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你怎麼知道貧道的根腳！

北域聖城，最不缺的便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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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街道上，往來行人衣冠各異，有人帶著滿身風塵進城，有人剛從賭石坊出來，袖中的源石還沒捂熱，轉頭便進了另一處門戶。街邊不時有人駐足，談的也是哪家出了異種源，哪一塊石料讓人看走了眼。

源石難窺，切開以前，誰也不敢輕易斷言裡頭藏著什麼。

偏偏越是如此，越有人願意在其中一擲千金。各方修士來此爭機緣、尋寶料，也將整座聖城的生意帶得熱鬧起來。

葉凡的店，便開在這樣一條街上。

店不大，裡面也沒什麼琳琅滿目的寶物。幾排法鏡擺在柜上，大小式樣相同，鏡面擦得乾淨，來人一抬頭，便能在其中照見自己。

他如今是一副陌生青年模樣，站在櫃後，臉上帶笑，看著十分和氣。

外面越熱鬧，他這店裡便越安靜。

起初也有人進來看。

一名修士將鏡子托在手裡，先看正面，又看背面，末了掂了掂，問是不是用來鬥法的。聽說不是，倒也沒立即放下，又問能做什麼。

「能替你思考，答你疑惑。」葉凡道，「修行之中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它。」

那人眉頭一挑，重新看向鏡面，顯然來了些興致。

「器靈？」

「差不多這個意思。不過，用的時候，要耗你自己的精氣神與修為。」

話音才落，鏡子便被輕輕放回了柜上。

那修士又問了問價錢，聽罷，卻沒露出葉凡想像中的驚喜，反而向後退了一步。

「這麼便宜？」

「用料不貴。」

「嗯，我再看看。」

他說著再看看，人已到了門外。葉凡從櫃後探出半個身子，本想再講兩句，對方卻已經擠進街上的人流，連背影都不大分得清了。

過了片刻，又來一個。

聽見能問道，那人笑了；聽見要耗修為，笑容便淡了。他將鏡子對著日光照了照，沒照出名堂，最終也還是原樣放下。

葉凡站在櫃後，看著桌上幾乎沒挪過位置的鏡子，慢慢摸了摸鼻子。

這與自己臨行前想的，似乎有些出入。

倒不是東西不好。

只是一個從沒聽說過的法器，賣得便宜，能說會想，還要吃自己的修為，換作旁人頭一回聽見，先懷疑它是不是邪門東西，也並非不能理解。

何況，自己嘴裡說得再好，也抵不過人家親眼看一次。

葉凡把柜上歪了一點的鏡子扶正，目光從外頭的賭石客身上一掠，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他不再站著乾等，轉身發出一道傳訊。

得找個會辦事的人來。

數日後，店門口多了一道胖大的身影。

來人還沒進門，先將門面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仿佛想弄明白，自己怎麼會被叫到這種地方。等跨過門檻，看見櫃後那張陌生的青年面孔，他才嘿了一聲。

「葉凡，你小子還真做起生意來了？」

葉凡本來已經迎上去，聞言，腳下頓了一下。

「你認得出來？」

「怎麼，想讓貧道喊你老闆？」

胖道士眯起眼睛，往他臉上又瞧了瞧，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

段德！

葉凡看著他那雙眼，方才還頗自得的心思，立刻去了幾分。自己換過形貌，連聲音也不同了，這胖子一進門，竟半點猶豫都沒有。

「你這是什麼眼力？」

「源天眼。」

段德抬手在眼前點了一下，頗有幾分賣弄的意思：「法門是好法門，可也得看誰來使。你如今這點運用，想瞞貧道，還差些火候。」

葉凡心頭一動，記下了這三個字，面上卻笑得愈發熱情，伸手將人往裡讓。

「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東西。」

段德沒急著往裡走，先繞著櫃檯看了一圈。鏡子，還是鏡子，左邊一排，右邊一排，連件別的法器都沒有。

「貧道記得，你跟著那位大德修行，日子過得挺好啊。」他回頭瞅著葉凡，「怎麼忽然自己出來賣鏡子了？這是又折騰什麼么蛾子？」

葉凡取下一面，遞到他跟前。

「我們宗門新做出來的東西。」

段德伸手接住，下意識送入一縷修為，想探探其中深淺。誰知才與鏡子接上，他臉上的笑便微微一僵。

精氣神正在消耗。

不是寶物被點亮一下就完了，而是隨著他心神探入，仍有細細的耗用持續傳來。

「這東西——」

他手指一緊，正想將心神收回，鏡面卻已漾起清光。

那片本來映著自己面孔的光，忽然有了深度。段德眼前浮出一道小小人影，眉眼靈動，面容可愛，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她仰著臉看過來，聲音清清楚楚。

「您好，我是您的修行助手，有什麼可以幫助您？」

段德愣了愣。

好傢夥，還真有個器靈？

他將鏡子略微挪遠，仔細看那道身影，先前因修為消耗而起的警覺沒有全退，倒是又添了幾分好奇。如此尋常的材料，裡頭怎麼就能養出這麼個東西？

「叫什麼名字？」

葉凡張口，忽然卡住了。

還真沒起。

師傅煉完交給自己，自己只顧著討法、試變、來聖城，竟把這事給忘了。可東西已經捧在客人手裡，總不能現說還沒想好。

他腦中轉過那幅畫像，又想起仙殿裡所見的尊號。

老師嘴上不肯承認，元始天尊這層身份，卻實在讓人沒法不想。再加上鏡里這位玉姐……

「玉虛鏡。」

葉凡說完，自己也覺得合適，語氣頓時穩了。

「內置宗門仙道技藝，可以助人思考。修行上的疑難，修真百藝里的問題，都可以拿來與它商量。」

段德沒隨聲贊好，反而先指出方才那一點。

「可它吃修為。」

「你自己思考，不費心力麼？」

葉凡靠在櫃邊，看著他：「元神心力從哪裡來？精氣神三寶。你要它替你想，又不肯拿點東西推動，難道指望它平白替你幹活？」

段德捋了捋這話，倒也說得通。

何況方才那點消耗已經花出去了，總不能只聽這個小姑娘問一句好，便算完事。若當真有用，往後能做的生意，恐怕還真不少。

他重新看向鏡中。

「那你說說，貧道如今該如何提升修為？」

小女孩沒有立刻答他，而是先問，「是否為法鑒開放授權權限？」

段德聽得笑了一聲。

「還挺像回事。」

他將鏡面扶正，神情輕鬆起來：「掃，你掃。區區一面小法鏡，還能把貧道看出花來不成？」

說罷，他主動放開了察看的權限。

鏡光輕輕一轉。

段德等著它給出幾句吐納、靜心之類的套話，甚至已經想好了，倘若答得太敷衍，便拿這鏡子敲一敲葉凡的腦袋，問他到底是賣法器，還是賣嘴皮子。

鏡中小女孩卻仍是那副認認真真的神情。

「接下來，我將用最直白、最不繞彎子、最一針見血的回答，告訴您如何提升修為。」

段德嘴角還噙著笑。

「鑑於您是屍身通靈，如今已經修持五道輪迴印……」

笑意停住了。

他捏著鏡緣的指頭緩緩收緊，連眼珠都沒有動。

鏡中的聲音仍在繼續。

「建議您繼續修持仙功，尋找至尊、大帝級人物，以至剛至陽之力轟擊肉身死氣，藉此更進一步。」

店外恰有幾個人說笑著經過。

聲音從門前過去，腳步也漸漸遠了。段德站在那片日光照不到的櫃側，背上忽然覺得有些發涼。

屍身通靈。

五道輪迴印。

他低下頭，再看鏡中的小女孩。對方仿佛只是答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問題，既無得意，也無試探，還在等著他繼續詢問。

「我日……」

段德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兩個字。

下一刻，他猛地抽回心神，幾乎將那面鏡子扣在櫃檯上。手掌落下時，卻又硬生生停住，只讓鏡緣磕出輕輕一聲響。

葉凡正看著他。

胖道士慢慢抬頭，臉上的肉還帶著方才那點笑紋，眼神卻已全然變了。

這鏡子，不對勁。

自己只是讓它看了一眼。

它怎麼連貧道是什麼東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