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貧道只是盡心幫你

小玉想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

「老爹，您以前不也能定下結果麼？」

她抬手，比了個極小的動作。

「好多事情，旁人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您就已經做好了。如今又推一門出來，豈不是……」

她沒有把話說盡，李易卻聽明白了。

無非是覺得，原本已經會的本領，何必又費一番工夫，換個名字再講一遍。

李易也不惱，順勢將問題遞迴去。

「我的神通是我的神通，你們能用嗎？」

小玉張了張嘴。

這句話，倒將她問住了。

老爹會什麼，她不敢說自己全都知道，可諸果之因那份玄妙，她不是一點都沒見過。昔日撿到的道果碎片裡，就有一篇經文。

《元始天尊得道升天真經》。

經義神聖高渺，她只窺見其中一部分，便已能感到，盡頭所指的本領，絕非尋常。

可也正因如此，她沒有真的循著它去修。

那時候，她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若當真一路照著經文修下去，裡頭的那個人，仿佛也會隨之漸漸清晰，終有一日，從經中活出來。

那麼自己呢？

會不會也一併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小玉垂下眼，看向李易擱在桌邊的手。如今老爹就在身前，先前那些模糊記憶也已回來，可當初獨自面對那篇經文時的遲疑，她仍記得很清楚。

她怕被道化。

怕修到最後，連自己都不是自己。

那是她當時的感受，並不能據此斷定經中究竟會發生什麼，卻已足夠讓她停下來，不敢輕試。

小玉將這層顧慮說了些，李易靜靜聽著。等她說到那個人似要從經中活出，他才點了點桌面。

「諸果之因，所指的源頭是誰？」

小玉抬眼。

「您。」

這一字出口，她便漸漸明白了。

那不是一門擺在外頭，誰拿去練，都能各自得到同樣本領的法術。源頭本就指向老爹，是他所證之道的一部分。

若只想著把那個源頭搬到自己身上，練到深處，自己與老爹之間，又該怎樣分？

她先前沒有敢走的，正是這裡。

李易並未催她，仍讓鏡中那些問道者各得回應。小玉望著母鏡，想起方才所見的無數道念頭，心中的兩處意思，終於漸漸分開。

「所以，您這次不是要讓別人都去做那個源頭。」

「不錯。」

「而是先借您的道相，再用您的法，指定一個結果？」

李易笑了。

小玉說著，自己也將背坐直了些。

諸果之因，是源頭。

此乃定數，所定的是果。

後者可由前者的玄妙中生出來，卻不必讓每一個修行者，都先變成那唯一的源頭。修《他化元始身》，化出老爹的道相，再循其法，借其神通，才能將所定之果落在世間。

這便有了別人能走的路。

不再只是站在旁邊，看著老爹揮手，自己連從何學起都不知道。

「您是把道，做成了法。」

小玉說完，又望了李易一眼。

方才還覺得這事像是重複，真分清其中差別，她才知道，自己把這一番所得看輕了。

個人所證之道，原本高懸在上，便是看見了，也未必能夠觸及。如今有了法，便能學，能修，能從自己站著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過去。

老爹沒有把自己分給天下人。

卻讓天下人，有了借其道相用法的可能。

「開源啊。」

小玉低聲嘀咕一句，終於重新笑起來。

「難怪您說，不是您會了就算完。」

李易向後稍稍坐了坐，神色仍舊從容。小玉卻又將方才的神通道骨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其中的意味，已經不只是多出一項本領。

諸果之因，常世易子，此乃定數。

這些本領，原來都不是彼此不相干的東西。它們循著同一個人的身心、願景與所行之道，漸漸讓那枚原本空白的道果，顯出完整的模樣。

不是僅用諸果之因便能說盡，也不是換一個諸因之果，便算又證了新果位。

是元始大天尊。

越來越純粹，也越來越分明。

李易對此同樣有所體會。他看著眼前這一步，沒有因第三門神通初成，便將後面的路都當作已經走完。

還有兩門，等著自己去構建。

眼下的此乃定數，也只是雛形。

但雛形，已足夠讓他看看，這份法落進世間，會是何種模樣。

李易重新將母鏡托起。

小玉見他又開始回話，便也沒有繼續追問，坐在旁邊，慢慢體味方才所得。

鏡中仍是那張熟悉的小臉。

一道念頭接住新的求問，聽過對方所述，便沿其困惑，一點點往下講。有人心思端正，遇著關竅不敢胡亂嘗試，得李易點撥，原本繃緊的神情漸漸鬆開，末了向鏡子認真道謝。

李易並不急著索取更多，只將那人眼下能明白的地方說清，讓其自己去體會。

有德者，潛移默化間，便得了一份點化。

可來問的人，當然不全如此。

另一道求問傳來時，李易聽了片刻，唇邊浮出一點極淡的笑。

那是一名邪修。

心中所想並不乾淨，問話卻十分客氣，顯然也知道，對著這面鏡子，先將姿態放低些，總比一上來就呵斥強。

他要的是寶。

最好是能讓自己一朝翻身、從此不必再為修行資源發愁的仙珍。

李易沒有駁回，也沒有在功法里埋上一句錯話，等著他練到半途，將自己炸得屍骨無存。

那樣做，未免顯得貧道太不厚道。

他只是換了一種，比方才更加盡心的講法。

常人有一處不懂，他便解釋一處；眼前這位，既然誠心來問，那不妨再盡責些，用百倍的耐心替他講，替他看，替他把想做的事情做成。

什麼樣的石料值得留心，哪裡不可只看表面，到了眼前，又該怎樣判斷。

李易逐一指點。

鏡中小女孩神情溫和，語氣也極耐心。那邪修越聽，越覺得今日這一趟值了，先前只是想碰碰運氣，如今心頭的熱意，卻慢慢被養了起來。

有門道。

是真有門道！

他捧著鏡子，順著指點去看，目光幾次往旁處挪，又被新的回答引了回來。直到選中石料，掏出源石，送去切開，他都沒捨得將鏡子收起。

刀鋒落下。

石皮一層層揭去，他呼吸漸緩，眼睛卻越睜越大。

一道光，從石中透了出來。

與尋常源石不同，那光中竟有仙韻流轉，初時還只在豁口處，隨著石皮繼續剝落，漸漸照亮了整塊斷面。

四周的交談聲停了。

附近修士轉過頭，目光落在石台上，再也沒能移開。

那邪修的手指猛地攥緊鏡緣。

仙珍！

自己竟真開出了仙珍！

他先看寶物，又看鏡中那張小臉，胸中一股狂喜頂上來，連嘴角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方才那些源石算什麼？

那些耗去的修為，又算得什麼？

只要這東西到手……

他伸出另一隻手，急急往台上探去，想先將寶物收起，再仔細看看究竟有多大的造化。

手尚未碰到，頭頂忽然暗了。

邪修臉上的笑還沒收盡，先感到的，是一股讓人難以喘息的威勢。方才圍著石台的修士慌忙退開，他下意識抬頭，看見一隻大手壓落下來。

聖主！

恐懼猛地衝散狂喜，他甚至來不及將那聲驚叫喊全，眼前便只剩下越來越近的掌影。

砰！

鮮血濺上破碎的石皮。

那隻伸向仙珍的手垂落，再也沒能將寶物抓住。壓下來的大手卻已翻轉，將剛剛顯露的仙珍攝起，連同那片耀眼光華，一併收走。

先前還想湊近看個明白的人，此刻都停在遠處。

誰也沒有替地上的人再說一句話。

石村里，李易將這一縷念頭緩緩收回。

鏡面上清光依舊，方才的求問已經結束，又有別處的聲音傳來，問著自己的疑惑。

李易沒有立即接過，先低頭看了看掌中。

寶，確實幫他找到了。

辦法也沒有給錯。

從得到指點，到選石、切石，直至珍寶顯露，每一步都實實在在成了。只可惜，那人想要的結果，後面還連著他自己承受不起的因果。

這些因果，李易當然沒有當作全然不知。

他從一開始，便是照著自己所定的結果，去盡這一番心。

旁人忙著搶寶，眼前之人忙著得寶，心中各有貪求，一步步走下來，終於將這份定數落成了。

李易輕輕嘆了一聲。

「貧道只是盡心幫你。」

幫得多了些，好了些，連你自己都不曾指望的東西，也替你尋到了。

你卻沒能承受住。

這又能怪誰呢？

德行高深者，命厚得載他的定數，至於邪修，不識天數，命太薄，接不住那天大的福分，就該化作灰灰。

他將母鏡扶正，重新分出一縷念頭，鏡中小女孩抬起臉，笑意一如先前。

「您好，有什麼可以幫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