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绯红的城塞
13 绯红的城塞
成功击退敌军追击部队的诺耶儿等人,再次回到卡尔纳斯城塞。
葛罗虽然平安无事,精神上却陷入消沉,回城之后一直处于连站都站不好的状态。
毕竟他不仅被自己最信赖的两名将军背叛,还被阿密尔打得体无完肤,会沮丧也是正常的,辛西亚想。尽管她认为愈是这种时候,才愈要振作。因为这关系到部队的士气。
相反地,诺耶儿却有精神到让人烦躁。刚刚在外面明明一副累坏的样子,回到城里才不过一个小时,又马上活蹦乱跳。看来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鼓励。
「……你已经恢复了吗?刚才还一脸快累倒的模样。」
「因为集中精神真的很累呀。不过,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就好。不过,能喘口气虽然不错,但眼前的状况可是糟到极点。完全没有半点好消息。连到底还有多少友军都不清楚。」
「唉,辛西亚也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一脸幸福快跑掉的样子喔。」
「的确是跑掉了没错。一想到未来的事就让人不安。」
「哎呀呀。」
(……诺耶儿真的理解现在的状况吗?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说明一下吧。)
「……诺耶儿,能不能先听我说一下?」
「嗯,什么?」
「我想趁现在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顺便整理一下彼此手上的情报。」
「嗯,知道了。」
目前,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只有马德雷斯仍勉强处于科因布拉的控制下。因为屡次谏言而遭禁足的佩利乌斯,成功逮捕了企图叛变的分子。也许他在事前已隐约预见了今天的结果。
相反地,坏消息却接连不断。首先,是与威尔姆、迦迪斯两人有交情的科因布拉领主全都叛变。据说他们已降下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厚颜无耻地挂上巴赫尔三剑旗。
其次,是包含元武在内的各州皆加入了巴赫尔,对科因布拉宣战。元武和基浦已压制了北方的关卡并会合,准备南下进军。南海上,里贝达姆的海军也朝着马德雷斯接近。背叛科因布拉的罗耶似乎也跟他们同行。要是他们一齐发动攻势,即使是以固若金汤闻名的马德雷斯,恐怕也撑不了几天。
辛西亚将这些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诺耶儿,打算与她一起讨论接下来的策略。
在旁边休息的其他人似乎也都猜到状况会演变至如此,即使听到辛西亚的话,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然而,当辛西亚依照手上的情报,把目前尚能掌握的据点、造反的据点,以及各州的动向画在地图上后,他们还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除了一人之外。
「真是、真是太不甘心了!」
「啊啊,烦死人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攻击!我马上过去宰了他们!」
「我是很想喝啦,不过喝酒的话八成会被骂,还是算了吧。」
「……弃卒?」
「卡尔纳斯城塞的情况有点古怪。城上虽然挂着军旗,却没看到半个敌兵。或许有什么计谋也说不定。」
诺耶儿露出狰狞的微笑。方才那孩童般的无邪稚气,完全从那张脸上消失。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同样由破晓计划催生,对他们而言有如亲生兄弟,负责追击的那二十名黑阳骑至今仍未归还。路上已找到其中几人的尸体,故其他人的下场大概也猜得出来。他们每个人都是剑术高手,并拥有超乎常人的怪力。但这二十人却一次战死。对自身强大抱有绝对自信的蕾蓓卡,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诺耶儿打了个哈欠后,视线移动到地图上。中途,莉格蕾特打了水回来。诺耶儿接过水筒,开始慢慢啜饮。尽管看起来不太正经,可她似乎正在认真思考。
诺耶儿指向与马德雷斯相连的干道,莱茵街道。那是刚好夹在两山之间的狭窄山道。
「嗯,我有认真听啊。造反的领主放着不管就行了,而那些见风转舵的墙头草,等到风向改变后马上就会投降的。比起那些小人物,巴赫尔的大军棘手得多。」
「……喂,给我认真听人说话啊。」
「一定要替兄弟们报仇!」
「蕾蓓卡大人,卡尔纳斯城塞上,正挂着诺耶儿的双槌旗。让我们亲手宰了她,祭吊弟兄们的灵魂吧!」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原来如此。嗯,我大概了解了!」
「辛西亚太夸张了。只是稍微分开一下而已。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诺耶儿精神奕奕地回答。辛西亚虽然有点错愕,还是继续进入正题。
「不好意思,那是不行的。」
密尔兹走下战车,用指挥杖咚咚地在地上敲了两下。
诺耶儿两手拍在地图上,把插在各据点上的旗帜统统扫倒。
「……就算阁下这么说,但以在下的智慧恐怕有些困难。这种事情,还是白石老比较擅一长。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正面进攻绝对不是上策。」
听到莉格蕾特轻蔑的嘲笑,诺耶儿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
「可、可是!」
「有陷阱的话,用实力辗压过去就行了,对吧大哥!我们虽是骑兵,但就算徒步作战也是最强的。坐骑只不过是一种移动工具罢了!」
「……蕾蓓卡大人,我找到失踪的弟兄们了。」
「……该不会,你还认为我们能赢?」
「哪里哪里,我才要感谢法立德大人代我管教这些孩子。贸然对卡尔纳斯出手可就危险了呢。尤其是黑阳骑闻名天下的武力,绝不能沾上半点污名。所以我才特地乘着我自豪的马战车赶来。」
这个人真的是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死斗的猛将?虽然感觉很像做梦,但辛西亚确实还活着。所以刚刚发生的事应该也是现实。
「队长,不介意的话,这个可以吗?」
多尔卡斯插嘴道。但诺耶儿却要他不用担心。
「因为怨天尤人也没用。所以,我会一直战斗下去。总有一天一定能把失去的一切都抢回来。就是这样而已。」
黑阳骑的副将蕾蓓卡朝最近的工兵踹了一脚。虽然已经脚下留情了,可对工兵而言还是像被铁锤砸到似的。那工兵发出惨叫,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
(……前提是一切能平安落幕的话。)
「喂,给我回来!你想丢下工作吗!我杀了你喔!!」
蕾蓓卡一脚又一脚疯狂地践踏被打落的箭矢。法立德见了,冷不防揪起蕾蓓卡的前襟。黑阳骑确实很强,却有着冲动易怒的缺点。性情简直就像野兽。要管教他们,必须适当地给予他们恐惧。
「抱歉,起死回生的计策晚点再来思考。现在最优先的是把太守送回马德雷斯。马德雷斯是我们的生命线,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诺耶儿语气有些寂寞地说。辛西亚倏地皱起眉头。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好像她不打算回去。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想到以少击多的方法,打仗就不会这么辛苦啦。所以俺才选择躲在矿山里啊。」
「喂,给我稍微冷静想想,为什么看不见敌兵的踪影。」
「你可是队伍的副将,别被情绪冲昏头,用用你的大脑!同样的事别让我一说再说!!」
「绝对饶不了他们!管她是不是什么恶鬼,我一定要把那人渣大卸八块、拿去喂猪!」
「不过,等你护送太守回到马德雷斯后,如果能来帮我一下的话,我会很开心的唷。我也好想体会一次被人拯救的感觉呐——开玩笑的啦!」
「麻烦谁来帮我再装一杯?辛西亚好像还要说很久的样子。」
「那么,果然您也认为那是陷阱?」
「啊啊,一点都没错。不过,为什么她要刻意玩弄我们、惹我们生气——给我好好思考。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设好陷阱等着你们。在你们气昏头傻傻冲进来的时候做掉你们。」
可诺耶儿马上打了回票。她浑身发出一股不许有异议的威压感。不过,辛西亚也不打算让步。之前是迪尔克,这次又换诺耶儿替自己殿后。身为骑士,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既然有时间动脑,直接攻下来再确认不是更快!」
「……不愧是队长,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乐观的态度。看来俺也得好好学习才行。」
「不,这话虽然没错,但就算队长您是再厉害的恶鬼,想打赢这场仗恐怕也难如登天。敌军有五万以上,而咱们只有伤残的一万人。而且以眼下伤痕累累的状态,根本没法好好战斗。」
「你在胡说什么?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你们也要跟我一起走。独自留在这种地方必死无疑。我可不能丢下你们。」
法立德松开蕾蓓卡,温柔地摸摸一脸丧气的蕾蓓卡的头。糖果与鞭子,这就是教育野兽最有效的方法。自己以前在教会时也是被这么教育的,铁定不会错。法立德只是用了跟当时教育自己的人一样的方法。
「这不是密尔兹大人吗?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让您见笑了。」
参谋密尔兹一边愉快地拍手一边登场。他正坐在被马拉着的战车上,从窗户内探出身体。
「呐,辛西亚还有保护太守的任务吧。再说,筋疲力尽的士兵根本争取不了什么时间。所以说,由精力充沛的我们留下来是最适合的。而且,我还有个特别的『点子』喔。」
法立德狠狠瞪了她一眼,蕾蓓卡顿时脸色苍白、眼眶泛泪。
最重要的是,诺耶儿似乎没有处罚她的意思,要越过诺耶儿惩处她简直难上加难。按照葛罗目前的精神状况大概也没法做决定。等骚动完全落幕后再处理这件事应该也不迟,现在就暂且搁置。
虽然她感觉像在喝酒似的,但那其实只是普通的水。
明白时间紧迫,辛西亚决定先带诺耶儿回去马德雷斯再说。
「还用你说吗?绝对要让那家伙后悔小看我们黑阳骑!」
蕾蓓卡狂吼道。法立德听了不禁傻眼。
黑阳骑们义愤填膺。这时,结束侦查的法立德也回来了。他的枪上沾有血渍。路上顺便扫荡了来不及逃跑的科因布拉士兵。
「真的吗!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有敌袭!」的叫唤声。尽管只射来了几支箭矢,可作业却中断了。潜藏在附近的敌军,时而会像这样进行零星的攻击。即便追过去也找不到人。对方似乎是从树上射击,然后迅速移动位置。纵使没有什么伤亡,却非常碍事。但要是派兵歼灭,反而会让作业更缓慢。
大家全都努力绞尽脑汁。就连平常只会泼冷水的莉格蕾特也陷入沉思。虽然不晓得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莉格蕾特跟诺耶儿的关系似乎较之前改善了些。
诺耶儿一口气喝干水筒里的水后,又叫人替她再装一瓶。辛西亚原本还想说教,但她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我、我不知道啊!因为我太笨了,根本想不到为什么!那个叫诺耶儿的家伙,一定是在玩弄我们!」
辛西亚用力拍桌。但,诺耶儿完全不为所动。狰狞的表情再次恢复平静。
「当然,法立德大人说得没错。卡尔纳斯可能成为未来的心头之患、后顾之忧,不可置之不理。况且,挂在那座要塞上的还是恶鬼的旗号。面对那么明目张胆的挑衅,我军如果还偷偷摸摸地假装没看到,士兵的士气可是会大受打击的。」
蕾蓓卡正想追上去时,前去搜寻失踪弟兄的黑阳骑刚好回来。
「没有人会为了败北而战。要放弃的话,赶快逃走更好喔。除非你想死的话就另当别论。」
「……状况会随着时间愈来愈恶化。等到太阳西下,我军就护送太守返回马德雷斯。即便卡尔纳斯周边的干道、支道都已经用防马栅封锁,不过应该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只能趁着夜色,一鼓作气冲回去。」
「嗯,我知道了。那,我们先在这里分开……希望下次也能平安再见。」
「哼,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对手又不是笨蛋,一定会彻底把我们逼到死路。」
「……可、可是!」
「刚刚你才从绝境中救了我们,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次就让我留下。迪尔克大人已经牺牲了,如果再让你去送死的话,有损我骑士的名誉!」
「慢着。既然如此,就由我的部队留下来争取时间。你救了我这么多次。这次该轮到我回报才对。我也已经做好战死的觉悟了!」
诺耶儿瞄了一眼多尔卡斯腰上的水筒。看来那里面装的好像是真正的酒水。诺耶儿故意「哎嘿嘿」地对辛西亚笑了笑。
「辛西亚刚才不是说了?凭那些路障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因此必须给敌人施加压力才行。让他们明白要是太小看我们,就会尝到苦头。只要给他们一次痛击,他们一定会变得更谨慎。」
「在那之前先让我喝一杯吧。呀——真让人神清气爽!」
「哎呀哎呀,真是精采的教育方式。不愧是阿密尔大人看上的人。哼哼哼,我也很中意这种方法呢。」
站在旁边的莉格蕾特一边抱怨自己又不是侍女、一边用力咋舌,不过还是乖乖地跑去打水。她大概也没力气做无谓的抵抗了吧。
在特莱斯河取得大胜的巴赫尔军,正在通往卡尔纳斯城塞的干道上,清理科因布拉设置的障碍物。挖除防马栅、砍断黑绳、回填时而冒出的地穴。无论何者都是会对骑兵造成致命伤害的陷阱,令负责保护工兵队的黑阳骑焦虑到了极点。明明想全力追击、一口气分出胜负,最后却没能如愿,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给我冷静点,蕾蓓卡。想想敌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那就好。所以,关于接下来的行动——」
「所以说,这么做是要引诱我们攻击?」
辛西亚陷入了激烈的挣扎。的确,自己的士兵短时间内已无法作战。要是再遇上黑阳骑的话,就连能不能摸到他们的汗毛都不晓得。士兵们已经感受过一次黑阳骑的恐怖,士气很可能会于一瞬间崩溃。
辛西亚认为这座要塞丢掉也无所谓。要与敌人进行最后决战的话,马德雷斯城是最好的地点。
「巴赫尔军也不可能一直维持那种大军唷。所以就算被打下几个据点也没关系。只要之后再打回来就行了。最坏的情况,即使马德雷斯沦陷,只要人还活着就能继续战斗。因为科因布拉广大的土地就是我们的城堡,也是我们的战场啊。」
「你、你是要我再次丢下你不管吗?」
「……但是,但是呀,不经思考就发动攻势,只会重蹈莱茵市的贝洛特伯爵之覆辙。那么究竟该如何是好呢?哼哼哼,我跟阿密尔大人商量的结果,决定使用弃卒战术。」
「啊——!!真是令人火大!!当我们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时候,葛罗那混蛋早就已经逃走了啊!可恶,你们这些废物,给我快点行不行!」
「没错。这就叫诱敌之计,这下你懂了没?」
诺耶儿一边拍拍辛西亚的肩,一边笑着说了句「只是开玩笑,别放在心上」后,便前去准备战斗了。
黑阳骑们纷纷流下眼泪。蕾蓓卡虽然也快控制不住泪水,但还是拼命忍住。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讨回这笔帐,替弟兄们报仇雪恨。被设下这些笨木桩与绳子的垃圾干掉的弟兄们,他们的心中一定非常不甘心。蕾蓓卡狂舞大剑,一剑又一剑轰碎眼前的木栅。
辛西亚对莉格蕾特的事情故意保持沉默。纵使内部也有人主张应当予以惩处,不过辛西亚认为当前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密尔兹笑着舞动指挥杖,弹飞坏掉的木栅碎片,接着继续说道。
「不,很抱歉,所有人都死了。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凶手是一支举着双槌旗的部队。」
「嗯,要是马德雷斯沦陷就麻烦了呢。得把防守的重点放在那里才行。可是,要打赢这场仗的话,就必须找个地方跟敌人一决胜负。」
「可恶,又是那只叫诺耶儿的母猪?妈的!」
「诺耶儿,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真的明白吗?」
(……本来应该得先严厉惩处莉格蕾特大人才对的。)
「那密尔兹大人认为应该如何处置?在下以为,也不能完全无视卡尔纳斯的存在。」
「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反败为胜的方法呀。来,大家一起想吧!」
「只是直觉而已,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过看到他们如此拗执地引诱我们,大概不会错了吧。她是叫诺耶儿来着?听说那头恶鬼很擅长诱敌深入后再给予痛击的战法。虽然她大概只是在模仿伟大的太阳帝贝尔基斯,但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可以被那种粗劣的猴戏骗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