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黑与白的界线
10 黑与白的界线
数日后,诺耶儿接到了第一个任务。话虽如此,却不是侦查或刺探情报之类的任务,而是任何人都能做的传令工作。
接连落入敌军手中的罗克贝尔和州都马德雷斯的干道,被人们称为坎南街道。街道附近座落着零星的小村庄。诺耶儿队的任务就是向这些村庄通报叛乱军的到来,提醒他们自己小心。诺耶儿队的任务只有通报危险,并不是镇守村庄。因为目前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镇守每个村庄。
葛罗等科因布拉的高层,认为叛乱军的计划是以罗克贝尔为据点,向周围扩大势力。自叛乱发生以来,叛军未曾停留在特定的据点,而是一路吸收各地的不满群众持续南下。但现在却停下了脚步,故高层推测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想让叛乱长期化。
而且如今知道巴赫尔可能在背后操控,这么做的用意就更一目了然了。让事态陷入泥沼、动摇科因布拉的威望,令身为太守的葛罗被咎责。如此一来阿密尔不仅能巩固下任皇帝的地位,更能顺便铲除未来的政敌。可说是一石二鸟。
对阿密尔的想法一清二楚的葛罗尽管恨得牙痒痒,但在兵力召集完成前,还是忍下了这口气,没有发动零散的攻击。只要发动决战,在短时间内解决,多少还能挽回自己的污名。不过若轻举妄动,导致战败的话,自己恐怕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接下来是哪里呀?」
「带路的工作包在我身上就对了。」
一名士兵摊开地图,对诺耶儿说。
「啊哈哈,感觉你愈来愈得心应手了呢。」
「因为慢慢习惯了嘛。不过米尔特那家伙好像还是习惯不来。」
「要你啰唆。」
米尔特一脸不高兴地回嘴。他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心情嘻笑。
『敌军就要靠近了,如果有危险就快逃』、『虽然科因布拉州无法派兵驻防,但要是加入叛军的话就是死罪』。
他们的任务就是对各个村庄传达这两项命令。村民们的反应自然不会太好,诺耶儿队一路上遭到不少辱骂和怒吼,有时甚至还会被村民扔泥巴。听到州兵不但不帮助自己,还威胁他们不准背叛,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话说回来,大家都好生气呢。刚才那个老爷爷,竟然还气到口吐白沫昏倒了。」
「这也难怪。毕竟州政府抽了那么多税,有危险时却又不保护大家。州兵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吗?」
米尔特叹了口气。如果当初州兵有出动的话,自己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佐伊姆村的大家不晓得怎么样了?米尔特只能默默祈祷大家都平安无事。
但诺耶儿完全不了解米尔特的心情,悠哉地说:
「不过泥巴战很好玩喔。」
「觉得好玩的只有队长你一个人。明明是新领到的盔甲,呿、连衬衣都弄脏了,简直糟透了。」
米尔特一脸懒得奉陪地挥挥手,拍掉身上的泥巴后继续往前走。诺耶儿也跟着追上。
僵持了近一个钟头后,村民们才筋疲力尽地散去,只有诺耶儿跟留下的孩子们一起快乐地玩着。辛西亚听到后铁定又要暴怒,训斥她一点都没有指挥官的样子。
弗雷瑟用饿狼般的眼神盯着诺耶儿。他的嘴角滴出口水,高涨的欲望在内心翻滚。
「嗯,是啊,是我杀的。」
诺耶儿的语气纵使平淡,但话语中似乎仍隐隐期待两人回心转意,至少米尔特有这种感觉。大概,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感觉到了吧?
「……没错,咱们已经不是伙伴了。原本就只是刚好待在同一个村子而已。下次见面就是完全的敌人。咱是掠夺者,你是被掠夺的一方——胜者和败者,很简单呗?」
「这样啊?那就算了,下次再见啰。」
但他们又不可能反击村民,只能拼命叫他们停手。结果诺耶儿队所有人都弄得浑身是泥。除了一名无忧无虑到极点的女人之外。
诺耶儿打断急忙解释的米尔特,反问弗雷瑟。
「所以赤轮军的领导者根本不在乎什么百姓。他们发动叛乱,全部都是为了自己啊!」
「唉,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已经不是伙伴了对吧?绝对不会回来我们这边吗?」
「竟然被身为女人的你干掉,奈德先生也真可怜。你是躲在暗处偷袭的吗?」
「八成是变了吧?他们说了已经尝到掠夺的乐趣。既然变成这样,那就没办法啰。」
「嗯,我觉得米尔特维持那样就好了喔。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本来就都不一样啊。」
「你知道吗?用剑割断喉咙的时候,鲜血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哦。然后那家伙的女人和财富就都归咱了。嘿嘿,只要尝过一次这种乐趣,就绝对戒不掉啦!」
诺耶儿老实地点头。
「那你就去说服他们看看。不过我不建议你去,因为绝对会被杀。米尔特是我的伙伴,你被杀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从坎南街道向东前进,位于小高丘另一头的村落就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今天的天气很好,可以从丘陵上远眺整条坎南街道。以前这条干道上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如今只剩下当地居民的马车会偶尔经过。虽说也有叛乱造成的影响,但另一方面商旅的数量也的确少了很多。
「——喂,等等啦诺耶儿!弗雷瑟也是!我们并没有背叛。听着,大家都冷静点。这场叛乱是巴赫尔那些人的阴谋!」
「或许吧。唉,难道我其实很厉害?」
「乐趣?」
「……照队长的逻辑,难道你连弓箭和其他东西也都躲得开吗?」
「再问几次都一样。我还是算了。因为跟弗雷瑟去了好像也不好玩的样子。再说,现在的我已经有很多伙伴了。」
「痛死了!!干嘛突然推我啊!」
山丘的另一边则是广阔的森林。再过去则是一片麦田,更远处还能见到一个小聚落。就在知道距离目的地不远,大家稍微松懈下来时。
「看到之后才躲,一般而言是来不及的。」
随后,诺耶儿队的队员们也一边防备着弗雷瑟等叛乱军,一边跟着诺耶儿离开。幸好对方没有追击。是弗雷瑟刻意放过他们的吗?又或者有别的意图?没有人知道答案。
尽管内心已经知道答案,米尔特还是忍不住问了。
诺耶儿望着两人的背影,出声问道。
「杀死敌人有什么奇怪的吗?如果是叛徒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话说回来,指挥别动队的奈德队长是你们杀的吗?这件事可是让格布队长相当伤心喔。」
「虽然我觉得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不过万一真的遇到——」
「没关系。我只是以为他们还是伙伴而已。不过下次再见就是敌人,可以放心地动手了。」
因此,她也只能回答只要看清楚就没问题了。
「谁知道呢?至少我不清楚。嘛,反正敌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
「唷,米尔特。还有其他人也在啊。咱还以为你们是那些憨脑的州兵,一不小心就发箭了。话说,你们为啥穿着科因布拉的盔甲?难道背叛了咱们赤轮军吗?」
他们完全听不进自己说的话。两人巨大的变化,令米尔特哑然失语。
「……我没办法看得这么轻松。要我杀死自己认识的人,我办不到。」
「不,是光明正大的战斗唷。面对面的。」
「嘿~~是喔。」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这么能躲啊?我看你几乎没被砸中。」
「也有人把这个称作善良。啊哈哈,如果世上都是米尔特这样的人,一定到处都充满幸福吧?」
「话说诺耶儿。我再问你一次,要不要跟咱走?来咱们这里的话,可是有很多好玩的事喔?」
在那之后的三天,诺耶儿队仍在继续相同的任务。看着地图巡回一个又一个村落。等到完全习惯村民们的骂声时,命令范围内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村子了。
诺耶儿在战斗的时候,感官有时会变得异常敏锐。此时的她,身体里就好像多了某种东西。所以她看得很清楚,可以看到后再躲避,又或者采取其他应对。她正是靠着这能力一路活过来的。因为太过自然,所以她也不晓得要怎么用言语描述。
「的确,敌人就得杀死才行呢。」
「那就再见啰,大家。如果反悔想加入这边的话,就到罗克贝尔来。我们随时欢迎你们唷。」
「啊啊,就是夺取的乐趣啊。从别人手上抢走他们的宝贝、蹂躏弱小的家伙,尽情展现自己的力量。那真的很有趣喔。会让人打从心底产生活着的实感呢。」
「嗯嗯。所以说,那又怎么样?」
诺耶儿倏地猛力推开正坐在旁边擦汗的米尔特。因为太过突然,米尔特根本来不及反应,正脸直接摔到地上。所幸鼻子好像没有摔断。
诺耶儿说着,兴味索然地转身离去。目光再也没有转向弗雷瑟等人,笔直地朝目的地的村庄前进。
「……你、你到底在……」
「……你是说我当个胆小鬼就好了吗?」
面对士兵的提问,诺耶儿泰然自若地回答。
「什、什么没办法,别说得那么轻松!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不是吗!」
米尔特稍微松了口气。万一真的发生战斗,米尔特恐怕也无法对弗雷瑟下手。他无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挥剑——虽然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好像已经轻松跨过了那道障壁。
「是这样吗?可是我很轻松就做到啦。大家只要多练习也能做到吧?」
「别叫了,快拿好武器,敌人要来啰。」
诺耶儿轻轻抚摸手里的长枪。
「不、不是。这、这是因为——」
「别说傻话了,快给我离开叛乱军!现在全科因布拉的州兵都在往马德雷斯集结,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呐,弗雷瑟。我问你,你刚刚是不是想杀掉米尔特?」
弗雷瑟一脸泰然地说。他握着猎人时代用的弓,将新的箭矢拉到弦上。接着他的身后又冒出大约三十名左右全副武装的男人。所有人的手臂都绑着红巾。其中最高大的男人,正是他们熟悉的克拉夫特。
「是是是,很厉害很厉害。不愧是诺耶儿十人长。」
「什、什么怎么样,就是说,这场叛乱根本没有意义呀!你们最好也赶快退出,不然被抓到可是会被处死唷!」
「……弗、弗雷瑟?」
诺耶儿一脸淡然地说。那双眼中完全看不见所谓的人性。米尔特不禁别开视线,继续问道。
「……不晓得那两个笨蛋,到底懂不懂这个道理。」
「呐、呐,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啦?跟在村子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啊!」
诺耶儿刚拔出长枪,一道人影便吹了声口哨一跃而下。是个手臂上缠着红巾的男人,而且还是跟米尔特同村的青年——弗雷瑟。
「嘿,这样啊。也罢,反正下次遇到再用力量抢过来就好了。今天就看在以前的交情暂时放过你们。下次可就不会留情了,给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敌、敌人!? 在哪里?」
弗雷瑟一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一边扭扭脖子。克拉夫特也是同样的表情。难以想像跟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青年是同一个人。只见他的肩上扛着大剑,用凶狠的眼神瞪向这里。
诺耶儿面无表情,直接了当地拒绝。弗雷瑟露出扫兴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原貌。
「弗、弗雷瑟!? 」
「…………」
「也有可能一不小心被我射杀就是了。」
「——危险!」
此时米尔特才注意到插在地上的箭矢。锐利的箭矢毫无疑问穿过了刚才米尔特所在的位置。若不是诺耶儿推开他,他肯定早已丧命。直到现在米尔特才意识到弗雷瑟是认真地想要杀死自己。
「呐,米尔特,你以为咱在罗克贝尔杀了多少人?是三十人啊。那些头脑比咱聪明、有钱有势的家伙,全被咱给一刀宰了。」
「——嘛,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啦。只是格布先生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既然如此,就更要在那之前尽情享受。咱已经不想回去过那种狗屁不如的烂日子了。拼命打到的猎物全被州都的蠢官们拿走,自己只能分到几个小钱,每天都得为下一餐在哪烦恼,那种生活根本不是人过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弗雷瑟的话,克拉夫特也连连点头。
「呵呵,你还是不懂啊,米尔特。你根本啥都不知道。当初你们也应该过来这边才对。那样一来,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乐趣了。」
「不管他们没关系吗?」
「这倒也是。」
「下、下次见到那两个家伙,你打算怎么做?」
「诺、诺耶儿?」
被诺耶儿一问,弗雷瑟倏地停下脚步。
「唉,我觉得大家都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就可以了。」
闪躲泥巴球根本不算什么。因为谁会从哪里攻击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大部分的攻击她就算不看也能躲掉。不过,因为有时会突然飞来几个特别快的泥巴球,那些就必须仔细观察。
米尔特一面咋舌一面看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崭新的盔甲——寒酸地贴在胸前的铁片已被泥巴弄得脏兮兮。垫在里面的衬衣也被泥水浸湿,触感非常讨厌。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抱歉啰,米尔特,还有其他人。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地方真的太无聊了。那样垃圾般的生活,我也已经受够了。」
「嘿,居然能躲掉咱的箭。真不愧是诺耶儿——咱是不是该这么夸你啊?」
只见弗雷瑟用力搔了搔头发。然后回过头来。
诺耶儿轻轻一笑,耸了耸肩膀。
「……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要是因为这样死了,不就没意义了吗?」
弗雷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回武装男人们的身边。克拉夫特也徐步跟在后面。
诺耶儿歪起嘴角,扯起一抹带着点嘲讽意味的笑容。没想到这个似乎总是天真无忧的女人,竟然也有这种表情。米尔特不禁瞪大双眼。
诺耶儿露出不解的表情。因为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
「当然是杀死他们啰。敌人一定要杀掉。毕竟我不想变成被掠夺的那方。而且他也说过我们不再是伙伴了,所以也没必要帮助他们。」
克拉夫特也讪笑着附和,过去那纯朴的气质已荡然无存。
诺耶儿把手插在腰上,赤轮军的士兵们见状,也默默地拔出长剑。
「因为我有仔细看啊。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要躲开很简单喔。」
唯独诺耶儿一人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几乎毫发无「脏」。她华丽地躲掉了所有村民丢来的泥巴球,还能抓住空档给予强力的反击。当然,不是用长枪或铁锤,而是用泥巴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