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化憎恶为食粮

——北科因布拉州都艾贝尔城。

赤轮军的士官们排列在谒见厅内，围绕着被绳子绑住、跪在地上的迦迪斯。握着绳子的是诺耶儿。迦迪斯的脸上有块瘀青，看来曾经抵抗过。

艾尔加忍住想跟诺耶儿说话的心情，瞪着迦迪斯。身为科因布拉的将军，却背叛了父亲葛罗的怨敌。跟威尔姆一样，是艾尔加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对象。就算将他五马分尸也难泄心头之恨。

「这模样真适合你这叛徒呢，迦迪斯。想不到你居然没有选择自尽，让自己沦为这种丑态，看来你恬不知耻的性格，当上太守之后也毫无改变。」

「混蛋，你以为做出这种事情，皇帝陛下会坐视不管？你真的理解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

「当然，我的目的是从恶贯满盈的愚蠢之徒手中夺回科因布拉。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

「哈，说什么蠢话。原来你也跟葛罗一样是个笨蛋！」

「别随便叫我父亲的名字，你这贱人！……你知道假装臣服你的这三年，我心中有多么屈辱？我有好几次恨不得直接冲上前割断你的喉咙。这段屈辱又满身泥泞的时光，甚至让我恨不得去死——而我之所以忍下来，全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天。」

「其、其他州马上就会派兵来讨伐你！你们全都完蛋了！你会跟你的父亲一样，以反贼的身份被处死！不、不过，如果你现在回头，陛下应该还会大发慈悲。明白的话，就快点放下武器乖乖投降！」

迦迪斯拼命虚张声势。他的身体正微微发抖。过去身为将军时的威严，如今已荡然无存。跪在这里的只是个完全失去自信的瘦弱老人。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大概只有如何让自己活下来而已。

「别笑死人了，迦迪斯。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不，应该说是来不了才对。」

「你、你说什么？」

「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大陆上发生了什么事？老人痴呆的你大概完全没在注意吧。」

艾尔加压抑内心沸腾的怒火，故意告诉迦迪斯科因布拉的现状。为了给予他绝望。

从元武、基浦、坎毕兹三州宣布独立对帝国开战的事，到迦迪斯冀望的巴赫尔军和滞留在荷伦的黑阳骑动弹不得的事。当然，帝都也不可能派援军来。同时，南科因布拉也没有余力出兵。

换言之，你已经被抛弃了。艾尔加冷冷地告诉他。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怎么可能有人对强大的帝国掀起反旗，我不信！」

「但那全都是事实。你现在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的帝国，已经没有余力拨出兵力帮助这块荒芜的废土了。」

听到艾尔加的话后，迦迪斯怅然若失地垂下肩。

「打扰了！」

「作为饶你一命的条件，未来等着你的将是充满耻辱的生活，我答应不会处死你和你的族人。不过，也许有一天你能洗刷自己的污名。在此条件下，回答我。你的决定如何？」

「攻下艾贝尔城的第一目标已经达成了。我由衷感谢各位的努力。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如果无法原谅他的话，我觉得还是快点杀掉比较好。不过，如果现在留他一命，下次说不定能帮上我们呢。」

「不是啦。要是看到小公子连自己恨之入骨的人都能原谅，那些还在烦恼该不该投降的人不是会更放心吗？所有科因布拉人都知道迦迪斯和威尔姆是叛徒。如果连这种人都能得到原谅，大家就会相信自己一定也没问题。所以说，不杀他其实也是一种方法。不过，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小公子手上。」

咎草能使人产生陶醉感，具有成瘾性。即便可在短时间内使人产生幸福感，不过长期服用却会让人变成废人。就算想戒掉，身体也会不受控制地想服用。最后步向死亡。等到发现肉体的变化时已无药可医。恐怕那几州已经出现许多受害者了吧。

（死后我的灵魂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现在。）

「只要你发誓效忠于我的话。」

「承蒙您的恩惠……艾尔加大人，俗话说打铁要趁热，现在应尽速向北科因布拉人民传达您的统治方针。」

「我说的就是你！」

与其说是饶恕他，不如说是暂时留他一条烂命。但艾尔加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纳吉。因为他是那种管不住自己嘴巴的性格。

迦迪斯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当场跪伏在地。他的身体不住颤抖，眼中闪过安心的泪光。

听到艾尔加的话，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尽管所有人都很想一口气乘胜进攻，但民兵们已逐渐显露疲态。更重要的是，赤轮军的根基尚未稳固。反正北科因布拉已经顺利解放了，现在不必操之过急。武官和文官们大概都是这么想的吧。艾尔加自己也有此想法。

只有一个人，一脸打从心底不明白大家在烦恼什么的表情。

纳吉激动不已，一副随时要拔剑砍人的气势。

「小、小的今后发誓、一定为公子、不对、是为艾尔加大人鞠躬尽瘁！奉献自己的全副身心！所以、还请您务必、务必饶过小的一命！」

纳吉和辛西亚纷纷表达祝贺后，伊露凡接着说下去。

浮躁的纳吉暂时退出房间后，艾尔加转向诺耶儿。那头红发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一瞬间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被艾尔加点名后，诺耶儿笑着点点头。

「……艾尔加大人。您、您是说您愿意饶恕小的吗？饶恕我这背叛葛罗大人的卑鄙小人？」

——艾贝尔城，会议室。

艾尔加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诺耶儿从刚刚开始就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

「这、这我当然知道！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原谅那种人渣啊！」

听到辛西亚的话，在场的武官纷纷点头赞同。然后，作为文官们的代表，伊露凡也附和道。

「总而言之，欢迎回来。不过，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可以请你继续把力量借给我吗？」

再怎么说，这世上最想把迦迪斯四分五裂的不是别人，正是艾尔加自己。然而，只要是为了胜利，暂时收起复仇之刃只是小事一桩。他一定会榨干迦迪斯全部的利用价值，连骨髓都吸得一干二净。

新加入的文官们，正为了善后而四处奔走。他们几乎都是北部出身的官员，在迦迪斯及其亲族被扫除后，全都一下子找回了干劲。

「艾尔加大人，真的非常恭喜您。我等伊露教徒，也万众一心地发自内心为您祝贺。」

「……诺耶儿，你看起来好像有别的想法。不需要顾虑我，直接说出你的意见。」

诺耶儿说完，会议室顿时一阵哗然。

「艾尔加大人，反抗的守兵们已经承诺加入我们了！他们的生活似乎也过得困苦，所以马上就认同了我们！人类其实只要好好沟通，就能互相理解呢！」

他真的很久没有跟诺耶儿说过话了。自马德雷斯港一别以来，已经超过三年了吧？自己成长了，诺耶儿也长高了不少。不过她那仿佛总是在盘算着什么鬼点子的眉宇间，仍残留着些许少女的稚气。

「艾尔加大人！！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你要我怎么说服大家？请不要强人所难！」

诺耶儿难为情地笑了笑。所以，艾尔加也一起笑了出来。

「我打算立刻释放在矿山被课以劳役的人，并降低人民的税负。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艾尔加说出自己认为比较重要，且应立即着手的事物。以此争取时间的同时，再着手实行可改善现状的政策。他知道这些政策都需要时间，执行起来非常困难。如果情况一朝一夕就能改变，迦迪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所以他才想趁今天，集合以伊露凡为首的文官，一起商讨如何分配有限的资金和物资。

艾尔加环顾众人，深深低下头。

「如果吞下怒气就能让少一点人牺牲，那就是最好的做法。何况，我已经褫夺那家伙和他族人的地位，并没收了所有领地。也把他所有的财产都分给人民。更警告他不许再有东山再起的想法。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当成说服的材料吗？」

「是！」

伊露凡提出异议，其他人也跟着唱和。然而，艾尔加却独排众议，语气强硬地说。

「喂，开什么玩笑！让这种家伙活在世上能有什么用！你该不会要让这家伙加入我们吧!? 」

「纳吉，麻烦你稍微安静点，我不想吓到城里的居民。别做出那种会引起纷争的言行。」

「赤轮军的损失并不大，百姓也都欢迎我们！」

「我不服气！要是知道那混帐家伙活了下来，大家铁定都会气炸的！你知道那家伙的背叛害多少人在上次的战争中丧命吗！！你知道这里的所有人有多想亲手干掉这家伙吗!? 」

「说服他们就是你的工作。交给你了，纳吉。」

完全口无遮拦的说话方式。还有跟辛西亚一样，称自己为小公子。但不知为何，艾尔加丝毫不感到介怀。不如说如果她叫自己艾尔加大人，他反而会浑身不自在。纵使他明白这样无法作为其他人的表率。

赤轮军在暗中资助商人走私咎草，令其扩散到里贝达姆、巴赫尔、荷姆兹等敌对省分，高价交易。甚至谎称其为可预防瘟疫的奇迹草药。由于咎草可在高山栽种，因此是赤轮军贵重的资金来源。

多尔卡斯跟辛西亚虽然很想找诺耶儿好好叙旧，可眼下必须先确定接下来的方针。艾尔加表示晚点会给大家时间慢慢聊后，对众人宣布道。

「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占领这座城的？」

「……您叫诺耶儿是吧？请恕在下失礼，请问您这番话有何根据？确实，艾贝尔是在您的奇袭下攻陷的。但南方可没有这么容易。您的武勇的确令人惊叹，不过光靠一人之勇无法打赢战争。此刻，应该稳固根基才是。」

「——哦、哦哦、神啊！」

「听着，纳吉。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进行无谓的战斗。这点你明白吧？」

「为了展现威严，这也是不得已的。如果被将士小看的话就无法担当指挥官……比起那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当然是来实现约定的啊。」

找不到发泄点的纳吉忍不住猛抓头。他直率的个性虽然非常容易跟人起冲突，但本质却很善良。也有着能在事后反省道歉的度量。民众似乎也都相当了解他的个性，所以甚少听到负面的评价。毕竟他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实在太好看透了。

听到伊露凡的建议，艾尔加点点头。百姓应该也都在引颈期盼新领导者会有什么新作为才对。如果此时不能端出符合人民期待的政策，自己的评价就会一瞬间崩盘。所谓的民意，就是这么一回事。

「呃——你指的是谁？」

「嗯，小公子也好久不见。见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才一阵子没见，你的说话方式变得很臭屁呢。」

咎草没有治病的效用。不过，这种草药却有很好的镇痛效果。与其在痛苦中死去，不如让他们在安宁中离世。基于这样的想法，艾尔加才下了这道命令。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诺耶儿。明明才过三年，却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啊哈哈，就是说呀。」

艾尔加平常总是不忘带着长剑和铁锤。虽说既沉重又累赘，但只要带着，不知为何力量就会不断涌现。就像他的护身符一样。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你如果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说出来吧。我希望我的选择有利于整个赤轮军。再说，你也是另有盘算，才会刻意生擒他的对不对？」

「正如艾尔加大人所言，统一南北科因布拉是无法避开的难关。然而，属下以为应先专注北科因布拉内政至少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全凭一股气势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一场败仗就可能让军心完全崩溃。现在应该暂时休兵，好好训练兵员。」

「因为这是我的宝贝。我一直很小心保管着。虽然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用铁锤战斗。」

艾尔加藏起自己的心意，把心思转向接下来的战斗。没错，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时刻。

「这里红毛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啊！！竟然倏地冒出来打下整座城！不，那虽然是好事，但我就是不能接受！」

「……是吗？我知道了。不过，我命你暂时潜居于此。当然，你的爵位将被剥夺。接下来在此静待我的指示。一旦被我发现你有可疑的举动，不只是你的人头，我还会拿你全族的命来偿还！」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多尔卡斯。还有，听说有些罹患瘟疫的人也被课予劳役。如果症状严重的话，我允许你发放咎草。」

「这我知道啦！啊——我先去外面冷静一下再回来！」

「的确，养精蓄锐也很重要。可是等得太久，对方的防备也会增强。所以，要做的话最好马上行动比较好喔。因为现在攻击的话，只要一击就能打下马德雷斯。」

「做得好，纳吉。再来就只剩下处理这个叛徒而已。」

很难想像诺耶儿是出于仁慈才留他一命。所以，艾尔加认为迦迪斯一定还有其他利用价值。

因此，艾尔加命令纳吉等人尽可能说服他们投降。不需要再有多余的伤亡了。因为他明白，在北科因布拉中，已无人会誓死效忠迦迪斯。他相信只要好好解释，一定能解开误会。

问题在于，艾尔加个人的情感能否接受这结果。他恨不得早一刻砍下迦迪斯的人头，将它供奉在父母的坟前。他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一直忍辱负重至今。相信其他北科因布拉人也都有同样的想法——但是。

「属下大致同意辛西亚大人的意见，但属下认为应休养半年才对。此地严重荒废，人民也疲惫至极。所幸现正值春季，只要专注内政，秋季应可获得一定收获。因此应该等待收成、增强力量后再向南进攻方为上策。绝对不可以操之过急。」

诺耶儿一边摆弄铁锤一边解释。她所说的「下次」，指的是进攻南科因布拉的时候。对于不知道该站在哪边的领主和士兵们而言，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材料了。因为看到迦迪斯被饶恕，他们肯定会认为自己也能得到原谅。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可是，我可没有真的心服口服喔。可恶，如果是我先到的话，早就一刀割断那混蛋的喉咙了！说起来一切都是这红毛女的错！我不是叫你在我们到之前先杀了那家伙吗！」

「这件事就包在白蚁党身上，没有人比咱们更熟悉那一带了。」

「啊，你还带着那支铁锤呀。」

「接下来要决定的，是赤轮军进攻南科因布拉的时机。科因布拉一天不统一，赤轮军就不算胜利。」

对于辛西亚和伊露凡两人的慎重策略，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异议。大家全都点头赞成。

自己变了，然而诺耶儿却没变。尽管外表长高了，内在却一如往昔。让艾尔加由衷感到喜悦。

「完全没有问题。还有，最好直接假定那座矿山已经挖不到任何金矿比较好。与其把劳动力浪费在那里，不如专心耕耘土地还更有意义。属下认为应立即派兵前往矿山地区，释放当地的矿工。」

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纳吉突然闯进谒见厅。辛西亚和多尔卡斯被委以镇压城市的任务。因为一部分的守兵仍继续顽抗，表示坚持不投降贼党。他们大概还对过去赤轮军的恶行记忆犹新吧。

「这样啊。那，又跟以前一样是一对了呢。虽然我的因为使用过度，稍微有点磨损就是了。」

「当然可以啊。一起努力夺回一切吧！」

纳吉一拔出腰间的长剑，迦迪斯立刻吓得满脸苍白，想要逃走。但在绳索的拘束下，他只能悲哀地在众人面前丑态毕露。

「伊露凡，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协助。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们的奉献有所回报。也替我转告其他教众。」

艾尔加、辛西亚、伊露凡等赤轮军首脑，以及多尔卡斯、诺耶儿等指挥官皆齐聚于此。

艾尔加听了不禁点点头，苦笑了两声。自己其实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所以他也想不到该如何说服纳吉。

「恭喜你，艾尔加大人！」

一旦过度服用，药物也会变成毒物。艾尔加在知道这点的情况下栽种，并大量散播这种东西。伊露凡也曾再三苦劝这么做一定会下地狱。这种植物在他的故乡西大陆似乎被当成违禁品，伊露教徒也都十分克制用量。

「遵、遵命！非常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再稍等一下……诺耶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置这个叛徒才好？」

啊哈哈，诺耶儿笑了笑。看到她跟以前一样的举动，艾尔加不禁苦笑，然后对她伸出手。

「迦迪斯啊。一族郎党全部处决，跟作为棋子替我做牛做马到死，你选择何者？」

「啊咧，难道不是要马上处刑吗？」

纳吉指向诺耶儿。突然被点名的诺耶儿，一脸不知道他在说谁似地装起傻来。

「……我想拜托您一件事，艾尔加大人。这家伙的死刑，请让我来执行。都是因为这个混蛋，我的老爹和弟弟才……！」

艾尔加紧紧握住诺耶儿伸出的手。相较于三年前，自己变了许多。甚至连未婚妻都有了，早已无法回头。然而，诺耶儿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幸福开朗。只要那张幸福的脸蛋能待在自己身边，那样就足够了。

人民的支持乃是赤轮军的命脉。艾尔加明白自己并不具备吸引群众的人格特质。因此从能力范围内的部分着手，尽量不减损人民的信任乃是第一要务。

没错，重要的是住在科因布拉的百姓。只要是为了拯救他们，其他人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谁教一开始是帝国先出手的。

「我跟维拉岛的大家从元武州登陆，然后偷偷潜入北科因布拉后，伪装成南部的援军一口气压制了城市。毕竟这里连城墙都没盖完，根本半点防御力都没有。打下这里比想像中还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