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那還找他報什麼仇!
第376章 那還找他報什麼仇!
近來,修行界清靜了不少。
街市依舊熱鬧,爭買靈藥的修士也會為幾塊源石爭得面紅耳赤。可真到了袖子一挽,便要動手的時候,有人往懷中一摸,取出一面玉虛鏡,旁邊的人便往往跟著停下來。
先問問。
這藥值不值,品相如何,究竟是不是自己修行所需,總得弄個明白。
鏡中小女孩聲音清脆,問一句,答一句。買主聽得認真,賣主原本握著藥匣的手,慢慢也放鬆了。若東西確實不錯,連腰杆都能挺直些;遇上被點出不足的,嘴上仍要辯解,價錢卻不似先前咬得那般死。
有人走前還不服氣,隔著幾步回頭嘟囔。另一人低頭數源,懶得再與他爭。
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
買賣便這麼做成了。
往常同樣的事,未必能如此了結。
這世上的修士,有人求名,有人逐利,也有人真心想在修行路上走得遠些。只不過,心向仙道的念頭一旦壓過了一切,旁人的性命、自己的廉恥,就都不怎麼值錢了。
殺人奪寶,取血煉藥,便成了能不能做,而非該不該做。
如今,多出了一面鏡子。
它會講修行,會辨寶物,甚至連一些原本無從問起的疑難,都能說出個門道。修士聽得越多,越捨不得放下,自然也越願意照著它的指點去做。
可惜,這些法鏡後頭,坐著的不是一個只管答話、不論善惡的器靈。
而是一位道德頗高的老道人。
平常求問,李易便平常作答。修為低些,見識淺些,也不礙什麼;真有不明白的,多講兩句便是。天下求道者何其多,他還不至於嫌人家資質愚鈍,連一句話都不肯好好說。
唯獨那些不擇手段的,須得格外照顧。
想害人的,要奪寶的,連說幾句好話都掩不住滿心惡念的,到了他這裡,往往能得一番極為盡心的指點。
而後,事情便依著各人的貪求,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人只看到前頭的好處,哪裡肯停。等真走到盡頭,才發覺自己承受不起,可那時候,又哪裡來得及後悔。
如此過了一陣,常在各處橫行的那些人,漸漸沒了聲息。
餘下的修士仍有私心,仍要爭機緣、奪造化,卻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眼睛一紅,便什麼事都敢做。街上有人為價錢爭執,有人抱著法鏡參詳半日,最後搖搖頭,把不合用的東西放回去。
總比動輒抽血煉藥強。
李易對此頗為滿意。
石村里,風從屋檐下穿過,桌上那面母鏡映著天光,鏡緣浮起一線淡淡的清輝。
他坐在桌旁,攏了攏白袍袖口,任一縷縷念頭各自回應遠處的求問,自己則抬眼望了望上方。
氣運已頗為可觀。
先前還要徒弟扛著鼎,辛辛苦苦出去削人三花,如今鏡子散了出去,坐在這裡,便自有氣運源源而來。那些得了指點、走通修行關竅的人,也仍在不斷增多。
人家修他的道,貧道得自己的氣運。
彼此都好。
李易伸手,將三清同月令拿了起來。指腹沿著令牌邊緣慢慢摩挲,眼中笑意未散,念頭卻已轉到了更遠處。
這次,是往未來走,還是往過去走?
玉宸那邊,碎片雖已被楚風找到,意識仍朦朧著,若能再幫一把,總好過讓小弟繼續窩在那裡。
另一頭的大哥,也該說上幾句話了。
從前氣運不夠,許多事只能先放著。如今終於攢下些家底,反倒一時有些難選。
他掂了掂令牌,沒有立即催動。
桌旁,太陰玄鑒忽然泛起幽光。
一處處畫面在鏡中浮現,有人伏案讀經,有人捧著子鏡站在山路邊,還有人將鏡子遞給同伴,自己湊在旁邊,聽得比求問的人還認真。
子鏡流布之處,便如替他多生了一雙雙眼睛。昔日要親自走出去才看得見的事,如今低頭一瞧,已能收入眼底。
李易的目光在其中一處停下。
「哦?」
倒還有個熟人。
崑崙聖地,主峰。
殿門大開,雲氣沿著石階緩緩浮上來,卻未能沖淡殿內的沉悶。
崑崙聖主立在中央,聽著上首傳來的責問,臉色不大好看。
「聖主,你還有臉回來?」
說話的太上長老扶著椅臂,身子已向前傾了些。那雙眼睛沒有看他的臉,先往他身畔掃了一遍,仿佛還想在那裡找出點什麼。
可惜,什麼也沒有。
鎮教帝兵不在。
旁邊幾人也不作聲,越是如此,殿內那股壓著的怒意便越明顯。崑崙聖地能與諸世家、聖地並列,倚仗的可不只是門人弟子。那件帝兵一失,往後許多事,都與從前不同了。
崑崙聖主被看得胸中發悶。
難道他就不想帶回來?
他比誰都想!
「此番失利,並非在於我呀,是敵人太狡猾。」
話才出口,上首那位長老的臉色便又沉了幾分。
崑崙聖主知道,這話沒人愛聽。他也不再徒費口舌,走到殿中案前,翻手取出一面小鏡,放在眾人面前。
鏡身映著紫幽幽的光,式樣並不陌生。
「不過,我在外頭尋到了一些蹤跡。諸位先看看這個。」
有人看了一眼,眉頭便皺起來。
「玉虛鏡?」
這些日子,此物風頭正盛。縱使不曾親自買過,也聽過其中器靈如何答疑解惑,如何被人捧在手裡,恨不得連吐納時都不放下。
但他們此刻要問的,是帝兵。
拿一件外頭售賣的法器來,又能如何?
崑崙聖主將鏡子往前推了推,沒有急著解釋。
「看式樣。」
那長老本想再說,目光落在鏡緣,卻忽然停住了。
他伸出手,把鏡子拿近了些,先看正面,又慢慢翻到背面。旁邊一人也湊過來,原本不甚在意的神情,隨著鏡身轉動,一點點變了。
「這……」
太像了。
若說只是一面鏡子,天下鏡形法器何其多,本算不得什麼。可他們供奉帝兵多年,那般式樣日日看、年年看,眼前之物一經提醒,哪裡還認不出來。
那長老指腹在鏡緣停了停,又抬頭望向聖主。
這次,終於肯聽他說下去了。
「外形尚且可以仿。」崑崙聖主盯著那面子鏡,「可這其中的仙道技藝,諸位誰能看透?」
殿內無人立即回答。
玉虛鏡的用處,並非一個空殼就能裝出來。近來已經有那麼多人用它修行、辨物,若當真只靠幾句唬人的話,早該露了底。
可直到如今,它還在往外賣。
這才是難處。
「你是說,煉鏡之人與奪走帝兵的,是同一個?」
崑崙聖主緩緩點頭。
那些記不清的面容、去向,仍舊像隔著一層。他越想抓住,便越抓不牢。唯獨失去帝兵時,掌心忽然落空的感覺,卻讓他每次想起,都忍不住攥緊手指。
「他朝我招了招手,玄鑒便過去了。」
長老手中的小鏡微微一頓。
「你未曾收住?」
崑崙聖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它自己去的。」
這幾個字說出來,實在難堪。可比這更難堪的,他還得說。
「到了那人手裡,連催都不必催,鏡中玄光便自行往外涌。諸位想想,往日我們供著它,祭著它,何曾見過這般光景?」
殿內安靜了。
方才還要追究失兵之責的長老,低頭看著手裡那面小鏡,半晌沒有將它放下。
帝兵有靈。
若是被強行鎮壓、奪走,也還罷了;可主動飛過去,到了掌中,又這般不遺餘力……
那究竟是奪,還是歸?
崑崙聖主見他們終於想到這一層,胸中那口鬱氣,才稍稍順了些。
「我懷疑,那是一位舊日祖師。」
「祖師?」
「能煉這等法器,又能使帝兵如此相從,尋常人做得到麼?他的修為,恐怕早已入了聖境。若是我崑崙哪一位太上祖師,在外行走,我們卻未能認出……」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長老的手指在鏡背緩緩收緊,原先的怒色仍未盡消,眼中卻多出了一點遲疑。
帝兵丟了,是大事。
可若真有一位聖人祖師還在世,又豈止是把帝兵找回來那麼簡單。
供一件兵器,與迎回一個能真正執掌它的人,如何相同?
旁邊幾人的目光,也漸漸聚到崑崙聖主身上。
「只是憑這些,還不能斷定。」
「所以才要去請。」
崑崙聖主把腰慢慢挺直了。方才滿殿責問,他說什麼都像在替自己開脫,如今終於有了能讓眾人坐下來認真想一想的事。
至於先前那句元始老魔……
他暫且不願再想。
若真是自家祖師,自己受這點委屈,又算得什麼?
「那還找他報什麼仇!」
他望著眾人,聲音終於沉穩下來。
「我們得把聖人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