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流放孤岛的顽皮猫

结束五天的航程后，诺耶儿与莉格蕾特抵达了维拉岛。岛上有座港口，港内停着小型渔船。海风凉爽地吹拂，海鸟的叫声不绝于耳。天气好得简直不能再好。

「耶——我是第一个上岛的！」

「……别叫得那么大声。呜、真、真的要吐了。」

诺耶儿高举双手元气满满地跳上陆地。然后开始在岛上跑来跑去。

莉格蕾特则按着太阳穴，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她晕船晕得很严重，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而且上陆时还受到了海浪的洗礼，鞋子里都是沙子，令她的心情更加恶劣。

「莉格蕾特大人，还有，恶、恶鬼诺耶儿大人！我们维拉岛民，诚挚欢迎两位莅临！！」

「向恶鬼诺耶儿大人敬礼！」

老岛长战战兢兢地敬礼后，两旁的士兵们也一齐用僵硬的动作模仿。

「呃——你们这么礼貌我是很高兴啦，但我的名字可不是恶鬼喔。」

「若、若使您感到不快，小的向您赔罪！还请您、请您不要发怒！饶过岛民们一命！！」

「那个，我并没有生气——」

「非常对不起！！」

「……总而言之，先走吧。再耗下去太阳就要下山了。」

略感不耐的诺耶儿决定快点往前进。士兵们则在后方继续直挺挺地敬礼。

岛长带着诺耶儿来到一间老旧的屋子前，接着向她介绍了未来的居所与生活上要注意的事项。

这间屋子就是诺耶儿和负责监视的莉格蕾特之住处，里面配有女佣、入口有卫兵看守，全年无休。因为大陆本土特别命令，必须二十四小时监控诺耶儿的行动。岛长甚至特地拿出命令书给她看。

「所以意思是我不能离开这栋房子？」

「不，只要向看守的士兵——我是说卫兵报告行程，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去哪里都可以？」

「是，届时卫兵会与您随行。不过，岛上的居民或许会做出无礼的举动。若有人冒犯您的话，请立刻通知小的。还请您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小的拜托您了。」

（天气这么好，真想去外面尽情玩一玩呐。跟莉格蕾特玩虽然也很有趣，但偶尔也得活动活动身体才行。）

诺耶儿皱起眉毛，总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当成鬼怪了，一旦被激怒就会把人吃掉的恶鬼。真想知道这里到底把自己传成了什么样子？

「啊哈哈，不愧是莉格蕾特。真是阴狠又邪恶的点子！连恶鬼都自叹不如。」

（唉，算了。今天就晒晒太阳、悠哉地度过吧。回去时顺便捡几个贝壳，送给莉格蕾特好了。）

「嗯。巴赫尔公一继承皇位，就立刻宣布要远征孟德诺渥大陆。看来，天下又要开始乱了。」

「对恶鬼大人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请您千万不要独自离开这座岛。此地是远离大陆的孤岛。不谙水性的人想独自逃走，是绝对不会成功的。」

「那，吃完饭后，再来一起玩如何？」

「又在恶作剧？您到底要捉弄那个女佣几次才甘心？请您稍微成熟一点好不好？」

「是喔？新人宪兵真辛苦哪。」

「蠢毙了。这种谣言怎么可能是真的？如果一个人可以杀死一万个人，打仗哪还要这么辛苦。」

「……干嘛一直看着我笑？真恶心。」

「听起来很好吃呢。唉，要不要一起吃？喏，我看你好像也饿了。来来来，不用客气。」

「与其说是烦恼，该怎么说呢？明明关系变好了，但大家还是一样叫我恶鬼大人。无论孩子还是大人都一样。」

畏缩的岛长脸色苍白地叮嘱道。

「您明明是囚犯，过得却很惬意呢。真羡慕你那粗神经的个性。」

过了一个星期，诺耶儿始终没能跟其他岛民好好聊上几句。只是随便打个招呼，大家就会一边尖叫一边逃跑。当中最有趣的就是家里的女佣。明明提醒过好几次直接叫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她却怎么也听不进去。总是说什么「小的不可以做这种无礼的事」，疯狂摇头。

尽管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感觉这谣言也挺有趣的，所以诺耶儿决定暂时不去澄清。她暗自决定哪天找个机会戴上白色的鬼面具，在岛上四处徘徊。如果谣言继续变形，从恶鬼进化到别的东西，那就更有趣了。而且还能顺便吓吓莉格蕾特。

「不是让您去睡觉，是要您诚心祷告反省自己的罪过。教堂可不是午睡的地方。」

诺耶儿笑着靠上前，可女佣的脸色却顿时失去血色。这女佣的胆子好像很小，诺耶儿一接近就吓得发抖。虽然觉得这样捉弄她有点缺德，但因为她的反应太有趣了，诺耶儿还是忍不住往她身边靠。

被别人笑脸盈盈地叫恶鬼大人，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诺耶儿就是对此不太满意。

诺耶儿轻轻弹了弹手指。莉格蕾特眯起眼睛瞪了她一眼。

「好，今天就去海里吧。嗯，一定要去！」

诺耶儿一边思考一边躺在沙滩上，全身沐浴着阳光。

莉格蕾特制止后，诺耶儿乖乖点头。

「那，你穿成那样子，今天到底要去哪里？」

抢船返回本土是最后的手段。那么做的话，结果大概不会很顺利。既然要干，就要一口气把之前欠的统统讨回来。那样子肯定有趣得多。

「我们明天要去钓鱼。听说这附近有个好地方。就算是莉格蕾特应该也钓得到。」

说了很多故事、游泳游得最快、还能轻松抓到游鱼的诺耶儿，两三下就被孩子们当成了英雄。他们甚至会到诺耶儿住的房子来玩，要诺耶儿给他们讲故事。在这小小的岛屿上，生活中没什么娱乐。所以诺耶儿的故事深深抓住了他们的心。

「话说回来，莉格蕾特跟岛上的人混熟了吗？」

莉格蕾特猛力咋舌。即便她说的小孩子应该也包括诺耶儿，但诺耶儿本人却一点也不介意。

「没有。我一点都不认为有跟那些人打好关系的必要。再说，和他们交朋友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呵呵，看到那反应想不笑出来，实在太困难了。」

「啊哈哈，我当然不会丢下你呀！」

诺耶儿跟莉格蕾特的棋盘游戏，目前的战绩是两百三十五胜三十败。诺耶儿虽然有记录成绩，不过莉格蕾特却从来不理会。每次她赢棋时总是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输的时候却老是啧一声后就当成没发生过。尽管一眼就能看出她其实很不甘心。她在优势、劣势时的表情变化也很有趣，目前诺耶儿还没下腻，所以应该还可以再下个一千局左右。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解除孩子们的心防后，大人们也渐渐开始跟诺耶儿有所交流。

对莉格蕾特的酸言酸语四两拨千斤后，诺耶儿换上轻便的衣服、戴上草帽，朝海边的方向跑去。出门时正巧撞见看守，因此就顺便通报了自己的行程。看守的士兵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似乎也稍微放松了警戒。虽然只要有那个意思，诺耶儿应该可以迅速压制整座岛，不过欲速则不达。现在到海里玩更重要。

「唉，我在这座岛上，原来这么有名吗？」

「啊？怎么去？」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还想跟大家聊聊天！」

孩子们闻言，全都一脸惊讶。紧接着所有人围成一圈讨论了好一阵，最后才回过身来点点头。

『我、我们会被吃掉吗？』

「唔——嗯。」

诺耶儿觉得比起自己，莉格蕾特更像被软禁的那个。但要是这么说，她的脸肯定会气到变得跟章鱼一样红，所以诺耶儿把嘴巴管得很好。顺带一提，这座岛的章鱼料理可是一绝。

诺耶儿的头上绑着头巾，身穿岛上传统的渔夫服，手里拿着鱼叉，干劲满满的模样。

「是一种叫维拉皮拉鱼的红、红、红烧，跟玉米浓汤，还有面包。」

「……总觉得您这种说法让人很不爽。现在可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大陆本土可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喔。」

「要是真有危险的话，我会去救她的。」

「请恕我不奉陪。我还得准备要送回马德雷斯的报告，要凭空杜撰内容比想像中累得多了。」

刚开始虽然还有些生疏，但一个小时后他们便跟诺耶儿完全打成一片，在海边大声嬉闹起来。原本诺耶儿的精神年龄就很像小孩子，换言之便是丝毫没有害羞和尴尬的情感。

「当然是坐船。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抢到船。」

「嗯，谢谢。唉，今天的菜色是什么啊？」

『……恶、恶鬼醒了！』

稍微睡了一会儿后，几个大大小小的影子忽然靠上前来。她微微睁开眼皮偷瞄，只见是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岛民小孩们。她到现在都还没跟他们说过半句话。

「好好好，您慢走。祝您被大浪打翻沉到海底喂鱼。」

睡意满满的诺耶儿打了个呵欠，站起身子。祷告时必须闭上眼睛，一旦阖眼就会想睡。这段孤岛生活似乎会持续很久，不放松点的话很快便会疲倦。

另一边，从紧张感中解放的岛长总算安心地吐了口气。

「今天我要跟渔夫他们去捕鱼。目标是维拉鲔鱼。这种鱼连骨头都很美味，带去本土的话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听说您一个人杀死了一万个巴赫尔人、砍了上百颗首级、还把背叛的科因布拉人全部活活烧死，连骨头都啃得一干二净。阿密尔大人之所以没有判您死刑，也是害怕杀了您之后会遭到诅咒，所以才把您流放到遥远的离岛。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嗯，总而言之我就照你说的做啰。」

「只要告诉他们不叫你的名字就格杀勿论，大家就会马上改口了。比如叫错一次就处死一个人之类的。」

『糟了！怎么办！』

简短地回应后，诺耶儿开始调整跟孩子们借来的钓竿。

「我可不想被一开始还捧腹大笑的人这么说。」

「哦，这点子很棒耶！比如发表独立宣言之类的。对了，莉格蕾特要不要也一起玩？」

「非、非常感谢。」

「您不喜欢？」

「打死我也不要。我最讨厌小孩子了。开什么玩笑。」

真是不老实呢。诺耶儿本想吐槽，但又把话吞了回去。说出来的话她肯定又要脸红脖子粗地恼羞成怒。那样一来她就不会陪自己玩了。所以诺耶儿选择忍耐。与人相处时忍耐也很重要，以前辛西亚这么说过。

诺耶儿现在并不想到西方的大陆，当然也没打算去祝贺阿密尔即位。虽然为了将来回去本土的那天，必须尽量搜集情报，不过现在为时尚早。

孩子们立刻害怕地互相问道。甚至有几个孩子哭了起来。于是诺耶儿为了尽可能不吓到他们，轻轻地开口。

莉格蕾特一脸不悦地回答。自从来到这座岛上后，她咋舌的次数愈来愈多了。毕竟，她几乎每天都待在诺耶儿身旁。话虽如此，她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压力，气色好得不能再好，原本的黑眼圈也慢慢变淡。不过，面容还是一样苍白。这也难怪，因为她几乎从来不出门。

虽然肯定又是什么鬼点子，不过诺耶儿还是决定听听看。尽管多少有点效果，但莉格蕾特的提案大部分都只会让诺耶儿的名声变得更糟。她八成是故意的。

「您要动手的时候，请务必先知会我一声。要是你自作主张的话——」

「哼——嗯。」

「诺耶儿·波司海特大人。您现在可是罪人。去玩之前，应该先到教堂忏悔一下才对。至少第一天请您先规矩点，不然我会很难做的。」

女佣今天也一边尖叫，一边逃出了屋子。不过她每次逃走后，不到一小时又会回来收拾吃完的餐盘，真是个尽忠职守的人。

「您好歹也当过科因布拉的千人长，稍微关心一下时事如何？您最重要的好友辛西亚说不定也会被波及唷？唔，不过那个人主动请调到北科因布拉去了，大概不用担心。」

知道自己的孩子跟诺耶儿玩在一起，那些父母一开始虽然很为难，但总算理解诺耶儿并非蛮不讲理、胡作非为的恶鬼。尽管多少还有点不情愿，可也开始戒慎恐惧地展开缓慢的交流。

「说得也是。刚好我也有点困。」

莉格蕾特开口嘲讽岛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大概忘了自己正是这些谣言的始作俑者。

「我可不想被真正的恶鬼这么说。」

自愿随侍艾尔加的辛西亚，被调职到荒芜的北科因布拉。根据莉格蕾特的说法，身为北科因布拉太守的迦迪斯似乎一直在抱怨自己被设计了，而且最近他还试图重新开始葛罗放弃的金矿开采计划。

「……我说您，到底在搞什么啊？难道是想收服岛上的小孩，征服这座小岛吗？」

「既然如此，我有个好办法。」

「因为，我明明有诺耶儿这个很棒的名字呀。」

「什么办法？」

她全力奔跑，来到广阔的沙滩。即便感觉得到人的气息，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

「唔唔，没什么。」

「……唔，如果您很闲的话，稍微陪陪您倒也无所谓。」

「不得了的事？」

诺耶儿敷衍地答道。最大的乐趣当然得留到最后享受。

「别故意唔唔嗯嗯地在我面前摆出有心事的样子。真的很烦人耶。」

莉格蕾特哼笑。第一次见到那女佣哭叫着夺门而出、诺耶儿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时，莉格蕾特笑到差点没法呼吸。那光景似乎戳中了她的笑点，她甚至笑到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请、请、请您放过小的！！拜托您不要把小的吃掉！！」

诺耶儿立刻跳了起来，露出友善的笑容。

话虽如此，她差不多也想跟岛上的人聊聊天了。也想去海里游泳、去钓鱼、坐船出海、想尽情晒晒太阳。这种好天气窝在家里面，某种意义上简直就像是拷问。

「啊哈哈，你说得对。那，就快点去祷告吧！」

来到岛上过了两周后，岛民们的好奇心似乎也渐渐战胜了恐惧。经常从小屋窗外偷窥的渔夫夫妇、一被搭话就马上逃走的孩子们、好像想拿什么东西给自己却老是提不起勇气的老婆婆、还有愈来愈卑躬屈膝的岛长。

「恶、恶鬼大人。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知道。不然我先稍微去游个泳？我早就想试试在海里悠哉地游泳了！」

「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