

葉凡抬起臉。小玉已經繼續說了下去：「皮囊留下了，裡面卻換了人。他們會將手下分批解封，有時是大聖，有時是准帝，頂著那些天驕的身份，在宇宙各處行走。」

她的話說得不快，葉凡聽著，卻漸漸覺得背上發涼。

「旁人看著他從弱到強，以為這個人一直活著，一直在往前修？」

「是。到了該證道的時候，前頭的人便要退下，將位置讓出來。」

小玉指尖在桌面一頓。

「黑暗至尊親自來。」

楚風手中的紙頁微微下垂，連他也忘了繼續翻找。葉凡則朝李易看去，見老師神色不動，便又轉回頭，盯著小玉。

他已經聽出了不對。

一個本來便走到過帝境的人，再頂著天驕的皮囊出來，難道只是為了讓人看看，他又能證一次道？

「他們會裝作證道失敗。」小玉道。

葉凡怔了一下。

「那些人心向仙道，一心要登臨絕頂，熬了這麼多年，眼看只差最後一步，卻敗在了這裡。若是他們不甘心，你覺得，他們會做什麼？」

葉凡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答。

路已經被堵死，壽元也到了盡頭，若還想活……

他忽然明白了。

「發動黑暗動亂？」

小玉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吞噬世間生機，以此續命。世人見了，只道又有一位求仙不得的天驕瘋了，從前有多敬仰，如今便有多痛恨。」

「可那人早就死了！」

葉凡猛地站起來，凳腳在地上刮出一聲。

「死了被他們取走皮囊，還要替他們背這個名聲？」

小玉將同月令托穩，等他那口氣稍稍平復，才輕聲道：「你先坐下，還沒完。」

紅毛少年伸手將歪了的凳子扶正，葉凡卻沒有立刻坐回去，扶著凳背問：「還有什麼？」

「還有人來救你。」

這句話讓他一時沒轉過來。

小玉仰臉看著他：「等他們吞夠了生機，自有另一群至尊出手，將那些作亂者鎮壓。剩下的人活了下來，看見有人能擋住黑暗動亂，自然還會生出希望。」

「他們會繼續繁衍生息，繼續修行。等到下一回黃金大世，又有天驕出現，又有經文與仙寶出世……」

葉凡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沒動。

他終於聽清了這場戲。

先送機緣，再拿人去養；借死人的皮囊修行，借證道失敗的名義吃人。吃夠了，換一伙人出來做救世主，還要叫活下來的那些人感恩戴德。

「吃人的和救人的，是同一夥？」

小玉點頭。

葉凡緩緩坐了回去，臉上卻比方才更難看。

院牆外仍有腳步聲，有人走過門前，與鄰人招呼了兩句。聲音平平常常，落在此時的耳中，卻讓他忍不住朝院門看了一眼。

那些在動亂里活下來的人，大概也會這樣過日子。

又有誰能想到，自己謝過的救命恩人，正等著下一回收割？

李易垂著眼，手指從桌沿收了回來。

先前那群覬覦葉凡血肉的修士，手段已經足夠難看。可與這些老東西相比，倒確實只剩粗淺二字。對方連善惡和希望都一併安排了，吃完人，還替世間留下了一部好聽的故事。

難怪死去的大帝會被污名，流傳的經義也能被改得面目全非。

「倒是好本事。」他淡淡說了一句。

葉凡聽不出這話里有半點讚賞。他憋了一會兒，忽又想起墓外那群修士。明明看見有人被削去精氣神，卻仍舊攔不住後面的人往裡沖，老師當時便說，有東西影響了他們的想法。

「那心向仙道呢？」他抬起頭，「這股子近乎痴瘋的念頭，究竟是怎麼來的？」

小玉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這我也不清楚。求長生本身並不奇怪，可若要讓這種念頭深到那般地步，影響人的思維，就不像此界大帝的手段了。」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偏向身旁。

要論這方面的本事，眼前倒坐著一個極熟悉的。

李易本來還在聽，見她眼神轉過來，立刻瞪了她一眼。

「看什麼看？我能幹出來那種事情嗎？」

小玉眨了下眼睛，沒有接話。

「雖然我能做到，但我不會做那種事。正如我當初證道時說過的，我將世間所有人都視為平等的，不會影響他們的思維，將他們當作提線木偶操控。」

李易說到這裡，神色認真了些。

「這種事情，我做不來。」

小玉望了他一會兒，忽然吐了吐舌頭，嘴唇無聲一動。

信鬼。

李易眼皮一跳，抬手便曲起兩根手指。小玉早有準備，身子朝旁一偏，讓他那一下落了空，托著令牌的手卻穩穩噹噹。

葉凡本來還繃著臉，見狀，嘴角也不由動了一下。

楚風隔著清輝望著這一幕，等兩人停了手，才趕緊開口：「祖師，弟子還有一件事要稟告。您上回讓找的那塊法寶碎片，已經找到了。」

李易的手停在半空，隨即收回袖中。

「哦？」

楚風將記錄放到一旁，小心托起一塊碎片。清輝之中，它安靜躺在他掌心，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氣象。

葉凡卻也湊近了些。那日老師傳授他化靈寶，交代尋物的事，他就在旁邊，自然記得。

「弟子循著法門感應，終於將它找了出來。只是裡面還有一位老爺爺，意識有些朦朧，稱自己叫玉宸。」

李易看著碎片，心頭微微一松。

玉小弟，總算有人把你挖出來了。

「他如今如何？」

楚風低頭感應了片刻，掌心那塊碎片隱約有一絲法意浮動。他再抬起頭時，答得很仔細：「他正在借他化靈寶與您溝通。他說，這套法門他已經學會了，只是還差一個錨點。」

「若能在另一個時空建立錨點，他便可以將意識轉移過去。」

李易聽完，沒有急著催他繼續施法，先將那一縷微弱的回應細細感應了一遍。

當初借玉宸時間神通演化出來的法門，如今又交回他手裡，這一番繞行，倒當真繞出了一條路。

地下的碎片已經尋到，人也能回應了。

往後要做的，便不再是漫無頭緒地找他。

李易抬起眼，看向清輝另一頭的楚風，臉上終於重新有了笑意。

「好，這回的事，做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