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微笑的道别

诺耶儿册封为骑士后的隔天。辛西亚拿着一大袋东西，站在诺耶儿的士官寝室前。她轻咳一声后，敲门对里面呼喊。

「诺耶儿，你在吗？」

「有——我在喔！马上来。」

房内传来一声少根筋的嗓音后，房门随即打开。只见诺耶儿穿着崭新的军服，骄傲地把银冠勋章别在胸前，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后。太阳般的红头发还是跟往常一样，不过发型比之前整齐了许多。以前好像都是她自己整理的，但前几天的授勋仪式时，辛西亚派了理发师特别去帮她修剪。不开口的话看起来完全就像贵族的千金，不过性格的部分她就束手无策了。

「早安啊，呃——辛西亚大人。今天天气很好呢。虽然山的另一头有点乌云，看起来很讨厌。」

「…………」

见到那一如往常傻乎乎的模样，辛西亚不禁叹了口气。

（真的让她当上骑士反而让人头痛。要是这家伙做了什么丢脸的事情，可是会给太守蒙羞的。得由我好好教育她才行……唉，前途多难呐。）

辛西亚觉得胃渐渐痛了起来。虽然自己不是诺耶儿的监护人，但把她引荐给太守的却是自己。因此自己毫无疑问也有责任。

「唉，为什么都不说话啊？我看你的眼睛动也不动的，又按着胸口，难道是肚子饿了？」

「……不，没什么，只是在思考未来的事情。」

「是喔。」

「话说回来，今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重要的事？该不会要说封我为骑士是不小心搞错了吧。如果是那样的话真的会吓一跳呢。啊哈哈。」

辛西亚无视诺耶儿的玩笑话，伸出手指往前一戳，按着诺耶儿的额头不停扭动。

「你还笑得出来！你已经当上百人长，而且加封为骑士了。换言之，你很快就会有自己的部下了喔！」

「部下？」

诺耶儿歪着头复诵。

「没错。跟太守配给你的士兵不同——也就是可以雇佣自己直属的士兵。当然，你得用自己的薪饷照顾他们。不过值得信赖的部下，可是多少金子都换不到的。」

嘴里直属直属的念了好几次后，诺耶儿突然啪地一声敲了下手心。看来她总算理解了。

「啊咧，为什么大家都不看我呀？你们的队长遇到危机了耶。」

跟诺耶儿同村的米尔特已在不久前离开马德雷斯，回去故乡的佐伊姆村。至于其他人则认为这里的生活比较好，选择留在军队。当时的情景仍令辛西亚印象深刻。

辛西亚揪着诺耶儿的脖子，朝城堡的方向前进。没有反抗力气的诺耶儿就这样被一路拖着走。

而在广场的一角，数名穿着崭新铠甲的士兵正蹲坐在那儿。明明正下着雨，一群人却不去躲雨而窝在外面，看起来格外古怪。辛西亚走上前去，呼唤正垂头丧气地坐在正中间，留着标志性红发的人物。

的确，金钱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所以就性质而言并不算太稀有。但得到大量金币还皱眉头的人，世上大概只有这大笨蛋而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些人甚至会为了钱财杀人越货。纵使辛西亚不喜欢这种思考方式，不过金钱就是如此有价值。

「嘛、嘛，差不多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我自己也雇用了我父亲以前的旧部下。经验丰富的他们至今已不知帮过我多少次了。」

——六个小时后，终于得到解放的诺耶儿，两眼已完全失去光芒，就像灵魂被死神吸走了一样。

「遵、遵命，下官知道了。」诺耶儿无奈地摸摸被拉到变形的脸。

『如果你在这里什么都没找到的话，就回来村子住吧。虽然村子里可能没有你想要的幸福。不过，那里永远都有你的家。』

诺耶儿拿出一枚金币，用拇指弹了一下。闪烁金黄色光芒的新铸金币，在诺耶儿眼中似乎还不如自己的眼镜。

「啊——啊。果然今天的运气糟透了。对不对，大家？」

辛西亚试着鼓励她，却不知该怎么说。

「用你自己的脑袋想想看？」

听到威尔姆意料之外的提案，葛罗不禁歪起头。

「如果你再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这样米尔特或许就愿意留下来了说。真可惜。」

「……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么有深度的话。我都有点感动了。」

『那个不是你的宝贝吗？』

「——是。诺耶儿百人长，对方虽说是山贼，但实力不可小觑。人数少说有五百之众。而且他们对当地十分熟悉，善于利用地形隐藏踪迹。过去我方曾多次派出讨伐队，但全都无功而返。切勿以为对方只是普通的盗贼而大意轻敌，否则可是会尝到苦头的。」

「啊啊，诺耶儿，不过接下来还会有更倒楣的事将发生在你身上，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隔日，诺耶儿被太守宣召进城。由于辛西亚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因此只有诺耶儿单独前去。因辛西亚的说教而飞走的魂魄，经过一晚似乎已平安归来，诺耶儿也恢复了平常的状态。最重要的是，今天是放晴的日子。所以她也精神饱满。

『没关系。它已经给过我很多元气了。而且就算让嘉儿拿着，它也一样还是我的宝物啊。所以，拿去吧。这么做，大家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被戳中心思的诺耶儿倏地飘开目光。刚刚才一副了不起地说什么世上也有金钱买不到的东西，结果马上就原形毕露。要是自己没提醒的话，她肯定会拿去买些无聊的破烂。

诺耶儿起立，精神奕奕地敬礼。然后，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去找他过来不就行了？反正佐伊姆村也不是天涯海角，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辛西亚伸手捏住诺耶儿的脸颊，用力拉向自己。

辛西亚不晓得她心里真正的想法，也猜不出来。不过，她其实应该很难过吧？辛西亚总有这种感觉。

诺耶儿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图画书。是那本她总是带在身边，因墨水晕染而看不清楚的绘本。

「听着，我科因布拉领的北部有座废弃的矿山……过去那里出产过许多优质的黄金。曾是该地矿工的山贼们现在占领了那里，当成他们的老巢。我希望你去镇压那群贼寇。」

「金币一旦用掉就没了，可是留着也不怎么开心。而且或多或少大家都有不是吗？感觉算不上什么宝物啊。」

「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开始说教了，你这大白痴！身为骑士，还有身为一名军人应有的自觉，我今天就要把它们统统敲进你那温吞的头壳里！！我以科因布拉的名誉发誓，今天一定要彻底改造你！」

「你以为镇压到现在都过了几过月？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啥？在这种地方招募部下？」

「绝对不许乱买东西。听到没？诺耶儿百人长！」

诺耶儿用视线向自己的部下们求救，但所有人都一齐转过脸去，不想被卷入麻烦里。

这也难怪，在这种地方大喊「想当我部下的人全都过来吧」，就会乖乖跑过来的蠢蛋，这世上恐怕没几个。尽管辛西亚很清楚诺耶儿的武艺优秀，不过这点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乍看之下只会觉得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在胡闹而已。

「完全猜不到啦。而且下雨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思考。」

「有钱的话便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跟宝物不也一样吗？」

辛西亚说完，把手里的大布袋塞给诺耶儿。

「……你在干什么啊？」

「是，属下失礼了！」

葛罗说完探出身体，开始对诺耶儿传达任务内容。

「啊哈哈，真过分呐。不过，嗯，说得也是。」

「太守，臣认为此案无需特地派遣新入军的诺耶儿。何况迪尔克千人长已率兵前去镇压。」

诺耶儿用力扔出握在手里的杂草。辛西亚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好重喔，这是什么？」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所言，让莉格蕾特担任副官。诺耶儿，你跟副官好好商量之后，再向威尔姆请调需要的兵力。准备好后立即出发。我们父子俩会期待你的好消息的。」

『我会在村子里等你的。还有嘉儿也是，直到那天到来为止。呃、不对，似你的立场来说，那天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对这金额有所不满？这么多的金币，大概想买什么都不成问题唷。」

「……这倒无妨。可是，令嫒的阶级也是百人长吧。我记得目前服役于近卫队。若解除她现在的职位，命其为诺耶儿的辅佐官，本人恐怕难以接受才对？」

「今天特地传唤你过来不为别的目的，正是看上你出色的武艺，想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任务。」

纵使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不过大致上也相去不远。于是辛西亚点点头。毕竟要解释到诺耶儿完全明白的话，八成天都要黑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怕是因为迪尔克也是北部出身，所以对贼党手下留情了。不过，若不先解决后顾之忧，就无法放手安排下一步。所以，我想试试诺耶儿的武勇能否折服那些家伙。毕竟艾尔加似乎也很中意她啊！」

午后，解决掉之前累积的工作后，辛西亚离开军营来到马德雷斯的城下。天空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广场上的商人们纷纷急忙关店，收起了摊子。

『嗯，要说再见了呢。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这么亲切！』

「……谁都不肯认真听我说。又累又渴，还突然开始下雨。今天真的是倒楣到家了。啊——啊，下雨什么的统统去死算了。」

「无须担忧，臣自然会说服小女明白优先顺序。臣的女儿虽然不具武勇，但知识丰富过人，想必可为诺耶儿提供不少帮助。」

袋子里装着满满的金币。葛罗似乎非常中意诺耶儿，尽管是从平民破格升上骑士，不过这个金额未免也太多。换成农民的话，如果节制一点，应该够吃一辈子了。虽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管理财政的文官当时的脸色想必非常难看。

「下官了解了。」

诺耶儿低着头没有回答。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女人味。如果性格再正经点，相信应该会相当受男人欢迎。不过很可惜地，这性感的外皮下，藏着的却是只阳刚的饿狼。

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对任务的不安，堂堂正正的态度简直就像久经沙场的老将。本想趁诺耶儿露出怯色时嘲笑她的武官们纷纷屏息。

「哦哦，诺耶儿啊。我等你很久了。不用客气，尽管上前来。」

「答得很好。我会给你需要的兵力。威尔姆，马上去安排一下。」

那时候，诺耶儿开朗地笑了。

「是，属下了解了！」

「太守，臣以为诺耶儿经验尚浅，或许会需要一名辅佐官。可否允许臣的女儿，莉格蕾特担任副官？」

「……虽说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打起精神，不过这个拿去吧。」

『…………』

「呃——那个，其实诺耶儿队长正在招募部下。不过因为队长既年轻又是个女人，所以大家都不愿认真听她说话。唉，这也是当然的。」

『嗯？』

「唔唔嗯，还是算了。米尔特不适合这里的生活啦。不过，要分开还是有点寂寞呢。」

诺耶儿按照笑眯眯的葛罗指示，抬头挺胸地笔直走向前去。即使是诺耶儿也知道，这种场合里必须收起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今天她也戴了那副自豪的眼镜，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前几日辛西亚的教育也发挥了效果。她静静地迈出数步后，缓缓在葛罗面前跪下。

「是的，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募集志愿者。虽然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但真正要加入的人一个也没找到。」

在卫兵的带领下进入城主的办公厅后，威尔姆、迦迪斯两位将军，以及其他文武百官们，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啊哈哈，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我可是百人长喔！啊哈哈哈。」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转交给她……那，现在就先说再见吧。再会啦！』

「……啊——受不了。难得天气这么好，给我像平常一样精神点！看到你沮丧的样子，感觉浑身都不对劲了。」

「…………」

「是、是的。完全没错！」

诺耶儿抬起头，等待葛罗继续说。相比于心情大悦的葛罗，两侧的威尔姆和迦迪斯则一脸苦涩。

「可是也有很多金币买不到的东西啊。」

「唔——嗯，是金币啊。」

「……什么事？」

葛罗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威尔姆。

「其他人原地解散！来，跟我走！」

葛罗抱着双手说出内心的疑虑。在冷静的时候，葛罗较能正确地观察事物。前日的胜利使葛罗近来暴躁的情绪平复许多，变得比较会为家臣们设想。

「来人啊，救救我——」

诺耶儿闹脾气地回答。于是辛西亚微笑了一下，朝她的脑袋赏了一记铁拳。诺耶儿顿时发出像是青蛙被压烂似地哀嚎。

「总而言之，你就用那笔钱去招募自己的部下吧。我再说一次，绝对不准随便浪费。要是被我知道你把钱拿去街上买了无聊的东西，就给我走着瞧！」

『这样啊。总觉得，有一点寂寞呢。』

辛西亚再次叮嘱她晚点向自己报告赏金的用途后，才转身离开了那里。无视从背后传来的「累死了——」的叹息，辛西亚掏出怀表，发现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小时。浪费太多时间了。

诺耶儿反问。再这样下去话题根本没有进展，到太阳下山都讲不完，因此辛西亚决定直接切入正题。跟诺耶儿聊天虽然不会无聊，可时间宝贵。

「是吗？」

诺耶儿单手提起袋子，左右摇了摇。布袋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年轻的士兵战战兢兢地敬礼。诺耶儿则继续坐在地上拔着路边的杂草。看来正在闹别扭的样子。

『我还是决定回村子去。毕竟我有点担心嘉儿，再说也得有人回去转告克拉夫特的死讯。』

「是太守给你的赏赐。包含前次战斗的奖励，还有册封骑士的贺礼。给我满怀感激地收下，不准随便挥霍掉喔！」

简直就像是圣人会说的话。如果再配上修女一般真挚的表情，辛西亚肯定会被感动。但很可惜的，诺耶儿的表情恰好相反。

（……果然还是不放心。等等勤务结束后，再来看看她的情况吧。）

『…………我说，只是如果啦。』

「总而言之，就是可以雇用自己中意的人对不对？也就是伙伴中的伙伴呢。」

「原来如此。所以是因为招不到人，堂堂科因布拉军的百人长兼骑士，才会坐在马路边垂头丧气啊。我有说错吗？」

「恐怕是为了慎重起见，才使得进度较为缓慢吧。」

尽管自己没有义务这么照顾她，但要是放着不管，真不晓得她会做出些什么事。可不能放任诺耶儿给拔擢她当骑士的葛罗丢脸。

过了一会儿，诺耶儿还是毫无回应。因此选择留在军中的同村年轻人，识相地代替她回答。

『谢谢，米尔特。这个请你交给嘉儿。虽然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绘本，不过嘉儿好像也很喜欢的样子，就送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