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右手持剑，左手持秤

压制马德雷斯的三天后，艾尔加率领的赤轮军才悠悠进城。大批民众和科因布拉军夹道欢迎。

他们大概是觉得比起威尔姆的恶政，葛罗的时代还要好得多吧？而艾尔加既然是葛罗的儿子，想必不会对自己做出过分的事。因此城民们全都成群结队，不分男女老幼，大喊万岁欢迎艾尔加。

艾尔加按捺着沉痛的心情，挥手回应群众的欢呼。

「……伊露凡。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是。我们也是从故乡被驱逐至此的人。所谓的人心，果真是善变的东西。」

「这些恬不知耻的家伙，当年明明还拍手欢呼我父亲的死。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景象。但这些人的脑中，那段过去大概已完全消逝了。」

艾尔加的表情开始扭曲。

「属下痛彻心扉地了解您的感觉。然而，他们为了解决每天的生计也相当辛苦。无论在哪个大陆，这点都是一样的。还请您不要做出冲动的举止。」

「……啊啊，我明白。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了。纯粹是发点牢骚而已。」

艾尔加疲倦地叹了口气，继续摆出微笑。

众人来到了谒见厅。艾尔加坐在玉座上，伊露凡和诺耶儿分别立于左右。座下左侧是赤轮军的军官，包含辛西亚、莉格蕾特、以及纳兹等人。

右列则是选择追从艾尔加的武官和文官。投降者包括罗耶和佩利乌斯等人。其他还有好几张令艾尔加怀念的面孔。至于他们对艾尔加又有何感觉，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辛西亚和莉格蕾特外，左右两列分别代表了南北出身的人。想当然耳，双方的视线都对彼此充满敌意。

（这三年来，南北的鸿沟更为加深。必须设法缓和这种对立才行。父亲大人过去想必也曾为此煞费苦心吧？）

想起亡父葛罗的苦恼，艾尔加将目光投向跪在眼前的叛徒。

面前遭到五花大绑，被士兵用长枪压在地上的，正是前任太守威尔姆·格兰布鲁。他正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艾尔加，以及罗耶和莉格蕾特，仿佛想用眼神射杀他们。看来即便沦落至此，他仍留有反抗的力气。

「好久不见了呢，威尔姆。很高兴看到你还这么有精神。」

「艾尔加！你这家伙，亏我当初仁慈留你一命，你竟然恩将仇报！」

「我可不记得受过你任何恩惠。」

「闭嘴！你们这些家伙，全都是大逆不道的反贼！」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想看的就是你那难堪的表情！——啊啊，太幸福了，幸福得快要升天了！」

但用铁锤敲碎头骨实在太野蛮了，所以艾尔加把自己的配剑借给她。诺耶儿似乎还不习惯使用长剑，在空中试挥了几下。看到这幕的群众们高喊了一声「是红发的恶鬼！」后，一齐高声欢呼。尽管作为敌人很可怕，不过作为伙伴却令人安心。

必须用威尔姆的鲜血统一南北科因布拉，赤轮军之乱方能结束。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饶过这个明明身为父亲心腹，却反过来背叛他的男人。绝对要杀了他。

「我是不晓得啦。呃——大家好像都被你吓到了，你能不能先收起那个表情啊。」

诺耶儿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自语。

北部很贫困，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复兴。在那之前，需要一个让人民宣泄不满的祭品。而艾尔加打算把迦迪斯的残余价值利用到分毫不剩。

「唉，成为败军之将是什么滋味呀？」

「话说回来，没想到才两天你就失去了马德雷斯。那个以难攻不落着称的马德雷斯城，居然只撑了两天！简直前所未闻，惊天动地。真是您无能的最好证明呢。」

艾尔加一声令下，诺耶儿的剑便斩下了威尔姆的头。血花喷溅，圆滚滚的脑袋滚进放在前方的木桶中。这就是背叛主君、掌握了太守之位的男人，最后悲哀的下场。

「住、住口，你这恶鬼！公子，我一直为了科因布拉鞠躬尽瘁啊！我可以对太阳神发誓！我绝不是为了私欲而背叛葛罗的！够了，别抓着我！我、我不能背负着污名死去啊！」

『葛罗大人万岁！』

「…………」

行刑者是诺耶儿。

「……我……」

「谁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或许只是你的运气不好而已。这世界就是这样，谁也无可奈何。」

艾尔加一个手势落下后，枪兵硬是把威尔姆拉起来。他已经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也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说实话，他甚至恨不得杀光格兰布鲁全族。

「呜！」

莉格蕾特连珠炮似地骂个不停。威尔姆则气得仿佛随时都会血管爆裂似的。

「格兰布鲁家的其他人，只要不反抗的话我就不会对他们出手。你就放心去死吧。」

「嗯。那，我要砍啰？」

『艾尔加大人万岁！』

看着因耻辱而面红耳赤的威尔姆，艾尔加高声宣告。

「闭嘴、闭嘴闭嘴！！要不是有叛徒，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那又如何？你的谎言和求饶，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威尔姆，你的作为罪无可赦。不仅参与阿密尔愚蠢的计划，还让百姓背负重税与劳役。更为了增加军备而任凭瘟疫与饥荒蔓延，罔顾身为执政者的义务。今天的结果全是你自作自受。你就乖乖认罪吧。」

可那样的话莉格蕾特也会受到株连，所以他才只对威尔姆动手。为了证明这不只是为父报仇而已。

看到威尔姆死命抵抗，诺耶儿突然走上前开口道。

（……我的复仇结束了。让迦迪斯屈服，也杀了威尔姆。叛徒已经不在了。）

艾尔加接过诺耶儿递还的剑，收入鞘中。

「放开我，你们这些愚人！我可是太守！你们知道自己做出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后果吗！！别碰我！」

「等待我的本该是荣耀的未来才对。那时，我的确看见了太阳的荣光。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再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接下来才要开始忙碌呢。」

「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看起来反而有点清爽呢。真有意思。」

「罗耶，你为什么要对那种小鬼摇尾乞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

「等、等等！拜托您等一下！我跟里贝达姆的太守也有私交，一定能帮上忙的！公子，就算是为了科因布拉，请让我为您效力吧。让我活着的话，统治的阻力一定会减少！仇恨是不会产生任何结果的。没错，宽容才是太守必要的能力！连一条人命都无法饶恕，复兴科因布拉什么的——」

『科因布拉万岁、万岁！！』

「请您也比照迦迪斯，放我一条生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科因布拉。只不过，很不幸地与您的父亲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已。请您再冷静思考一下。要杀的话，随时都可以啊！」

「住口！不仅抛弃宪兵的责任，甚至还背叛亲生父亲把灵魂卖给恶鬼！你这罪该万死的臭丫头！！」

「……公子。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么说，但请您，把科因布拉——」

莉格蕾特捂着嘴角，拼命忍住翻腾的狂喜。只见她颤抖了一会儿后，转向诺耶儿。

艾尔加为了对威尔姆说最后一句话，走向断头台。

「……我全都明白。可是，我想为了这个国家，尽自己一点点的心力。即便最后赔上此身。那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法。」

「……父、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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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姆激愤地咆哮。艾尔加挥挥手，命枪兵把威尔姆压回地上。

「我不这么认为。」

「这不证明了你连自己的脚下都看不清楚吗？亏你还能当上将军和太守。威尔姆这名字，将永远作为愚蠢的象征留传后世。啊啊，身为『原』女儿的我，简直羞耻得想挖个洞钻进去。唉，要是你还有一点羞耻心，就快点咬舌自尽——喏，快去死一死啦。」

「我才没有被私欲蒙蔽！远征一定会重上正轨，必定会替科因布拉带来用不完的财富！」

「呜！莉、莉格蕾特！！」

他看向诺耶儿，只见她甩甩剑身，拂去剑上的血浆。

「这样子，父亲就会为我感到高兴了吗？母亲就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了吗？……我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卖国贼死了！』

「唉，你还是放弃吧，我想整个马德雷斯都没有人会帮你了。人啊，学会放弃也是很重要的喔。」

莉格蕾特走出列，往威尔姆的背上狠狠踹了一脚。威尔姆发出呻吟，往前跌倒。他的脸似乎撞到地面，嘴角流出血丝。

「你的命运就跟我一样，只有毁灭一途！难道你连这点都想不到？」

「因为你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有预感自己终有一夫会被你逼上末路，所以才想先铲除你这威胁。」

「再说，你以为帝国——阿密尔陛下会默不作声吗？陛下马上就会派大军前来讨伐。最后你们所做的，就只是给这片土地招来战祸而已！你们这群无药可救的愚人！」

尽管诺耶儿很想劝止，莉格蕾特却停不下那滔滔不绝的嘴巴。只见罗耶被她硬拖上前，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紧抿着嘴唇。

「啊哈哈，你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呢。明明我们从来没说过半句话，真过分。」

群众的欢呼声听在艾尔加耳里只觉得无比空虚。纵使很不快，但他不能表露在脸上。人民期待着新的领导者。自己绝不可随便让喜怒形于色。

「慢、慢着。不是，我是说请等一等！我好歹是统领万军的将军，对于即将到来的帝国之战，一定能发挥功用。杀了我的话，你的叛乱只会被视作为父报仇的意气用事之举而已……」

威尔姆直到最后仍不放弃反抗。结果被枪兵痛殴几拳后，还是被硬拖了出门。

「是喔？其实不瞒你说，我也一直很想敲碎你的脑袋。谁叫你老是跟我作对，又说我坏话。所以我也觉得要是早点干掉你的话，当年的战争或许就会顺利许多。」

「给我闭嘴，贱人！你好歹也曾是太守，别再继续丢人现眼了！三年前的那天，我父亲可是坦然接受了死刑。你也稍微给我向他看齐！马上把这个罪人推去刑场！！」

「——你、你这家伙！」

「混、混帐东西！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么地步！！」

听到高举长剑的诺耶儿这么说，威尔姆似乎终于认命，苦苦一笑。

「呜呼呼，看来幸福过头的话，也会毒害身体呢。喂，你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受呀，诺耶儿队长？」

艾尔加无言地俯视眼前的罪犯。

「公、公子！」

「你这蠢材！你不知道现在对这些家伙认输的话，战火将会波及多少人？你以为这场战争会就此结束吗！！」

艾尔加等人也跟在后面。

「所以我不是说了现在就杀吗？这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我居然会跟葛罗步上相同的结局。呵呵，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难道是背叛葛罗大人错了吗？还是当初不该把一切都押注在阿密尔大人身上？」

「你可没资格说这句话。背叛我父亲，还有背叛人民期待而抢来的太守玉座，坐起来还舒服吗？」

「诺耶儿，动手！」

「唯独这个人，不杀死他的话大家是不会接受的。如果让他继续活下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我可以赌上自己所有的宝贝保证。」

「呵呵、哈哈哈！原来，我们彼此都有同样的想法吗？不过，最后是你赢了。」

艾尔加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样高兴。本以为心里应该会感慨万千，结果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群众的欢呼声如溃堤的水坝般汹涌而来。随着喧腾的气氛愈加热烈，艾尔加内心的空虚也愈加深沉。

「迦迪斯那蠢材似乎是被你骗了。所以，我才饶了他的狗命。因为他还得扛起承担百姓怨恨的重任——但你必死无疑。你就用自己的鲜血浇熄百姓的愤怒，成为统一科因布拉的地基吧。」

「呜呼呼呼！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唉唉，你看看这臭虫不甘心的样子！实在好爽喔。真想画下来留做纪念！来人，还不快去城外叫画师过来！对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你也一起来发表一下感想啊。」

途中，他与罗耶和莉格蕾特擦身而过。罗耶仰头看着天空，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与他形成对比，莉格蕾特则流着眼泪，一脸幸福地笑着。

「臭小鬼！你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想替葛罗报仇而已！就凭你也能治理这个国家？」

「受不了。堂堂叛徒居然还有脸大言不惭。你的脸皮之厚可真是天下无双。但很可惜，你的实力似乎远远比不上你的脸皮。喏，丧家犬就给我乖乖跪好。」

「诺耶儿，时候差不多了。」

见到他可悲的模样，周围的士兵和家臣纷纷苦笑。这就是曾经的科因布拉将军，甚至坐上太守之位的枭雄最终走投无路的样子。

其实，诺耶儿本来还觉得让他跟罗耶一样成为莉格蕾特的部下应该很有意思，但随后马上打消了这念头。

「……运气么？果然，当初不该与你敌对，应该想办法吸收你才对。没想到你会妨碍我到这种地步。真是，你这小丫头直到最后都还是这么讨人厌。」

听到威尔姆激昂的语气，罗耶总算把视线转向他。

威尔姆一瞬间改变语气，开始乞求饶命。无论如何都想活下来的意图一清二楚。

「……让科因布拉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就是您自己，父亲。过去的葛罗太守，至少始终都为了人民着想。而如今的您却沉浸于自己的欲望，完全看不见脚下。甚至听不进我们的声音，执意投入这场毫无意义的远征，才导致了眼下的惨状。」

「——我不是为了当上太守才背叛的！是、是为了人民！」

「呜呼呼，只要能羞辱你，要我出卖什么都没问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可以再多吠几声喔？吠得愈大声，你在史书上最后的模样就愈丢脸。」

可是，威尔姆必须死。绝对不会放过他。让这个男人活下来，叛乱是不会终结的。

「……啊啊，说得也是。你说得对。」

「给我注意你的态度。别忘了你可是阶下囚。」

说完，威尔姆闭上双眼。

死刑就跟葛罗那时一样，于马德雷斯的大广场上执行。因为事前已昭告城民威尔姆处刑的时间，所以现场就跟当时一样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人群朝头颅被压在断头台上的威尔姆不停丢石头和谩骂。眼前的情景与当年一模一样，令艾尔加忍不住绝望。

诺耶儿拍拍艾尔加的背。艾尔加点点头，转身走回城堡的方向。

铁定不会顺利的。不如说只会为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威尔姆确实不可以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