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他們管我叫元始天魔？

第一聖人。

元始仙王。

元始仙帝。

李易將桌上的幾冊文卷翻過，發現別的暫且不論，這些後世之人給自己加名號的本領，倒著實不小。

同一件事，換了本書，稱謂便又不同。

可若要問具體哪一年，怎樣做成，中間又經過什麼，多半只剩下寥寥幾句話。有的連那幾句也沒有，前面還在講仙尊傳道，後面便已經萬世稱頌。

李易往後翻了幾頁，又翻回來。

「就這些？」

楚風有些慚愧：「年代太久，能保存下來的不多了。弟子先前已經找過，這幾冊算是記得較全的。」

「貧道看出來了。」

李易合上書，食指在封面輕輕敲了兩下。

裡面的自己，胸懷諸天，悲憫萬靈，似乎走到哪裡，哪裡便要跪倒一片。做的事情也都是大事，一件接一件，竟連個吃飯歇腳的工夫都沒有。

如此勞碌，圖什麼呢？

楚風見祖師神情古怪，還當是哪處記錯了，小心問道：「可是史書有誤？」

「先不忙說這個。」

李易將書推回桌中：「贊貧道的，已經看了不少。有沒有罵貧道的？」

楚風張了張嘴。

一時竟沒接上。

他收拾文卷的手慢慢停下，目光朝桌邊另一摞東西偏了偏，隨即又收回來。

李易看著他。

楚風也看著李易。

「祖師，那些都是野史，許多話……不大好聽。」

「不好聽，才問你要。」

旁邊的玉宸已經笑出了聲。

他伸手將楚風護著的那摞文卷抽來，挑出一冊，直接翻到中間，遞給李易。

「二哥，你自己要看的，可不能生氣。」

李易接過，才看清那幾個字，眼睛便微微一眯。

元始天魔！

前面那幾本書里還在普度蒼生，到了這一本，居然已經變成了禍亂天下的魔頭。

中間都不用歇一歇？

「他們管我叫元始天魔？」

「是啊。」

玉宸指了指書頁：「還說你傳法以後，天下修士一個比一個癲狂。有的修著修著，便開始學旁人說話；有的與人鬥法，一人能換好幾副性情，上一刻還在怒罵，下一刻已經慈眉善目。」

楚風原本不敢吭聲，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捲書里寫得可比玉宸說的難聽多了。

說元始傳道，傳得天下沒幾個正常人。

李易往下看過，漸漸明白了。

「武道，法身道，還有請神術？」

「後世混在一起講，傳下來的版本又多。有人把模擬人格修得像分出了另一個自己，也有人一開口便自稱某某神聖。寫這本書的人，顯然不大喜歡。」

玉宸又點了點旁邊一行。

「這裡還提了葉凡。說有一部分，就是他傳出去的。」

李易看到那個名字，眼前頓時浮出自家弟子請神時的模樣。

學自己的言語，學自己的思路，連那股子拿捏人的勁，都恨不得一併學了去。

這小子，還真傳下去了。

「難怪。」

他看著書里種種繪聲繪色的描述，忽然有些想笑。

傳法時明明教的是本領，落到某些人手裡，卻不知能練成什麼樣。後世再把這些人攏到一起，算到祖師頭上，貧道可不就成了最大的那個魔頭？

「不過，這只是好拿來取笑的一樁。」

玉宸將另一冊薄卷攤開，壓住翹起的書角。

「真讓他們恨你的，恐怕還是九品。」

李易臉上的笑意稍斂，目光隨之落下。

那裡面記著的，是他不久前剛在瑤池聽過的事情。

世家宗門，分列九品。

至尊品評，劃定高下，再據品階賜下進禁區修行的名額。幾句簡短記載，落在李易眼裡，卻連著瑤池席間那些熱切的神情。

「後面呢？」

「後面自然是被你廢了。」

玉宸靠著椅背，語氣頗為隨意：「照這些記載，你打倒了黑暗至尊，那些品評也就沒了依憑。可原先占著上品位置的家族，不見得肯認。」

「至尊都倒了，還認他的品評？」

「你覺得不該認，他們覺得憑什麼不認。」

玉宸把薄卷往前一送，示意他看旁邊一段。

那段文字寫得尤其懇切，痛惜舊日秩序不存，上下無別，什麼來歷的人都敢爭道統、談修行，連不知祖上是誰的野修，也不把大族放在眼裡。

李易看得笑了。

不是不知道自己祖上是誰。

是不認他家祖上算個什麼。

這兩句話，差得可大了。

「以前有品階在，門第、經法、名額，都能一代代往下傳。」玉宸道，「不用先問誰修得好，先看出身便知道該誰得。後來規矩沒了，你又傳了新的法，他們還想照舊日的辦法活，哪裡能痛快？」

楚風站在旁邊，聽到此處，漸漸將那幾冊書的前後接了起來。

他原本只覺得詆毀祖師的人可恨，如今再看那句「上下無別」，才知道對方真正痛惜的是什麼。

那些人寫給後世看的時候，當然不會說自己捨不得占便宜。

他們會說，世道壞了。

李易慢慢翻到下一頁。

同一個名字，在一冊書里是開道之祖，在另一冊里，卻成了壞盡綱常的天魔。

「二哥，你叫人家的好日子沒了，還不許人家罵兩句？」玉宸笑道。

「許，怎麼不許。」

李易也笑：「只是他們若能寫得細些，貧道倒願意多看幾本。」

罵到痛處的地方，往往比那一長串尊號有用。

至少能叫他看明白，自己往後做的事，究竟碰了誰的東西。

玉宸聽罷，又在書堆里翻了翻，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還有一件事。」

「說。」

「道兄，你是不是很討厭扁毛畜生？」

李易歪了歪頭。

「為什麼這麼說？」

楚風低下臉，開始整理那幾本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史書。

玉宸忍著笑，將手裡那冊翻開：「因為罵你最凶的，還有那些妖族。說你嫌棄他們根腳不正，對人還肯講兩句道理，到了他們這裡，連個好臉色也沒有。」

李易神情微妙。

貧道何時歧視過這種人？

哦，他們不是人。

那就沒什麼說的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算歧視吧。

許多時候，自己只是懶得搭理罷了。

玉宸沒注意他的心思，還在往下看：「這裡說，你成帝以後，壓過妖族，壓過龍族，尤其不待見那些有羽毛的。不死仙凰被你打得很慘，後來他們提起元始二字，都要先罵上一回。」

李易眉頭一挑。

不死仙凰？

聽到這個，他倒不覺得奇怪了。

「那是他們活該。」

話一出口，楚風手裡的書終於沒拿穩，書角在桌邊碰了一下。

李易望過去。

楚風忙將書放正，一臉認真，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玉宸卻再也忍不住，拍著扶手笑起來：「你看看，我原本還覺得這本寫得離譜，如今聽你這麼一說……」

「古族嘛，倒有可能。」李易將野史合上，「具體是什麼事，還得往後看。」

玉宸笑了好一會兒，才將那口氣順過來。

堂中方才那點拘謹也散了。楚風見祖師當真沒生氣，終於敢將剩下的幾冊一併搬到近前，連那些抄得零亂的殘頁，也沒有再藏在下面。

李易拿起一頁，粗粗掃過，擱在手邊。

好話壞話都有，才值得慢慢看。

不過，今日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仍帶笑意的玉宸。

「過去的貧道是什麼模樣，暫且放一邊。說說你吧。」

「這個時代的仙道技藝，貧道已經見了些。你在這裡這麼久，往後準備怎麼做？」

玉宸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