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赤轮的叛乱军
2 赤轮的叛乱军
「喂——诺耶儿。差不多该回去啰!」
青年扛起抓到的猎物,一面张望四周一面高声呼唤。
青年的名字叫米尔特。他今天也跟平常一样,一整天都在外头卖力地狩猎。
与他同行的,还有同为猎人的伙伴,弗雷瑟和诺耶儿。而弗雷瑟正坐在一旁的树桩上擦汗。
「唉——已经要回去了吗?明明还有很多猎物的说。真扫兴。」
茂密的树冠上飘下一句不满的抱怨。
「今天打得够多了。太贪心可不好啊。总之你快点下来吧。」
「嗯,知道啦。」
诺耶儿随性地扔下好几只鸟儿和兔子的尸体,丢在米尔特面前,接着潇洒地一跃而下。
每只猎物的要害都被箭羽精准地贯穿。
「还是一样这么准呐。你的射箭技术简直就跟怪物一样。」
「可是我其实不擅长用弓箭耶。因为箭用完的话就不能战斗了。」
「明明都是一箭毙命,你还真敢说。」
米尔特忍不住咋舌。即使是老练的猎人,也不见得每次都能百发百中。更别说是入行没几年的米尔特和弗雷瑟了。如果这样还算不擅长弓箭的话,叫他们的面子该往哪摆才好?
「喂喂喂,咱俩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到这么一只小野猪呢!这次又是你赢了啊。」
弗雷瑟轻踢了踢那头断气的野猪。但它的体型实在太小,实在没什么值得吹嘘的。
「呐、呐、我是不是很厉害?」
「啊——很厉害很厉害。你很厉害行了吧?」
「太棒啦。那,这个送你吧。」
诺耶儿天真无邪地微笑,对夸奖自己的弗雷瑟扔了颗树果。
弗雷瑟跟母亲互相确认彼此的平安。
诺耶儿握住背上的双尖枪,若无其事地微笑。克拉夫特一脸难以置信地说不出话。这也难怪。因为普通的猎人和农夫,是不可能打赢盗贼集团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
(这个蠢女人,该不会真的想动手吧?她连人和动物的差异都分不清楚吗?)
「没事了。有哥哥在就不用担心了。」
弗雷瑟半开完笑地说,但诺耶儿却一脸不明白的模样。于是弗雷瑟又接着说下去。
(听说最近好像哪里发生了叛乱。不过也不关我的事。)
曾有一次,村子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那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莽汉钻入诺耶儿的床,企图霸王硬上弓。那男人以前就有前科,但大家都害怕遭到报复,因此没人敢向村长告状。男人或许是食髓知味,才想用同一招对诺耶儿出手。然而,这次他却挑错了对象。
「是吗?」
「谢谢,还你。好啦,回去吃饭吧!吃饱睡饱可是迈向幸福的第一步,对不对?」
两人用木棒串起猎到的兔子和鸟。在这山岳地带,农作物很难发育。村民们平常的食物来源大多依靠猎人的收获。
诺耶儿又掏出笔记开始问起她的蠢问题。她一下子突然把脸贴了过来,米尔特不耐烦地轻轻伸手挥开。
(……这家伙怎么老是这样。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女性的自觉啊?)
「不用担心啦。我会把碍事的家伙统统杀掉的。不然的话,就会发生很糟糕的事呢。」
「你们加油喔!」
「你也给我来帮忙。替我从那袋子里拿条绳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预料,诺耶儿被允许在村子长住下来。打从在村里的破屋住下那天,她便展现出狩猎的才能。她只用单手,就能用米尔特借给她的老旧弓箭猎到成堆的猎物。光是一天猎到的量,就足以匹敌全村最老练的猎人三天的成果。甚至到了若不阻止她,森林里的动物全会被她猎光的地步。如今诺耶儿已完全成为佐伊姆村的一份子了。
「什么爱呀、喜欢呀的感觉,我根本搞不懂。而且我现在也没有特别想和谁在一起。所以,暂时还是算了吧。」
诺耶儿掏出刚刚的笔记看了一眼。米尔特斜眼偷瞄,只见「结婚」的项目上画了条斜线。
「咱也是一头雾水啊。他们突然就带了一大群人闯进村子。」
「……咱、咱是不是也模仿一下比较好?」
米尔特则对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感到有些厌恶。
被米尔特紧紧抱在怀里,嘉儿这才破涕为笑。
隔天早上,村民发现那男人被打得半死,躺在广场中央。他似乎遭到非常可怕的对待,自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诺耶儿半步。他看见诺耶儿时的眼神,就像一条受到惊吓的狗一样。没过多久,那男人便逃出村子,再也没有消息。
「喔唔,谢啦……啧、还是一样这么酸。」
然后村子里最大的建筑,也就是村长的房子上挂着一面陌生的旗子。白色的旗面上绣着两条红色斜线,不晓得是哪个州的旗子。至少米尔特很确定那不是管理这一带的科因布拉军的旗帜。
或许是因为想起那件事,弗雷瑟听了便不再说下去。
弗雷瑟狠狠敲了一下克拉夫特的脑袋。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模仿诺耶儿的姿势敬礼。但两人的动作当然完全比不上她。
「为、为啥呀!」
「把汗擦一擦,不然会感冒的。喏。」
「不是啦,村子那边正闹得很,不知出了什么事。」
「……话说,上次问你那件事,你差不多该给咱一个答覆了吧?」
这附近没有哪个盗贼团会对村子点火。因为要是烧了村子,他们也会失去能剥皮的肥羊。这么说来,很有可能是外来的盗贼来抢地盘也说不定。
米尔特当然也站在弗雷瑟这边。他绝不可能丢下家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他也一定要回去。
「……没时间陪你瞎扯了。快看,村子起火了!」
这时诺耶儿突然喊了声热,像是受不了似地解开了前襟的扣子。米尔特连忙别开目光,弗雷瑟则津津有味地大方欣赏。
「啊啊、咱没事!不过,到底发生了啥事?」
诺耶儿用右手贴在胸前。那是军队用的敬礼方式。如果是开玩笑的话,未免也模仿得太像了。她挺直腰杆,表情也十分认真。若非穿着猎人的装束,看起来就像真的军人。
「喂,你真的有听懂吗?」
「赶快回去不就知道了吗?」
「嗯。」
「这种时候哪有可能办什么庙会啊?」
弗雷瑟用罕见的认真神情问道。现在村子里最受男人欢迎的女人,自然是诺耶儿。不仅年轻貌美、狩猎技术又精湛,至今已经有好几个汉子发动过攻势。若能娶到她的话,铁定能成为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人。
「是,遵命。」
「你是说想跟我结婚的事?」
「啊啊,就是那件事。咱不是拜托你认真考虑吗?所以,你觉得怎么样?话说在前头,咱可是很认真的唷。」
诺耶儿用力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的表情却毫无紧张感。
村长听了错愕得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她。诺耶儿的年纪大约十六岁左右。米尔特后来才听说,当时村长其实是看她五官还不错,打算干不了活的话就把她卖到镇上去。这种事情,村子以前就干过很多次了,倒也没什么好惊讶。只是以前卖掉的,大多是村民们养不起的孩子。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的脸色瞬间发青。只见佐伊姆村的方向确实升起阵阵黑烟。
「可是庙会很棒对吧?又热闹又有好东西吃。还有人敲大鼓、吹笛子,好有趣呢。我有好好练习过了喔,这次一定能——」
看不惯那毫无戒心的模样,米尔特迅速扔了条毛巾遮住她的胸口。弗雷瑟见状,不禁轻轻啧了一声。
「喂喂喂,真的假的!? 」
「你们两个随便怎样都好啦。好了,别说废话快点回去吧!」
弗雷瑟一边调侃他,一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两人的性格虽然南辕北辙,不知为何却很投缘,总是混在一起。
村子被盗贼袭击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只要乖乖交出值钱的东西,他们通常不会动粗。如果对方人数比较少的话,还可以反过来打劫他们。大家聚在一起生活,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米尔特耸耸肩,一边紧盯着村子一边快步跑起。
大家都对沉重的税负感到不满。再怎么辛勤地工作,生活也丝毫不见改善。收获几乎都被村子收走,拿去附近的城镇卖掉换钱,然后再上缴给州政府。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得过着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死为止,心情就倏地沉重起来。
「真羡慕,你们看起来好幸福喔。唉唉,有没有不结婚也能成为家人的方法呀?」
「嘉儿!那些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
「喔唔。有这么多的话,今天可以吃大餐了。」
「因为,就算结了婚也不一定会幸福不是吗?村里的婆婆是这么说的。她老是抱怨结婚后反而一堆麻烦事。」
「好,快点回去吧。希望对方是能讲道理的家伙。」
弗雷瑟一边皱着脸一边嚼碎树果。
(这家伙就是这种女人。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真的很热闹呢。唔——嗯,难道是有庙会?我最喜欢庙会了。」
「没有喔。但我就是感觉得到猎物躲在哪里、往哪里射可以射中猎物。唉,这很厉害吗?」
「喂——你们!」
「那、我也要吗?」
「那个阴险老太婆说的话不能当真啦。别担心,咱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啊啊,绝对不会错!」
「诺耶儿,在弄清楚对方是谁之前,拜托你千万不要出手喔。如果只有你自己死了还无所谓,但我们和我们的家人也会被你连累的。」
再说,诺耶儿的弓技虽然无庸置疑,却没人见过她的枪法。尽管她总是把枪背在背上,但她从来没在狩猎时使用过。万一她随便出手,害得大家全被杀死,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是、万一是山贼来了怎么办?回去不就糟了?」
「弗雷瑟,你平安无事啊!」
这女人虽然平常总是一副无忧无虑、傻里傻气的样子,有时却会突然性情大变。在诺耶儿开朗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黑暗的一面。尤其下雨的日子特别明显。如果是雨天的夜晚,诺耶儿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阴气沉沉,令人不敢接近。
「开什么玩笑!你是要咱丢下老母自己逃走吗,混帐东西!」
米尔特也急忙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双方一看见彼此的脸,立刻奔向对方。
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实践收集来的方法,但进展似乎不是很顺利。每次失败,她总会抬头仰叹这世界真不如人意。
但是有一天,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突然闯入了这看不见未来的无聊生活。她穿着一袭不合身、有如旅行商人般的松垮衣衫,背着一支古怪的双尖枪。然后,满脸笑容地表示自己想暂时住下。
「怎、怎么办啊?呐、呐,弗雷瑟,我们是不是逃走比较好?」
弗雷瑟拼命说服她。也不晓得他是真的喜欢诺耶儿,抑或只是从村子的姑娘里用消去法挑中了她。
仔细盘问后,诺耶儿回答自己一直独自到处旅行,所以对这世上的事知之甚少。除了枪是捡到的,衣服是旅途中别人送给自己的之外,什么也答不出来。村长接着反问若收留她的话,她能为村子贡献什么?结果她竟夸下海口自己什么都能做。
「诺耶儿,你、你也要回去吗?如果对方是凶恶的盗贼,说不定会被杀喔!」
诺耶儿呆头呆脑地呢喃道。
下山回村的途中,一个扛着锄头的壮硕青年叫住他们。那是与他们同年纪的朋友,高个儿克拉夫特。他在村子里负责种田,虽然外表长得魁梧,内心却胆小得像只松鼠。
那是这个女人的宝物之一,幸福笔记。诺耶儿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会上前询问他们如何才能变得幸福,然后把大家的回答写在笔记上。仔细思考后,不采用的答案似乎会被她划掉。
人类远比动物聪明得多。不可能像打猎一样容易。米尔特虽然没有杀过人,但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可惜,这个女人丝毫没有察觉男人们的心意。就连年轻女孩人人应有的「女人味」,在她身上也不见半点影子。
「原来是天生的才能啊。真羡慕呐。如果娶了你当老婆,就一生不愁吃穿了吧。」
然而,米尔特从没想过要拿起剑来起义反抗。一是因为没有勇气,二是因为他也没那力量。他能做的,顶多就是在村里的破酒馆跟伙伴们一起发发牢骚罢了。
「唔——嗯,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
「说得没错。好,那就回去吧。弗雷瑟,帮我绑一下猎物。」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就算再怎么蠢,应该也能理解现在的状况有多不妙吧?」
「哥哥!」
对这小小的村庄而言,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此村长召集了全村,一起商讨该如何处理。
诺耶儿一边笑着,一边爽快地拒绝。
「嗯。不过刚才真的好可怕唷。」
「嗯。村子被来路不明的人占领,糟糕了呢。」
「嗯,知道了。」
「话说,为啥你打猎这么厉害啊?有什么秘诀吗?好比能看出动物躲在哪里的诀窍之类的?」
「怎么啦,克拉夫特?站在这里发呆,晚饭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喔。」
三人被守卫在村口的男人发现后,被粗鲁地带到其他村民的所在地。
诺耶儿掏出怀中的小簿子,确认了一眼。
重新扣好扣子后,诺耶儿用毛巾擦起那燃烧般的红发。每次见到那头红色乱发摇曳的模样,米尔特总会看得出神。不知为何,那画面深深吸引着他。
一进入村子,便看到一群右手绑着红巾的男人站在那里。他们看起来不像在洗劫的样子,村中也没传来哭叫声。被烧掉的,似乎只有绑着警钟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