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別追！貧道也是買的！

數日之後，聖城一處賭石坊。

段德邁過門檻，手裡捧著一面鏡子，不緊不慢地往裡走。

庭中石料擺得疏密有致，大的靠著牆根，小的放在台上，間或有人俯身細看，指腹沿著石皮摸過，半晌也不肯挪開。切石處倒熱鬧，一層人圍在旁邊，眼巴巴等著刀下的結果。

胖道士兩邊瞧了瞧，沒有立刻挑石，先將鏡面舉到了面前。

「小玉，小玉，貧道該挑哪些石頭，才能開出好東西？」

聲音不低。

離得近的幾個人都聽見了，一個正用手掂量石料的修士抬起頭，往他身邊看了一眼。左右沒有小女孩，又看見他正對著鏡子說話，忍不住笑出聲。

「道長，你這是照臉，還是看石？」

段德沒理會，只將鏡面朝著庭中緩緩轉過。清光流轉，裡頭浮出一道小巧身影，小女孩開口，將幾處石料一一指給他看。

石台邊的，牆根下的，還有一塊壓在角落，半邊蒙著塵。

眾人原本只是聽個樂，見鏡中真有東西說話，不由多看了兩眼。

「器靈？」

「有器靈，便會賭石了？」

有人接過這句，神情頗不以為然：「我那口刀還會嗡嗡響呢，也沒見它能告訴我石頭裡有什麼。」

旁邊頓時響起幾聲笑。

段德卻十分滿意，將鏡子往袖邊一收，循著方才的指點走了過去。他沒有把推薦的石料全拿起來，只在其中轉了轉，時而俯身，時而站定，最後選了幾塊。

落在旁人眼中，像是照著器靈的話隨手揀了揀。

唯有他自己知道，目光掃過去時，源天眼已在暗中運轉。

鏡子給出的範圍，確實有門道。

它先替他從滿庭石料中挑出一批，他再細分高下，那些石紋、色澤之下的差別，才漸漸分明。段德看著看著，心裡對這面鏡子的分量，又添了一層認識。

此行雖是來幫葉凡做托，卻不必拿自己的源石打水漂。

生意要做，東西也要拿。

他伸手抄起一塊石料，又指向牆下另一塊：「這塊也要。」

那塊石頭比先前的大得多，石皮灰暗，幾處凹痕積著細塵，看起來實在不像個討喜的物件。

一個老人本來在旁邊看石，見狀，忍不住叫住他。

「年輕人，且慢。」

段德回頭，老人將手中的東西放下，走近幾步，往那塊大石上指了指。

「這石頭擱了很久，來來回回不知多少人看過，都沒下手。你要買，也該自己仔細看看，莫光聽它幾句話。」

他說得不急，語氣還算和善。

「器靈是器靈，人是人，總該有自己的判斷。」

段德笑眯眯地點頭。

「老先生說得是。」

老人見他肯聽，還待再勸，胖道士卻已經將源石取了出來。

「貧道判斷過了，買。」

老人嘴唇動了動，終究搖頭退開。旁邊有人忍笑忍得辛苦，轉過臉對同伴說，這位道長主意倒正，勸也勸不動。

還有人乾脆把自己選中的石料放了回去。

不忙買。

先看這胖子一回笑話，也省得自己貿然出手。

石料被送到切石處，原本要散的人又圍了回來。段德站在近前，手中玉虛鏡仍握得穩，臉上那副從容模樣，看得幾個賭石客愈發想笑。

「要不讓鏡子再問問，第一刀從哪兒下？」

「別急，等切完，他還得問問鏡子，源石怎麼沒了。」

段德只是將袖口攏了攏，給動刀的人讓開位置。

刀鋒貼住石皮，細碎的刮擦聲慢慢響起。第一塊料不大，外層先被削去幾片，灰白石屑落在台面，粉塵隨刀口輕輕一揚。

圍觀者起初還在談笑。

刀再往裡走，有人目光一動，忽然收了聲。

剛剝開的斷面上，露出一點與石色不同的光澤。

切石的人手下頓緩，換了角度，將旁邊薄皮仔細剝開。那一點光隨之連成一線，水潤澄淨，藏在粗糲石殼之中，顯得格外清亮。

「有源！」

人群向前擠了擠。

最後一層石皮揭開，一塊純淨源完整顯露出來，光色柔和，裡頭沒有雜質，日光一照，映得捧石人的指節都透亮了幾分。

方才還說要問鏡子源石怎麼沒了的那人，盯著台上看了半晌，才幹巴巴地笑了一聲。

「這塊，倒是沒賠。」

段德接過純淨源，翻轉著看了看，笑得臉上的肉都舒展開了。

「承諸位吉言。」

旁邊有人撇嘴：「一塊罷了，賭石誰還沒碰著過好運氣？後頭那塊才是大頭。」

這話倒讓不少人點了點頭。

一塊純淨源，尚不足以讓他們信一面鏡子。若普通器靈隨口幾句，就能抵過自己這些年磨出來的眼力，那往後還學什麼源術？

眾人的目光轉向那塊大石。

老人也沒走。雖說已經勸過，此刻見它被移到台前，仍不由自主站近了些。

粗重石殼一層層剝落，露出的仍是石頭。

圍觀者漸漸安靜。有人抱著胳膊，嘴角帶笑，等著那團希望被刀鋒剖空；也有人不時瞧段德，想看這胖子什麼時候繃不住。

段德卻只低頭擦了擦鏡面。

這份鎮定，讓老人心裡也犯起嘀咕。

究竟是真有把握，還是源石太多，不在乎這點？

又一片石皮落下。

這一次，擦過刀鋒的不是灰白粉塵，而是一抹紅光。

切石之人手腕頓住，緊接著收刀，將豁口附近的薄層小心刮開。殷紅的光從石中透出來，映在刀身，也映在他垂下的臉上。

一股濃郁精氣隨之散出。

前排幾個修士同時向前傾身，抱臂而立的那人，手已經放了下來。

「異種源……」

聲音很輕，卻足夠讓後排的人都伸長脖子。

紅光越來越濃。石殼中那一小塊源，通體晶瑩，內里色澤深淺相映，輕輕轉動時，便有流光沿著邊緣遊走。比起外頭粗厚的大石，它並不算大，可那股精氣撲面而來，誰還敢嫌它小？

「火紅源！」

老人認了出來，目光隨即停在石上，久久沒能挪開。

這東西竟一直擱在自己眼前。

他不是頭一迴路過，也曾看過那層灰暗石皮，最後卻與許多人一樣，抬腳走了。如今一個捧鏡問話的胖道士進門，幾句話，便將它給挑了出來。

老人緩緩抬起頭。

段德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有譏笑，只有一副收穫甚豐的喜氣。他將那塊火紅源接到手中，指腹輕輕一抹，眼中也有真正的歡喜。

這可不是假的。

替人做事，還能得這樣一筆，舒坦！

原本笑得最響的幾個人，此刻反倒沒了聲。有人想再說一句運氣好，話到嘴邊，瞧見段德掌中的紅光，又覺得乾巴巴的，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第一塊可以碰巧。

第二塊呢？

尤其是這塊被許多人看過的大料，誰都不肯下手，他偏偏買了。

「那鏡子方才還說過哪幾塊？」

不知誰低聲問了一句。

這一問，站在後面的一個修士忽然轉身。

他記得！

方才那器靈指點時，他覺得好笑，一直盯著看。胖道士只拿走其中幾塊，石台靠邊還有一塊，鏡子也提到過！

那人擠出人群，幾步趕過去，將石料抱在懷裡。

旁邊另一個人剛伸出手，慢了一步，只得恨恨地收回去，轉頭去找別的。

庭中忽然忙亂起來。

原來圍著段德看熱鬧的人，分出一半去買石，剩下的站在原地，心裡又癢又猶豫。鏡子真能看得那麼准？可等到再開一塊證明，剩下的好料，怕就被人拿光了。

有人一咬牙，也跟著走了過去。

老人站在台邊，見這一幕，忽然有些好笑。

方才勸人要有自己的判斷，轉眼之間，這滿庭的人，倒都想照著那面鏡子的指點買了。

可他的目光，終究也往剩下的幾塊石料上掃了一眼。

先搶到石料的修士，很快便交了錢，催著開石。

這一回，人群看得比方才更緊。

胖道士或許是個源術高手，隨意尋個鏡子作幌子罷了，可現在買石的不是他，看石的也不是他。只要這塊能出東西，那鏡中的指點，便不是全然唬人。

刀口向下，石皮碎落。

抱石而來的修士雙手空了，卻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看見斷面上漸漸透出的光澤，他喉結猛地動了一下。

「出了！」

他伸手向前，又怕礙著刀鋒，趕緊縮回，臉上的笑卻已經壓不住了。

東西不及那塊火紅源，然而切出來的源明明白白躺在那裡，足夠讓他方才那點忐忑，全變成撿了便宜的歡喜。

另一處切石台前，也傳來一聲招呼。

有人開得少，有人收穫不小，最先被器靈指過的那批石料，確實陸續出了東西。不是每一塊都驚人，卻已沒人還把鏡中小女孩的話，當作一場笑話。

「道長！」

終於有人回過神，急忙去找段德。

胖道士已將所得收妥，正往外走。

「你那面鏡子，是何來歷？」

「借我看看！」

「道長，莫走，你開個價！」

段德一手護住衣襟，一手將鏡子舉高，腳下走得愈發快了。方才笑話他的幾個人也跟了過來，話沒敢再說得難聽，一個個喊道長喊得順口極了。

「別追，別追！」

他回頭一看，故作驚慌：「買鏡子便買鏡子，別動手，貧道可不賣色！」

「誰要劫你的色！」

後面有人哭笑不得，卻仍不肯停。

段德這才笑起來，朝聖城小店所在的街道一指。

「不是稀有寶貝，那裡有賣的。貧道也是買的普通貨，你們盯著我作甚？」

他將店鋪位置說清，又揚了揚手裡的玉虛鏡。

幾個人聽得極仔細，等他說完，竟比他走得還快。

段德看著那幾道匆匆離去的背影，終於放慢步子。袖中火紅源還帶著溫潤觸感，他隔著衣袖摸了一下，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葉凡那小子，這下該知道，什麼叫會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