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恶鬼的进击

从艾贝尔城出发的诺耶儿率领五千军力，以拿下都市罗克贝尔为第一个目标。只要攻下那里，剩下的就只有顺着坎南街道，攻陷马德雷斯而已。

她对沿路的村庄和军屯提前送出使者，保证只要投降，就绝对不会对他们出手。听闻领兵者是诺耶儿后，几乎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放弃抵抗。

抵抗的领主有何下场，在上一次的战争中已有例证。如果不想被活活烧死，就必须送出人质当作服从的证明。莉格蕾特撒下的种子，终于迎来开花结果的一天。

其中，甚至还有提起武器、自己跑来投奔的好事者。诺耶儿对志愿加入的人来者不拒，一路向前挺进。

在那些志愿者中，诺耶儿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啊咧，我还想说是谁，这不是米尔特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好久不见了。我想说来这里的话，应该就能见到你。我跟村子的伙伴都在等你啊。」

「啊哈哈，真的好久不见。呐，你过得还好吗？」

诺耶儿猛力拍拍他的背，米尔特差点跌倒。他这三年虽然长高了不少，身体却比以前瘦弱了许多。

「……哈哈，其实不太好呐。毕竟一直被逼着在矿山劳动。不过多亏了赤轮军，现在终于解放了。」

北科因布拉的各个村落，如果缴不出税的话，就必须服劳役代替，让年轻人到矿山工作。葛罗无论如何寻找都一无所获、早已放弃的矿山地区，本来就不可能轻易找到矿脉。没日没夜的劳动和崩塌意外，已经夺走了许多条人命。然而即便逃走也没有意义。因为村子也贫困得奄奄一息。对米尔特他们而言，简直就像被困在无间地狱中。光是能四肢健全地活下来，就非常幸运了。

「这样啊，真的是很不得了呢。不过，你们已经不用再劳动啰。」

「啊啊，没错。虽然最后竟然是被赤轮军拯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但这次的赤轮军好像不会像上次那样掠夺，艾尔加大人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们就想不如也加入你们，才来到这里。」

米尔特露出精悍的表情，拿起老旧的猎弓，拨了拨弓弦。在他旁边的几个人大概也是佐伊姆村的，感觉其中有几张面孔似曾相识。

诺耶儿队中也有原佐伊姆村的村民。也就是在上次战争中，拒绝回去村子的那些人。他们这些日子似乎都跟着白蚁党行动，见到诺耶儿后全都欢欣鼓舞地前来迎接。他们为了结成军乐队，每天辛勤练习，演奏技巧全都变得十分精湛。

「唔——嗯。可是，这次说不定会死掉唷？如果只是出于一时冲动的话，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回去。毕竟死掉只是一眨眼的事。」

诺耶儿面有难色。米尔特是村子里对自己最亲切的人，她实在不希望他送命。

「要不是你们来释放我们，我早就死在那座矿山了。我想还清这笔人情债。你们接下来要往南进攻吧？既然如此，应该很需要人手才对？就让我帮忙嘛。」

征服了北科因布拉的赤轮军麾下，涌入了大批像米尔特这样的义勇军。

他们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对分裂了科因布拉，自己中饱私囊的家伙们复仇。尤其是对上次战争中背叛的迦迪斯和威尔姆，更是恨得牙痒痒。在迦迪斯失势的现在，他们的敌意全都集中到威尔姆身上。因为正是艾尔加命令手下向百姓这么宣传的。

诺耶儿从没想过要到其他大陆去。但是，跟住在那里的人们聊聊天或许也不错。感觉只要跟不同的人交谈，自己的世界就会变得更宽广。话说回来，赤轮军中也有个叫伊露凡的西大陆人。诺耶儿心想改天也找个机会跟他聊聊好了。感觉可以听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在紫电的协助下，她从元武、基浦，一路走到坎毕兹，跟许多大人物说过话。无论哪个州的状况都很困苦，为了思考如何突破困境而伤透脑筋。因此诺耶儿马上就明白，包含紫电在内的各州太守都想利用自己。不过，诺耶儿选择将计就计。因为她知道艾尔加他们参与了这个计划。

「……不过，世事真的是变化无常。当初那么受民众支持的威尔姆将军——不，威尔姆那家伙，没想到竟会被唾弃到这个地步。」

「可是啊，一旦变成大人物，伙伴不也会变多吗？我觉得那是很棒的事喔。所以，我果然还是想变成大人物。我想变得更加更加伟大。」

诺耶儿温柔地拍拍嘉儿的肩。站在旁边的莉格蕾特则拨了拨眼镜，一脸神气地把手插在腰上。她现在依旧穿着科因布拉的宪兵服。因为没有人喜欢宪兵，所以穿上宪兵服具有使人敬而远之的效果。她大概是因为这样才选择宪兵服的吧？

「啊哈哈，说得也是！」

所以，当元武州对隆斯托姆发动攻击时，诺耶儿马上决定带着维拉岛的士兵，前往艾尔加的身边。这么一来既能实现跟艾尔加、辛西亚的约定，也能还给了自己不少方便的紫电人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想到自己的每个选择都会把大家卷进去，就觉得真的很麻烦。竟然要背负这么多条生命。」

「……这可不是领兵者该说的话。士兵们听到会不安的，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啊、啊哈哈。」

「你看，我不是被人家叫做恶鬼吗？所以莉格蕾特大概是威胁对方，要是不投降的话肯定会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看来出名也不见得都是坏事呢。」

「这、这个，让她卷入战斗还是有点……」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还没接触过，为什么突然就投降了！况且，罗克贝尔的领主不是威尔姆的亲戚吗？」

正因一心贪恋荣华富贵，不惜出兵征服遥远的大陆，才会破坏这世界的均衡。最难以理解的，是明明已经察觉了这点，帝国却持续进行远征和增加军费。或许正如莉格蕾特所言，位高权重的人必须维护自己的面子，才会骑虎难下。

「那还真令人期待下次见面呢！」

辛西亚苦笑。

「一旦获得高位，就需要担起相应的责任。所谓的指挥官就是这么回事。」

距离北科因布拉沦陷的消息传来，只过了短短五天。本该是马德雷斯最后防线的罗克贝尔，也传来了投降的消息。

「一个人是很寂寞的。嘉儿一定也只是在逞强而已。」

诺耶儿笑着，对米尔特伸出手。于是米尔特也伸出满是疮痍的手掌，用力握了回去。

「了解！」

「我不是说了，现在没时间玩耍！我们接下来就要进攻罗克贝尔了，给我稍微有点紧张——」

「真受不了你。」

传令兵调转马头，一边大声喊出罗克贝尔投降的消息，一边跑向多尔卡斯的部队。辛西亚看来有些难以置信，突然用力抓住诺耶儿。

诺耶儿当然也掌握了这消息。她知道要是正面作战，肯定会出现不少伤亡。所以，她才提前送出招降书。有些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把自己的地位和忠诚抛诸脑后。多亏莉格蕾特，她才掌握了那位亲族的性格。

「没问题没问题。有危险的话马上逃走就行了。到时候我会帮你们逃走的。呐？」

现在跟诺耶儿一起行动的五千名伙伴中，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因为这三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有趣的事、无聊的事，还有麻烦的事。无论什么事，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平衡。」

因为莉格蕾特成天喊忙，所以诺耶儿才决定体恤她一下。尽管她抱怨为了教嘉儿做事，反而增加了她的工作量，不过诺耶儿完全当作耳边风。

——南科因布拉州都，马德雷斯城。

「不知廉耻的混帐！居然连打都不打就投降，那也算是科因布拉的军人吗！」

世事有晴也有雨，有时还会遇到非晴非雨的阴天。即便晴天令人心情开朗，可倘若总是放晴，大地就会干枯。相反地，若一年到头都下雨，作物也难逃被泡烂的命运。换言之，均衡相当重要。

纵使她一点也不打算成为用完就丢的弃卒，可只要他们能帮助自己达成目的，彼此就算是伙伴。而且紫电对她非常亲切，诺耶儿也打算稍微回报他。

辛西亚欣慰地轻轻点头。诺耶儿听了得意地挺起胸膛。然后戴上眼镜，摆出充满知性的样子。只要戴上眼镜，说服力就会增加一倍。

「不，这世界没这种俗语。」

「我在上次的战争中一直想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可是成为大人物后其实也很辛苦。」

「莉、莉格蕾特大人？」

诺耶儿拿出小号，展现比以前更精进的演奏技巧。曲目是诺耶儿队行进曲。起初，只有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维拉岛士兵们跟着旋律高歌。但听了几遍后，科因布拉兵们也突然演奏起来。连诺耶儿也大吃一惊。最后，所有人都能够一边唱一边行进——虽然莉格蕾特的小号还是吹得一样烂。

「俗话说岛上三年、寒石亦暖note，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久后，米尔特回去佐伊姆村把嘉儿带来。两人好好庆祝过彼此的重逢后，诺耶儿决定让嘉儿去帮莉格蕾特做事。只要待在军中一天，就必须工作才有饭吃。虽然讲白点就是打杂的，但至少不会遇到危险。

「城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时诺耶儿忽然想起某件事，四处东张西望。

「那个，诺耶儿姐姐……莉格蕾特小姐，看起来好像很生气耶。」

「嗯。在岛上生活的那段时间，她咋舌的技术变得更精湛了。不仅如此，她好像还学会了威胁利诱的技术。懂得抓住对方的弱点，然后全力把对方逼到精神崩溃。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比以前更阴险了唷。」

「…………是、是喔。」

「那家伙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就算我不在，她也能在村子里过得很好。」

「道理很简单。人若遭逢不幸，自然会想寻找代罪羔羊，把过错全推到那个人身上。这时一旦发现可以怪罪的目标，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就会马上成为众矢之的。人类便是这样的生物。」

「……我知道了啦。说实话，留下她一个人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之后我再去接她过来。」

辛西亚对莉格蕾特的印象好像完全崩坏了。现在就连诺耶儿也不太敢靠近自言自语状态的莉格蕾特。不过，戏弄她的次数倒是丝毫没有减少。因为她总会一一做出反应，实在非常有意思。

「嗯，我知道了。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还有，留意马德雷斯方面的动静，通知多尔卡斯做好准备。虽然机率不高，但还是有奇袭的可能。」

注：原句为「石上三年，寒石亦暖（石の上にも三年）」，意指有志者事竟成，努力终会开花结果。为松下幸之助的名言。

能察觉到这种情感，也是她这三年修行的成果。

「应该还在吧？不过我们可没时间浪费啊。再说，你去那种废墟干什么？」

「可是，你的宝贝妹妹嘉儿要怎么办？你要把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吗？」

辛西亚的话还未说完，一名骑着马的传令兵便急忙跑来。

辛西亚轻轻敲了下诺耶儿的脑袋。有种怀念的感觉。

「诺耶儿大人！罗克贝尔主动开门投降了！请您直接进入城内！」

诺耶儿语气强硬地说。孤零零一个人，真的非常寂寞。得到了这么多伙伴后，她才终于了解。现在，一想到要回到那段漫无目的、四处飘零的生活，她就会感到无比恐惧。她一定会受不了那种生活，难过到死掉。

佩利乌斯辛辣地说。威尔姆怒气腾腾地反瞪他一眼。他之所以刻意留下对自己怀恨在心的佩利乌斯，纯粹是因为他深得百姓和文官爱戴。同时，也是因为相信其清廉的性格绝对不会背叛主君。现在威尔姆，已经没有浪费任何一个人才的余地。

「太守，有战斗能力的士兵几乎都送去西大陆了。目前留在州内的，几乎都是凑数的新兵。他们身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军人的荣誉心。」

「对了，那座倾颓的要塞不知道还在不在。可以去看看吗？」

「……原来如此。因为在上次战争中，你的威名在某种层面上已经变成传说了呢。」

「唔，虽然的确是这样。可是啊，我变得可以忍受下雨了耶，很了不起对不对？」

尽管紫电似乎另有所图，但反正好像不是什么坏事，因此诺耶儿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凯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可不论怎么问，他就是不肯透露。元武人不只骁勇善战，脑袋还和石头一样顽固。

「沉浸在回忆里面，或是稍微探险一下。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

「除了领主的官邸外，几乎都维持着三年前的状态。威尔姆的心力全放在阿密尔皇帝的晓光作战上。甚至不惜抛弃碍事的北部和穷人阶级。结果，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对于米尔特的反驳，诺耶儿提出一个折衷方案。这样一来诺耶儿开心，嘉儿也不会寂寞。可谓一石二鸟。

「因为我拜托莉格蕾特当使者，提前去罗克贝尔劝降了啊。我告诉她想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只要能让对方投降就行。看样子进行得很顺利呢。」

话说回来，自己真的增加了很多伙伴呢。诺耶儿心想。

尽管下雨的时候依然会心烦意乱，但她已不会把烦躁之情表露于外。不过，岛上的孩子们却说自己下雨时整张脸就会抽搐，看起来很好笑。诺耶儿听了忍不住咋舌。

「她平常就是那个样子。虽然个性不怎么讨喜，但习惯就好了。而且意外地也有逗趣的一面。所以说，你要好好加油喔。」

「啊哈哈，米尔特也变老了一点唷。」

「……唔——嗯。感觉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没有完全理解。」

话说回来，之前她也曾夸过莉格蕾特一次。告诉她『虽然你的个性完全没有改变，腹黑的模样却比以前更耀眼了』。结果莉格蕾特使出浑身解数回了一个咋舌。就像这样，两人的感情变得十分良好。

「你看，很有趣对不对？」

对诺耶儿而言，晴雨比例七比三是最完美的。如果放晴就外出耕作，如果下雨就在家睡大头觉。光是这样，感觉这世上的一切就都会顺利运作。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为了报复诺耶儿平日的戏弄，莉格蕾特总是热衷于散播诺耶儿的恶评。结果恶鬼的武勇传和各种诡异传闻传得愈来愈广。她大概是相信总有一天会发挥效用吧？不过这其实对诺耶儿造成了困扰。老是被人畏惧，其实是很累人的事。好比维拉岛的大家，直到今天还是不肯改掉恶鬼大人的称呼。虽说这种称呼也是一种亲密的象征，但并不代表诺耶儿完全不在意。

被流放的那段时间，诺耶儿踏足过许多不同的州。她在岛上安排了替身，而且负责监视的士兵也跟诺耶儿很熟，所以几乎没遇到什么问题。

「可是，恶鬼这绰号一点都不可爱。算了，只要可以省下不必要的工夫，那种小事倒也无所谓啦。」

不过，就是因为做不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这世界才会充满苦难。

「唔、唔——嗯。」

「但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能永远都在一起啊！」

她说的是和辛西亚邂逅的那座要塞遗迹。总觉得突然想去瞧瞧。很好奇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纵使知道没时间磨蹭，但诺耶儿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你说得虽然没错，但又觉得好像只是很理所当然的道理。」

（伙伴增加后，世界好像也变得宽广了许多。）

「好歹也用成长一点来形容吧？嘉儿也长大了。那家伙到现在还很小心翼翼地保管着你送她的绘本。」

好久不见的嘉儿僵硬地笑着。虽然大概要花不少工夫才能适应，但凡事都是经验。

就在诺耶儿百般思索时，一旁的辛西亚突然黯然地自言自语。

「……你的语气就好像已经参透了一切啊。看来你成长的不只是外表，内在也有所成长了呢。」

「可是，我——！」

有维拉岛上的年轻人、袭击维拉岛的海贼，负责戍卫维拉岛的士兵。还有老交情的白蚁党，与诺耶儿尚是百人长时就跟着她的科因布拉军旧部。除此之外，再加上赤轮军的民兵，以及刚刚加入的佐伊姆村猎人。连头戴奇特阵笠的元武足轻队也加入了，他们是凯贴心送来的礼物。

「真的不想也没关系啦。你还是回村子去，跟嘉儿一起生活吧。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你这家伙……不对，我是说诺耶儿队长，真的是一点都没变。虽然好像比之前长高了一点。」

「嗯，那就好。这样就又能一起玩了！而且这次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不用担心喔。」

于是诺耶儿高举着双槌旗，大摇大摆地进入投降的罗克贝尔。

诺耶儿笑了笑，然后朝后面挥挥手，率领士兵开始前进。目标是罗克贝尔城。重建工作应该还没完成。毕竟这段时间内不太可能有多余的资源重建，威尔姆恐怕也没有复兴那里的意思。听说他为了讨皇帝的欢心，把大部分的人力和资源都投入了远征。但姑且还是问问辛西亚。

「简单来说，就是永远放晴也不是好事。所以，就算偶尔遇到讨厌的雨天，也必须稍微忍耐。」

诺耶儿摸摸眼镜，用出谋献策般的语气说道。辛西亚露出跟以前一样错愕的表情。诺耶儿很喜欢辛西亚这种表情。那种表情就像对诺耶儿感到没辙，却又鸡婆地想好好教育她。从那表情中，诺耶儿感觉到了些许温柔。

「那不然这样好了，你带她一起过来。在这里只要好好工作，也不用担心三餐。」

「不管是乡巴佬的小姑娘还是红毛笨蛋，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在这里白吃白喝的。不想饿死的话，就给我好好努力。我这个人最讨厌无能的家伙了，给我好好记住。」

「这件事本身虽然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就你而言或许真的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