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有教無類，是這麼教的？

廊外忽然傳來爭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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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並不大，幾人還顧著祖地的規矩，壓低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卻誰也不肯退開。

李易偏過頭。

那面傳法光幕前，兩名修士各執一件法器，原本相接的陣紋已經斷開。一人護著自己推演出來的圖式，另一人則攥著一塊尚未交出的材料。

「你將後半段給我，我才能接著煉。」

「我給了，你再說用不上，東西也不換了，難道叫我白忙？」

「先前說好的，你如今又加東西？」

「先前也沒說你要拿去再教別人！」

楚風看了玉宸一眼，走出去勸了幾句。

爭執聲低了些，圖式卻仍舊扣著，材料也還握在手裡。兩人各自退開半步，倒顯得比方才更客氣了。

只是原先那件事，也跟著停了。

玉宸收回目光，臉上已沒了笑。

「二哥，你看見了。」

「看見了。」李易道，「各自怕吃虧，便什麼都做不成。」

「這還只是小事。」

玉宸伸手，將桌上幾冊史書挪開，騰出一片空處。方才新得形體的喜悅尚未散盡，如今提起這些，他又覺得頭疼。

「此世仙道技藝已經很發達，許多道理，給他們一篇經文，便能懂。真不懂的，也有法器相助，推演起來比從前快得多。」

「可懂歸懂，做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

他朝廊外一指。

「你教他一門本領，他先想能從別人那裡換來什麼。教得多了，還怕別人也會，最好只教他一個。」

李易望著那面已經熄下去的光幕，沒有立即接話。

玉宸繼續道：「我原先想著，從異人、妖類入手。他們根腳不同，修行所需也不同，若能一併引進門來，互通有無，總能比原先強些。」

「有教無類嘛。先把人教出來，再慢慢改他們的性子。」

李易聽得眼睛一瞪。

「什麼？你還想這樣干？」

剛走回堂中的楚風腳下一頓。

玉宸也怔了怔：「不成？」

「你自己都知道他們各有盤算，還只管往門下塞。塞到最後，弟子滿山，各人守著各人的好處，師父一開口，倒先問能分到多少。」

李易看著他：「你是嫌眼下還不夠烏煙瘴氣？」

玉宸張了張口，想反駁一句，想到方才廊下那一幕，又將話咽了回去。

先收了，再教好。

這句話說來容易，真輪到自己去做，許多事情卻並非傳幾篇經法便能改變。

李易將手邊的書往他面前一放。

「有教無類，可不是你這麼教的。你究竟想收一山徒弟，還是想爭那終焉道果？」

「當然是終焉道果！」

玉宸答得很快。

李易點頭：「那就別只盯著誰肯拜你。你要稱量的，是這個時代的文明。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遇到過不去的關，又會怎樣往前走，這才是你該看的。」

楚風站在一旁，聽得心神微動。

玉宸緩緩坐直，目光從書上抬起。

「二哥的意思是……」

李易沒有立刻回答，只將桌上攤開的幾頁紙分別移開。

「方才那兩個人，一個有煉法，一個有材料。東西都在，誰也沒拿到想要的結果。若這時候有一場劫難壓過來，他們各自手裡的東西，都保不住呢？」

玉宸低頭看著兩邊的紙頁。

「那就得先把法器煉出來。」

「誰先交？」

玉宸略一頓，隨即笑了：「誰再不交，便一塊兒倒霉。」

李易也笑了。

楚風卻想起廊下兩人的神色，忍不住道：「可他們總不能一直倒霉吧？」

「自然不必一直倒霉。」李易看向他，「過得去，就讓他們過去。可過去以後，得真有本事對付下一場。今日合煉一件法器，明日要接通幾處陣法，到了後面，便可能要合眾人之力，去應付一場更大的劫。」

他將那兩頁紙推到一起，再從旁邊添上一頁。

「每個人都會一點，也肯藏一點。平日裡各自過得去，少了別人未必有什麼妨礙。可若憑他們一個人的本領，怎麼也過不去呢？」

玉宸沒有再答得那麼快。

他順著李易的手，看著桌上的紙頁一點點相接，方才還散在各處的東西，終於鋪成了一片。

「那就得讓他們知道，別人活著，別人有本事，對自己有用。」

李易頷首。

「人的心思，說怪也怪。外頭無事，便有許多工夫盯著身旁的人。一場真正繞不過去的劫壓下來，才肯把那些本領拿出來，先想怎麼一塊兒活下去。」

玉宸若有所思，忽然又問：「可眼下哪有恰好合適的劫？」

「沒有，你不會降？」

堂中靜了一下。

楚風下意識望向玉宸。

玉宸則直直看著李易，似乎終於明白，二哥親自過來，要替自己推開的究竟是哪一扇門。

「我去降劫？」

「化身天魔，魔考九問。」

李易將手收回袖中，語氣仍從容。

「不妨先從他們已經會、卻不肯一同去做的事情問起。答得過去，再問下一問。問的也不只是他們會多少術法，還有能不能用起來，能不能合到一處。」

「問到後來，連舊日的法子都不夠了，他們自然得想新的。你看著他們怎樣應對，再去想下一場劫該怎樣降。」

玉宸的眼睛漸漸亮了。

李易接著道：「他們若只顧內鬥，劫便過不去。若能齊心合力，便給他們看見過劫的路。人還在，本領長了，下一次能做的事情便更多。你要走的路，也就在這裡。」

「劫數？」

玉宸輕聲道。

這兩個字出口，他沒有急著再說，而是抬起手，望著自己剛剛凝穩的掌心。

劫至，舊有的辦法走不通。

有人退，有人爭，有人換一種做法，原本各不相干的本領被迫接到一起，生出新的變化。

一場劫過去，眾生已經與來時不同。

而降劫之人，也得隨之往前走。若還拿舊日那一點本事去為難人，只會被已經走過去的修士反手打散，再算不得什麼劫數。

這竟是一條彼此推動的路。

玉宸忽然抓住桌邊，向前傾身。

「二哥，若有一天，他們連我降下的大劫也能合力渡過……」

李易笑道：「那就好好想想，你的終焉，該落在哪裡。」

玉宸望著他，好半晌沒說話。

先前他只想著教人，教得越多越好。可經文越傳越多，遇到的問題也跟著越多，自己的路反倒一直看不真切。

此刻再回頭，才發現最要緊的事情，根本不是讓更多人叫一聲師父。

是親自立在那個讓整個時代都不得不往前走的位置上。

「他媽的……」

玉宸低低罵了一句，隨即笑起來。

「這思路也太清楚了。二哥，你當真有驚世智慧！」

楚風早已聽得背脊發直。

他看看桌上的史書，又看看神情溫和的李易，忽然覺得，自己方才把那本野史收得太快了。

玉宸卻已經站起身。

形體初凝時，他只覺得終於能走動；如今走到堂門前，望著外頭往來的修士，那股子精神又與方才不同。

「我明白了。」

他回過頭，笑得頗為暢快。

「何為有教無類？平等地創死每一個人！」

楚風一口氣險些沒接上。

李易也被他說得一樂：「你真把人全創死了，誰替你長本事？」

玉宸擺了擺手，目光卻已經落到祖地外的天空。

那兩名修士還沒談攏，仍隔著光幕站著，誰也捨不得將東西先拿出來。

李易沒有再催。

定數使因果向所求之果匯聚，劫數則讓眾生在一場場難關里走出變化。元始的定數，靈寶的劫數，再往前，還有大哥的運數。

這一次，玉宸總算真正看見了自己該走的方向。

至於第一步……

堂外的風，漸漸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