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你還想買個師傅回去？

葉凡沒有去碰柜上的鏡子。

他先把手中那面遞給客人，收好對方的源石，才轉過來，問了一句：「怎麼了？」

王軍將切石經過說了一遍。

說到鏡子那句「現在徹底懂了」，他的聲音又高了些，連旁邊伸手拿貨的人都停下動作，轉頭朝他看來。

「石頭都切空了，它告訴我開不出東西！」

王軍手掌往柜上一撐，冷笑道：「這還用它說？我自己沒長眼睛？」

店裡有人想笑，瞧見他的臉色，又將笑咽回去。也有人已經把鏡子塞進袖中，聽完這番話，慢慢將手抽了出來。

他們來此，大半都衝著賭石。

胖道士昨日才開出好料，今日便有人拿著同樣的鏡子賭輸，這中間若講不明白，誰還敢繼續用？

葉凡聽他說完，點了點頭。

「那它這話，確實答得不怎麼樣。」

王軍一滯。

他原以為這年輕店主會百般推託，沒想到對方先承認了，準備好的幾句難聽話，反而不好立刻接上。

「所以，你這東西根本沒用？」

「我賣的是輔助思考的法器，不是保證賭石必贏的法器。」

葉凡拿起柜上另一面鏡子，朝眾人亮了一下：「諸位進門時，我說過的，催動它要耗自身修為，它能幫你思考，不精於鬥法，也沒有說過，買回去便能把石坊里的寶貝全挑出來。」

王軍壓著火氣：「可那胖道士怎麼能？」

這句話一出，旁邊立刻有人接聲。

「我昨日在場。他不光自己開出來，別人照著器靈說的去買，也有收穫。」

「這可不是傳聞，我們親眼看見的。」

葉凡看著那幾人，沒有否認。

「那是另一回事。先把你們手裡買的東西弄明白，再說他的事。」

他說著，將鏡子往櫃面一放，讓鏡中小女孩顯出身形。

她抬起臉，尚未開口，王軍的眉頭已跳了一下。顯然那聲誠懇道歉，他一時半會兒還忘不掉。

葉凡忍著笑，轉而問眾人：「諸位平日裡用的法器，有幾個能這樣與你說話？」

一名客人低頭看看掌中的鏡子，沒有立即回答。

「通常要通靈聖器，才談得上器靈。就算有了器靈，也不是件件都肯替你琢磨修行，更不是什麼都懂。」

葉凡翻過鏡子，讓幾人看它的鏡背。

「這件東西，用的是尋常材料，賣的價錢也擺在這裡。我們將器靈做在這等法器里，能聽你說話，替你整理念頭、推敲疑難，這本身便是它的用處。」

人群漸漸靜了下來。

有人先前只想著開出異種源，此時將那點急切稍稍放下，再看掌中之物，神情倒有了些不同。

若不把它當成一件買回來就能替自己贏遍石坊的奇寶，單論這種價錢便能買到一個會思考的器靈，確實很不尋常。

王軍卻仍不肯鬆口。

「它既不懂，為何敢說得那般肯定？」

「它順著你給它的東西去想。你若只給它看塊石頭，說你覺得不錯，它也可能順著你認為不錯的地方往下說。」

葉凡看他一眼：「說得頭頭是道，不等於石頭裡面一定有貨。這回你已經見識了。真想讓它幫你判斷源石，得有源術上的見識可用，不能你不懂，它也缺這些東西，卻讓它憑空替你賺回來。」

王軍想起自己當時舉著選好的石頭，等著鏡子夸好的模樣，嘴唇抿緊了些。

道理聽明白了，卻更覺窩火。

花出去的源石並不會回來，旁邊還有這麼多人聽著，仿佛自己特意跑來，當眾演示了一回如何犯傻。

「說到底，還得我自己會。」

「你自己的見識，可以交給它一起推敲。若還想借別人的經驗，那便要另開服務。」

葉凡終於說到正題。

「我們祖師須菩提，正在做這件事。通過法鏡遠程傳訊，將前輩的經驗交互、傳遞過來。賭石可以用源術上的經驗，修行可以用修行上的經驗，兩者不是買一面空鏡子，就全數送進你手裡。」

有人聽到須菩提之名，眼神動了動；更多人關心的，卻是前面那一句。

「那道長也借了這些經驗？」

「那類指點，要有相應的東西來支撐。他本身也有源術上的見識。你們看他拿了一面鏡子，卻沒看見他自己懂多少、又能借來多少。」

葉凡敲敲櫃面，示意眾人低頭看那幾面式樣相同的法鏡。

「鏡子一樣，能讓你用的經驗，不是憑一個外殼便能看出來的。」

一個修士慢慢點頭：「所以，法器之外，還得花錢？」

「你請人指點源術，請人替你參詳功法，難道向來都是白請？」

葉凡反問一句，又朝那人手裡一指。

「這點價錢，不光買法器，還要包賭石、包修行，遇到什麼難處都替你想得明明白白——你這是要買鏡子，還是想買個師傅回去？」

人群里終於有人笑了。

前面那修士也不惱，看看鏡子，再想想自己付出的源石，確實沒法指望將什麼都裝進去。

但有人仍舊搖頭。

「你說得好聽，再花一筆，若還這般胡說呢？」

「那便先看，再決定用不用。也不是人人都要賭石，有人只想把自己的功法弄明白，問完有沒有幫助，自己總能分辨幾分。」

葉凡沒有勸所有人一齊掏錢，倒讓那幾名正遲疑的客人緩了緩神。

昨日賭石坊的成效確實擺在那裡，不是他憑空吹出來的。現下他將法器與經驗分開講，至少能知道錢往哪裡花。可要不要繼續用，總得親自試過再說。

一人想了片刻，先問價。

葉凡笑了。

他從櫃後取出一個算盤，往面前一放，指頭撥了撥，珠子碰得輕響。

「標準套餐，68塊源石，可以先體驗。要用更多的服務，自然另有價錢，諸位照著自己的需要來。」

「一面鏡子才賣多少，你這倒不便宜。」

「東西能照著煉，前輩的經驗可不是照著鏡背刻兩條紋，便能刻出來的。」

那人聽罷，手指在袖中摸了摸，最終還是取出源石。他沒有求賭石，只想問一段自己修行時始終沒想明白的行功關竅。

王軍沒有走。

他抱著胳膊站在櫃邊，倒要看看，另花這一筆，又能問出什麼花樣來。

那修士催動法鏡，將自己的疑難講了出來。鏡中助手先聽，又問他所修的經文如何敘述，行功時前後是什麼情形。

他起初還不肯說得太細，只含糊講過一遍。

鏡中便沿著他給出的內容，將兩處可能混淆的意思分開，讓他自己對照。

那修士低頭看了許久，神情漸漸鄭重。

旁邊人聽不全他的心念交流，只能見他時而停住，時而輕輕點頭，最後竟把鏡子往自己身前挪近了些，又補進一段先前沒有說出的修行體會。

這回等得稍久。

他能明顯感覺到心神的耗用，皺了皺眉，卻仍未鬆手。等鏡中回應出來，他正要出口的質疑忽然停了。

其中一處，正是他平日習慣了、自以為沒有錯的地方。

對方將前後所指捋開，又讓他回頭看自己給出的經文。那修士反覆想了想，才低聲道：「原來，我一直把這裡混在一起了。」

沒有當場破境，也沒有忽然放出沖天霞光。

可他臉上的困惑是真的少了，拿鏡的手更穩，眼神也比剛才亮了。

有人湊近問怎樣，他一時沒抬頭，只擺手讓對方稍等，自己還有一句要問。

這一下，旁邊幾人才真正動了心。

不是因為這東西收費，所以必然好；是先前還皺著眉的人，已經捨不得把它放下了。

另一名熟悉賭石的修士也試了試。他沒有上來就問哪塊一定出寶，而是將自己平日怎樣看石、遇到什麼拿不準的情形，一項項送進鏡中。

有了相應經驗幫助，回答果然比只說「這一塊很好」細得多。

哪些判斷出自觀察，哪些只是自己想要它有寶的念頭，原本攪在一起，如今被順著梳理出來。他想到昨日還捨不得放手的一塊石料，漸漸將眉頭鬆開。

「有點意思。」

他並不急著替鏡子誇口，只又問了一個不同的問題，準備看它接下來如何答。

王軍站在一旁，臉上青白變換，手臂終於慢慢放下。

人家問的是怎麼看，自己問的是哪塊能贏。先前那股篤定，經這一番對照，多少顯得有些站不住。

可他也不願在此時低頭認服。

「會說是一回事，真拿去用，又是一回事。」

葉凡點點頭：「那就看你自己如何用了。」

王軍沒再接話，將柜上的鏡子重新拿起。臨走前，他停了一下，問的卻不再是鏡子究竟能不能用。

「你方才說，源術的經驗，也能單獨問？」

葉凡應了一聲，沒有趁機笑他。

店裡的人仍各有打算。有人決定先拿基礎鏡回去慢慢試，有人付錢問起修行，也有人搖搖頭，打算等旁人用得更多些再來。

葉凡並不著急。

最初那些連門都不願多進的人，如今肯留在這裡聽，肯說出自己想要什麼，已經與先前不同了。

他看著幾個修士捧著鏡子，聽得頻頻點頭，嘴角悄悄彎起。

有些話，拆開來看，不過是把人自己說過的意思，整理得更清楚。偏偏一換個說法，就能讓聽者覺得大有道理。

很有道理的廢話。

這幫修士，莫不是把力氣全點在了肉身上？

這念頭才起，葉凡忽然想起小玉那聲「煉體的下修」，笑容一僵。

算了。

師傅的東西確實有用，自己又不是來替天下人多長一顆腦子的。

他將算盤向旁邊挪了挪，又取下一面鏡子，迎向剛進門的新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