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恶作剧的猫与狡猾的狸
6 恶作剧的猫与狡猾的狸
诺耶儿取下霍斯洛人头的同一时间,城下的友军们也爬上攻城梯一齐杀到。打前锋的多尔卡斯舞动大剑,如割草般扫倒一个个巴赫尔兵。周围的敌人因为守将被杀死,几乎都失去了战意。白蚁党采取以多打一的战术,确实削减了敌兵的数量。
诺耶儿顺手敲碎附近一名巴赫尔兵的脑袋后,擦掉铁锤和枪上的血糊,喘了口气。转过头,只见莉格蕾特正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没有参加突击的莉格蕾特,刚才一直拼命吹奏突击号。只可惜好像没人在听。
「啊哈哈,你好慢喔,莉格蕾特。敌将已经被我干掉啰。再来只要升起我方的旗帜宣告胜利,敌军就会一口气崩坏了。」
「哈啊、哈啊、那、那就快点做啊!话说这种混战、根本不会有人去听军号的声音好不好!」
「虽然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但表情就像个死人,好好玩喔!」
「吵死人了!还不是你要我吹的!」
莉格蕾特尖声大吼。或许是因为近距离目睹到处喷散的血沫和堆积如山的尸体,她现在的脸真的白得像张纸。一直让她等下去也怪可怜的,于是诺耶儿用力吸了口气,用整个战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高呼。
「科因布拉军百人长诺耶儿,讨伐敌将了!!」
「听到没小子们,诺耶儿队长漂亮拿下敌将啦!这就是敌将的首级,给我喊出来!」
接住诺耶儿扔下的首级后,多尔卡斯爬上攻城塔,举起首级高声呼喝。白蚁党的人们,骄傲地挥舞诺耶儿队的双槌旗。
「接下来要扫荡战场啰!把残存的敌兵统统打回黄泉里去!!」
「遵命!!」
见到这一幕,巴赫尔士兵们的士气瞬间崩溃,陷入混乱状态。毕竟这支部队原本就是靠着霍斯洛的人望和统御力在支撑,只要支柱被破坏便不堪一击。即使做好赴死的觉悟,一旦战意受挫的话,还是无法继续作战。连日累积的疲劳一口气侵袭而来。
『诺耶儿百人长拿下敌将了!我们也不能输给她,一口气攻进去!』
相反地,听到敌将被杀死,科因布拉军的气势瞬间暴涨。在迪尔克的鼓舞下,不久前还在腿软的士兵,全都争先恐后地冲向城门,疯狂挥剑攻向城墙上的敌兵。卡尔纳斯城塞已形同陷落。
「呼。」
清完城内的敌军残党后,诺耶儿坐在尸横遍野的城墙上,沐浴着仲夏的日光。只要是放晴的日子,她就完全不觉得会输。今天也是毫发无伤。果然出太阳的时候最棒了。
(长时间的战斗果然很累呐。要一直观察敌人的动作很辛苦呢。)
诺耶儿知道自己最擅长的,是需要爆发力的战斗。所以她总是先发制人,用速攻一口气砸烂敌人的脑袋。相反地,她最不擅长持久战。长时间保持紧张感会令她非常疲倦,身体也会变得迟钝。跟玩乐时不同,在战斗时集中注意力,真的非常累人。
「……果然,始终是失败品吗?不过,我还是得好好加油才行。」
「我无所谓呀。反正战争本来就得杀很多人。我也有先劝他投降。因为他拒绝我才杀掉他的。」
威尔姆痛骂跪在地上的诺耶儿。其他武官听了也用力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是,那么属下就老实说了。属下认为,我军应该无视周边的小要塞和城镇,全速沿着干道东进,直攻州都贝斯塔。」
「尽管光凭占领角落仍无法赢得胜利,但轻视该处的话是绝对赢不了的。不论控制了多少领地,最后都会一下子被翻盘——所以说。」
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诺耶儿连忙改口。但辛西亚的铁拳已轰了下来。吃了一记毫无保留的铁拳后,诺耶儿呢喃了声「真可惜」。像这种大太阳的热天,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最舒服了。
「确实,诺耶儿百人长的武勇令人敬佩。本次战斗立下的战功毋庸置疑,当属第一。不过,诺耶儿百人长却违反命令,擅自脱队。仿佛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行动,不顾其他队伍独自冲锋,抢先爬上攻城梯。属下认为不可树立只要有功便可擅自违令之恶习。若所有将士皆效仿此等行径,军纪将荡然无存。」
「嗯,那家伙现在应该差不多收到宣战书了。」
「太守,迪尔克千人长所言甚是。」
「太守,恭贺您的胜利。在这座城塞稍事喘息后,就一边策反沿途的领主,一边朝贝斯塔前进。相信看到卡尔纳斯的陷落后,巴赫尔人都已明白抵抗不从者会有何下场。」
葛罗烦恼地搔搔头,召唤诺耶儿。只见戴着眼镜的诺耶儿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恭敬地行礼后单膝跪下。
在巴赫尔的主力中途掉头,回到贝斯塔前的这段空窗期,正是这个战略的最大弱点。
「是,属下了解了!」
「诺耶儿,你不开口的话,我可猜不出你的想法。」
「正是,说出此等妄言,简直是我等科因布拉骑士之耻!不,臣以为此人根本不配担任百人长!」
「哼,果然没错!听好了,战略的基本就是思考如何减少友军的牺牲,并尽可能打击敌人。故首先应像捕鱼收网一样,策反州都周边的领主,又或是攻略他们。只要得到他们的协助,贝斯塔再怎么难攻不落,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我手。目前我手上早已握有好几封表示愿倒戈我军的降书。」
「是。属下以为本战的关键乃是『时间』。故此才会明知违反军规,仍然选择抢先行动。」
「……唔嗯,你说得的确也有道理。」
葛罗本想在第一天就发动总攻击突破防守,但最后却花了整整三天。战死者三百余人,负伤者超过一千,可说是损失惨重。话虽如此,只要越过这里,后面就只剩防御力薄弱的要塞和普通城镇。而且,科因布拉攻陷著名的卡尔纳斯要塞的事实,想必会对巴赫尔的领主们造成极大的压力。
「不需要说到这种地步吧?毕竟诺耶儿才当上骑士不久……诺耶儿啊,你以后多多学习就是了。适才你只是服从我的命令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不需放在心上。」
诺耶儿扶着眼镜,正准备说下去时,会议室突然爆出笑声。听到诺耶儿用小孩子的游戏比喻,在场的武官们纷纷嘲笑或苦笑。
「这样啊。话说回来,这次你的表现,老实说实在令人失望。我很不想相信你当时的决心只是做做样子。听好了,下次绝对不许辜负我的期待!」
「哼,真是蠢话连篇。战争可不是儿戏。必须以性命相搏、挥洒热血才能取得胜利!太守,这种人说的话,请您千万不能听信。即便她稍微有点本事,可终究是个出身卑微的贱民!」
其实原本是想说得更直白的,但很遗憾她没有证据,所以也说不出口。否则的话,根本不必这样绕圈子。真想变得更有地位啊。诺耶儿心想。
「诺耶儿,你有什么话想说就但说无妨。不需要隐瞒,直接说出你心中的想法。」
威尔姆话声方落,迦迪斯也跟着骂道。诺耶儿看了看两人,又重新低下头。
「正是如此。」
葛罗在会议桌的上位坐下,满意地点点头。
「嗯,说得也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嘛。」
「……请恕属下直言,但巴赫尔公人真的在帝都吗?」
「嘿嘿,很厉害对不对?因为这是把不可思议的枪啊。不对,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恶鬼之枪?」
「那是这时在帝都的密探送回的报告。是吧?威尔姆。」
「然而,贝斯塔是巴赫尔的心脏。此刻正是最好的良机。只要发动攻击,一定会发生作用。若无法全军进攻的话,只有属下的部队也没关系,请允许属下先行。」
「连你也同意吗?……确实,兵书有云,赏罚必信乃是军队之根基。」
再说,敌军的主力根本不在巴赫尔。不只是威尔姆,迦迪斯派出的密探也送回相同的报告。诺耶儿的推测若是事实,那的确是很大的威胁,可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若是害怕幻想出来的敌人,根本就打不了仗。所以葛罗判断,不需要改变现在的方针。
「是。根据三天前的报告,巴赫尔公现下仍在帝都准备升阳之仪。宣战布告如今应已送至其手中。现在出发的话,无论再怎么快也要三个月方可赶回。就算全速行军赶回,部队也已疲惫不堪、不足为惧。」
威尔姆努力劝说。顿了一秒后,又转头俯视诺耶儿,继续说道。
「然而,那么做将浪费太多时间。若趁现在奇袭贝斯塔,敌人绝对赶不回来救援。虽知来不及,但州都是巴赫尔公的根据地,绝对不能见死不救,故敌军想必会仓促赶回。所以我军应在州都与敌军对阵,发动决战。如此敌军将因强行军而疲惫,可在有利于我方的状况下开战。因此属下认为现在比起巧而缓,更应重视拙而速。」
「这次的作战方针,原本是一边劝降周边的巴赫尔领主,一边稳健地朝州都贝斯塔前进。」
迪尔克是长年跟白蚁党声东击西的战法苦战的将领。他虽是北部出身的贵族,但十分关心百姓和部署,懂得苦民所苦,因此深受部下爱戴。然而其缺点是不善于变通,为人十分古板。这次也是,明明内心对诺耶儿的活跃十分高兴,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说教。
「失礼了。这次确实是厉下的专断独行,还请太守原谅。」
「……真是大胆的建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
「不用特地跑到河边吧?用城里的水井就行了。」
「若照你说的方法强行进攻,就必须跟原本不必交战的敌人战斗。造成的牺牲将远非卡尔纳斯一役可及。所以说,根本没有必要着急采取速攻。听懂的话,以后就别再光凭臆测发表意见!」
「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请问威尔姆大人玩过黑白棋吗?属下相当擅长这个游戏。在玩黑白棋时,能否占领角落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原来是这个意思?唔——嗯,感觉很有深意呢。」
听到诺耶儿唐突的发言,包含威尔姆在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诺耶儿丝毫不介意现场的气氛,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下去。
「太守,请容属下说一句话。」
葛罗龙心大悦地称赞道。所有武官的视线一齐投向站在末端的诺耶儿。威尔姆愤恨地瞪着她,但诺耶儿却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诺耶儿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憎恨也说不定。
「你还笑得出来啊。人家说你是恶鬼,就是说你『没有人性』,这可是最大的侮辱。不过,这也代表你在对方心目中很吓人就是了。」
「给我惦惦自己的斤两!区区一个百人长怎么可以擅自行动!何况,州都是心脏这种事,根本就是废话!」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太守,请您不必理会此人的胡言乱语。」
「…………」
但书上没有提到被打倒的鬼最后去了哪里。乍看会以为鬼的下场大概十分悲惨,不过直到被打败为止,鬼一定也很幸福。因为,他直到最后都随心所欲地活着。
「是迪尔克啊。瞧你这么郑重,有什么事吗?」
「你说的虽然没错,不过也是多亏那样才打下了这座要塞。所以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不如说,应该好好褒奖她才对。」
「…………」
听到诺耶儿的意见,四周的武官一阵骚然。区区的百人长,竟敢对全军的方针建言。
「唔唔嗯,没什么。对了,刚才谢谢你的掩护。你在我爬上城墙的时候,替我吸引了敌人弓队的注意吧。所以才有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断不可立下不良的先例。此事还请太守严罚。」
「先别那么急嘛,威尔姆。诺耶儿百人长,请你上前来。」
没错,就好像鱼儿,又或是尸体一样,慵懒地在水中沉浮,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心情非常放松自在。如果要死的话,死在水里感觉应该是最舒服的。虽然尸体泡在水里会浮肿,肿成很可怕的样子;不过反正人都死了,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听到威尔姆的建议,葛罗也点头赞成。然后,又转向迦迪斯。
「这个情报真的没有错误?」
看到威尔姆也附和,葛罗更加眉头深锁。
「相比之下,诺耶儿的表现实在太精彩了。不但单枪匹马杀入城塞,更拿下了敌将的首级。简直是人中豪杰。下次的战斗一定要让她担任先锋。」
「冷静点,威尔姆。只是听听没什么关系吧?」
「……比起那个,这座要塞已经完全被我方控制了。快点整理一下仪容,去跟太守报告。」
「太守,根本不需要理会这种无聊的意见!事到如今怎能贸然改变方针?」
「……嗯。迦迪斯啊,你的看法也跟威尔姆一样吗?」
诺耶儿正烦恼该如何说下去时,葛罗有些语气不耐烦地继续催问。
短暂的沉默后,诺耶儿的上级迪尔克千人长往前踏出一步。
「……哼嗯。」
「一点也不深奥。听好了,不管敌人骂你什么,给我忘掉就对了。」
「恶鬼之枪?那是什么。」
「因为是在战斗中,所以你的做法是正确的。能不杀就不杀。既然对方宁死不屈,那么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诺耶儿听了点点头,重新站起。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的确脏得不像话。自豪的红头发上沾满血液,脸上和手臂也都是凝固干硬的血浆。新打的铠甲虽然毫发无伤,但如果不好好清洁保养一下,可能很快就会生锈。还有铁锤也是。至于那支不可思议的枪会自己燃掉污垢,所以不需要保养。
「——太守,所谓的军纪,乃是管理将士的缰绳。不论是什么人,只要违背军纪,就应该受到惩罚。如果所有人都不重视军纪,士兵们将只顾着争功,不服从命令。那么一来,军队跟寻常盗贼有何不同?」
其实迪尔克原先就担心重蹈迦迪斯的覆辙,本打算一次投入所有战力攻破城门。然而,才刚下达前进的命令,诺耶儿便突然冲上前架起梯子、爬上城墙。纵然以结果而论是成功了,可万一失败的话,恐怕会大大影响士气。
「是、是的,臣完全赞同威尔姆大人的想法。」
「……嗯嗯嗯。」
诺耶儿心想反正自己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因此没有抗议,干脆退了下去。虽然很想学莉格蕾特那样咋舌,但等等辛西亚一定会生气,所以还是算了。原来如此,原来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想要咋舌。又学到了一课。
鬼是强大而恐怖的存在。一个人绝对战胜不了。所以,身为故事主角的猫咪——诺耶儿跟大家同心协力,运用智慧,才终于击退了鬼。击退鬼的诺耶儿,最后和被拯救的人们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认同诺耶儿武勇的葛罗出言缓颊。一名武官对此感到不平,忍不住进言。
「……太守,卡尔纳斯既已攻陷,不如趁此时撤换诺耶儿百人长。我军不需要这种越权逾矩的人。」
「哦?你说时间是关键是什么意思?巴赫尔的主力要回到这里,应该还要三个月。现在就算多花点时间,应该也不会有致命的影响才对。」
「没什么。反倒是你的投枪更有效果。敌人看到后,动作全都停止了。真是相当精彩的一击。」
诺耶儿一边想着一边开心地傻笑,辛西亚见了不禁摇摇头。
「刚才敌军的将领说我是『恶鬼』。鬼是一种很强的生物,感觉很帅气呢。以前我在图画书上读过唷。」
一口气清理掉尸体和瓦砾后,科因布拉众将在卡尔纳斯城塞的会议室集合。城郭上,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骄傲地飘扬。巴赫尔的三剑旗全被撤下,与敌兵的尸体一同烧掉。
葛罗默默地听着。但诺耶儿的表情依旧没有改变。
「唔——嗯,开始有点不舒服了。呐,这附近刚好有条河川,我可不可以去那里用水洗一洗?这个也得好好清理才行。」
葛罗的想法也与威尔姆完全相同,认为诺耶儿对贝斯塔发动速攻的战略风险太大,而成果太小。跟那些愿意投降的领主完成交涉后,他们也会加入科因布拉军的攻势。只要用大军包围,贝斯塔相信很快就会陷落。毕竟,看到原以为是友军的人加入敌军,士气肯定会大幅下降。
「诸君,首先我要对各位说声辛苦了。讨伐巴赫尔的首战,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葛罗一脸疑惑地询问。于是诺耶儿侧眼瞄了一下威尔姆,侃侃说出自己的见解。
「我也认为威尔姆的想法是正确的。密探的报告就是最好的证据……就算照你所言,不顾一切地直奔贝斯塔。万一州都的攻略陷入僵持,我们就完蛋了。贝斯塔是坚固的要塞,即使是你的武勇也难以轻易攻下。况且,补给线拖得太长,四周敌人环顾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作战。」
就在诺耶儿空虚地叹气时,辛西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用手抹去剑上的血浆,收剑入鞘。
「诺耶儿啊,你说敌军主力很快会回到贝斯塔,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迦迪斯将军的密探送来的情报可是跟我的一模一样。如果你要推翻我们手上的情报,那就马上拿出证据!」
迦迪斯露出屈辱的神情,再次弯下身。
「不,还是算了。我想躺在冰凉的河水上午睡——我是说冥想一下。喏,好比思考一下人生的无常之类的……啊哈哈。」
「不,你这次的表现,我认为十分值得赞赏。本来应该立刻授与你勋章,晋升为上级百人长的。然而,迪尔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关于这次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什么失败品啊?」
诺耶儿语气坚定地断言。威尔姆听完顿时皱紧眉头,一脸不要多嘴的表情。因为阿密尔最想避免的,就是战争陷入长期化的泥沼。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威尔姆用尽了所有手段。一切都是为了抓住未来的荣光。
「完全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