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我培育出了一個怪物！

玉虛鏡的名聲，漸漸在聖城傳開了。

最初人們提起它，還要說一說那個拿著鏡子賭石的胖道士。後來再說，卻已經不必繞上這一遭。街邊有人停步，取出一面小鏡，旁邊人只要看見式樣，便知道他在做什麼。

賭石坊里，有人先看石，再低頭問鏡。

也有人獨坐房中，將翻來覆去讀不通的一段經義，試著講給鏡中小女孩聽。講完之後，等著回應的那一陣，竟比自己獨自枯坐還要緊張。

若是答得不如意，免不了皺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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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正好點中疑難，先前還坐得端正的人，便會不知不覺向前傾身，鏡子拿得越來越近，仿佛靠近一些，那些不明白的地方，也能看得更清楚。

它當然不是人人都喜歡。

有人覺得耗用太多，問到一半便停了；有人聽過幾句，仍認為自己原來的想法更好，將鏡子收起，不願再問。也有些人逐漸摸清該怎樣把問題講明白，用起來順手之後，遇事先將鏡子拿出來，已成了習慣。

問源術，問修行，問自己所學的一門技藝。

不同的人，捧著相似的法鏡，見到的卻都是同一張小臉。

她耐心聽著，眉眼彎彎，答話有時簡明，有時說得很細。若主人仍沒聽懂，便再換個說法，從他能明白的地方往下講。

有的修士得了指點，放下鏡子時，竟還鄭重道了一聲謝。

「多謝玉小神。」

這稱呼傳開以後，也有人跟著叫。原本只是覺得小女孩模樣討喜，叫得親近，漸漸地，竟真有人在問道之前，先對著鏡面拜上一拜。

仿佛拜得恭敬些，今日這道難題，也能解得順遂些。

石村。

小玉看著母鏡中的畫面，嘴角慢慢垮了下來。

鏡里一個修士正恭恭敬敬行禮，隔著光影，她都能看見那人臉上的虔誠。等對方起身，立刻又有一道屬於自己的聲音響起，和和氣氣地問，有什麼可以幫他。

小玉轉過頭。

李易坐在身旁，白袍衣袖垂在桌邊，一隻手托著母鏡，另一隻手舒舒服服地搭著，怎麼看，都不像忙得不可開交的人。

偏偏鏡中回應，不曾停過。

他一縷縷念頭分出去，在不同子鏡中顯出同樣的小玉模樣。有人正在請教經文，有人急著問石料，還有人繞來繞去，連自己究竟疑惑什麼都說不清楚。

那些「小玉」，便各自接話。

有的在等，有的在講，有的先將對方的意思捋順，再問他是不是這個問題。

真正的小玉站在旁邊，半句話都沒說過。

「老爹。」

「嗯？」

「您怎麼老用我的樣子幹這些事？」

李易朝鏡面看了一眼，唇邊帶笑：「多給年輕人一些出場的機會。」

小玉翻了個白眼。

「那您怎麼不自己年輕一下？」

「貧道已經很年輕了。」

李易答得從容，又將母鏡略往她面前遞了遞：「你看，名聲都打出去了。玉神，玉小神，多好。」

鏡中恰又有人道謝。

小玉低頭瞧著那人，再看看老爹，實在不知該作何表情。說來確是自己的主意，鏡中也確是自己的臉，可被人拜來拜去，享受這些禮數的，卻是眼前這個糟老頭子。

「裡頭又不是我。」

她伸指點了點鏡面，沒真正碰上去：「臉是我的，核心是您。您倒好，套著我的樣子，到處陰人。」

李易微微頷首，竟像是認真聽了這番指責。

隨後，鏡中又響起一道清脆聲音。

「不必客氣。」

仍是小玉的聲氣。

小玉看著他，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乾脆在旁邊坐下來，伸手將母鏡撥向自己。

「好吧，那您說說，這回到底得了什麼？」

李易沒有立即列出一堆源石。

生意做得如何，葉凡自會照應。那些送進店裡的源，只是明面上的買賣，真正讓他覺得這件事值得做的所得，還在別處。

法鏡不斷被催動，修士自願耗去自身修為，換取所求的指點。與當日葉凡削去群修三花時一樣，天地的青睞隨之而來。

一人所帶來的不多。

可用鏡的人漸多，這份回饋便不再只在一場鬥法之後驟然出現，而是綿綿不絕，從四面匯向法身道主。

李易垂目體會。

聚在身上的氣運，已遠非先前零散積累可比。它沒有隨著店裡今日賣出多少鏡子，一筆一筆變成源石的數目；買賣、修行、天地回饋，各有各的來路。

小玉提的平台，確實將一條狹窄的路，走寬了。

三清同月令安靜放在一旁。李易目光從令上掠過，沒有立刻催動，先將這份所得收在心裡，重新望向母鏡。

氣運之外，還有養料。

更合他眼下需要的養料。

「這些年，各家各派藏著的東西，當真不少。」

李易拂過鏡面，先前問道的影像退開，幾段經義與法門的內容顯露出來。

小玉起初還只是隨意看著，看了幾眼，神情便變了。

「渡劫天功？」

李易點頭：「那個胖道長，授權之後，送過來的資料。」

「這個呢？」

「大虛空術。姬家的人，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小玉沒有再接話。

她往下看去，源天術，還有九秘的內容，竟也在其中。不是只聽過名號、卻不知究竟的幾個字，而是能夠拿來參詳、彼此印證的真東西。

這種傳承，擱在外頭，多少人爭得頭破血流，都未必能見著一角。

老爹坐在這裡，連村口都沒出去，手裡竟已匯來這些東西？

「他們……肯給您？」

李易抬眼看她：「他們要問功法，難道什麼都不告訴貧道，便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小玉看著那些經義，忽然沒了聲音。

是了。

對方要問明白自己的修行，便得先講所修的東西；要問眼前這一段為何不通，就得將前後相關的意思一併交出來。

起先或許只肯說一點。

可那一點得了解答，有了真正的幫助，再碰上另一處難題，還會不會繼續問？

「子鏡與母鏡相連，你早就知道。」李易緩聲道，「他們開了授權，向鏡子說出自己的資料，這些東西便回到這裡，由貧道代為思考，再將答案給他們。」

他手中的鏡光微微一轉，一縷念頭已經帶著新的回應去了。

「知見障在其中，他們只當面對的是個聰明器靈。覺得好用，自然願意講得更清楚。」

小玉當然知道母鏡控制子鏡。

可先前想到的，是老爹能將神通送到每一個用鏡的人眼前。如今看著這些真傳，才真正明白，這種聯繫放進天下人的修行之中，會生出多大的變化。

那不是幾面鏡子連著一面鏡子。

是世間無數修行人，將自己一生所學、平日不肯與人輕談的隱秘，一點點往這裡送。

而他們還覺得，自己請到了一位極好的老師。

李易攤了攤手，神色頗為無辜。

「這些東西，可不是貧道出去搶的。」

他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他們自己給我的。」

小玉長長吸了口氣。

「天哪，我培育出了一個怪物！」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會想了。人人出一點，聚在一起，便是偌大一筆；可同樣的主意遞到老爹手中，竟連那些人藏著掖著的東西，也一併收了進來。

「糟老頭子，您壞得很。」

李易笑而不語。

鏡中的問答仍在繼續。小玉坐了一會兒，先前那點誇張的氣惱漸漸收起，目光又一次落到他臉上。

這回，她看的不再只是老爹那一肚子的壞水。

渡劫天功，大虛空術，源天術，各家修行的疑難，單拎出來一項，都足夠讓許多人耗盡心力。他卻不是只將這些東西收下，堆在一起，等日後慢慢翻看。

他正在用。

此人不明白的關竅，由他講通；彼人走偏的思路，由他拉回來。不同的功法、不同的境界、不同的問法，在那一縷縷念頭中各自得到回應，竟沒有將他眼前的從容擠走半分。

小玉聽了好一陣。

每聽清一段，便更覺出這件事的分量。

若只會收資料，誰做不得？可一人坐在這裡，便能支撐起千千萬萬人的求問，連各家真傳中的疑難都能參詳，這又豈是單憑一個陰招便能做到的。

她原本搭在桌邊的手，慢慢放平了。

「老爹，您一個人的智慧，就能供這麼多人修行。」

這句話說得很輕，沒有先前的打趣。

李易轉過頭，見她神情難得認真，也沒有插話。

「他們把這些東西交來，得到的只是一處解答，您卻將這些法門都融會貫通了。」小玉望著他，「那您自己呢？如今這麼多知識、這麼多感悟都到了手裡，總該又有新收穫吧？」

李易將母鏡擱穩，笑了笑。

「貧道的悟性，未必算得多高。」

小玉眼神里立刻浮出一點懷疑。

「不過是人生積累，多了些罷了。」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得多重，指尖輕輕拂過鏡中一段經義。昔日需要獨自摸索的許多地方，如今已經有了可以互證的見識。

更遠處，那些因法鏡而改變的修行、選擇與際遇，也不再與他毫無關係。

養料，已經送到了。

李易緩緩收手，眼底似有明光映過。

「至於收穫……」

「這最後一截路，總算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