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升阳与落日

——霍西德帝国，帝都菲尔兹。

会议室内，皇帝阿密尔、宰相密尔兹、以及一众文武百官均列于席上，为了尚未决定的事项议论纷纷。议案的内容，包含里贝黎卡大陆的叛乱、孟德诺渥大陆的远征，以及将人体强化至极限的天阳计划。

「哎呀，没想到天阳计划竟然会遭到这么多反对呢。」

「……密尔兹大人。请恕小的直言。但实施这项计划所需的庞大经费、资源、以及人员究竟该从何而来？现在光是增加凡尔登的驻军，就已让财政捉襟见肘了。」

「这我可不能苟同。听好啰？既然没有就想办法生，又或者是榨取出来不就得了？你看看科因布拉，明明成天喊穷，如今却能精神奕奕地对帝国张牙舞爪。这不就代表之前的做法还太宽松了？」

密尔兹这番话不知有几分认真，只见他开玩笑似地手舞足蹈。

「他们是被逼至穷途末路，才会起兵反抗的。如今能榨出来的，恐怕只有鲜血而已……陛下，微臣以为不宜再增加军备了。」

「微臣也有同感。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机重新检讨居高不下的军事预算吧。」

文官们提议采取稳健的做法，但武官们却有异议。

「说什么傻话。裁减军费的话，凡尔登的领土就难以维持了。比起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新计划，应该全力执行现有的破晓计划才对。」

「继续把精力耗在孟德诺渥，情况真的会难以收拾。现在甚至应该考虑放弃凡尔登。如果动摇了帝国的根基，获得新的领土也没有意义。」

「胡说八道！要是放弃凡尔登，那么至今为止的牺牲全都会白费！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阁下说得倒好听，事实上战况不是每况愈下吗！」

「区区一个文官居然敢瞧不起我！！」

武官和文官彼此攻讦怒骂，却统合不出什么结论。就跟平常一样。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嘛。当前最要紧的是先弭平叛乱。然后再把他们榨到一滴血都不剩。借由他们高贵的牺牲，扩大我们在孟德诺渥大陆的领地。接着再从那里夺取更多物资，富裕帝国就行了。」

密尔兹的一席话令众人噤声。阿密尔没有什么反应。换言之即是维持现在的方针。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中止远征的想法。

「……密尔兹。叫天阳计划也好、第二次破晓计划也罢，事情进展得如何？告诉我详细情况。」

「是，上次追加的部分已完成作业。目前正在培育从西大陆带回来的孩子，进行第三期的制造。我打算从其中挑出资质较好的几个，转移到天阳计划。」

「是吗？总之只要能达到预定的数量就行了。」

「属下感激不尽。一切，就包在我帝国宰相密尔兹身上。」

见到他的神态，格里埃尔确信自己已掌握了节奏。在谈判这门艺术上，他有身经百战磨练出来的自信。借由激怒对手，扰乱对方的情感，挖出对方的弱点。格里埃尔正是用这方法引诱葛罗掉入陷阱的。

「还在磨蹭什么。你没听到朕的命令吗？」

「完全被当成英雄了呐。我想，你的名字在科因布拉恐怕已经无人不晓了。」

只见近卫兵走进殿内，向阿密尔行礼。阿密尔一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一边催促他。

他不认为区区贱民能搞出什么名堂。再说，南北科因布拉合计有五万兵力。要镇压叛乱绰绰有余。这点小火应该马上就能扑灭。真正棘手的，只有元武而已。

「那种弱小的州随时都能击垮。比起那种地方，绝对不能丢掉大陆要冲的巴赫尔。想要阻止恶鬼，必须重新借助黑阳骑的力量。一定要立刻重整态势，根绝那些反贼。这一次，绝对一个都不能放过！参与叛乱的所有人，包含一族郎党在内，全都得斩尽杀绝！」

诺耶儿。恶鬼，诺耶儿·波司海特。被阿密尔饶恕，流放到维拉岛的那个小丫头。阿密尔看上她的武勇，劝诱了好几次，那愚蠢又顽固的女人却始终拒绝。看来那头恶兽又再次露出獠牙，为了清算上次战争的帐而回来了。

「可是这么一来，隆斯托姆会守不住的！」

被施以强化手术的人最终会送至培育所，接受严格的训练和以教育为名义的洗脑措施。而目前计划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洗脑所需的时间太长。只要能缩减时间，长期来看回报率极高。

基浦、坎毕兹的叛乱，正由法立德率领的黑阳骑和十万大军镇压。目前，法立德已在荷姆兹州边境与叛军展开战斗。据报我方正处于优势，应该很快就能攻入坎毕兹本土。

「陛下，这可是大事啊！」

阿密尔让心中怒火静静地燃烧，身体微微颤抖。这时，密尔兹一如往常带着泰然的表情走上前。

「是！北科因布拉，以及南科因布拉已落入叛乱军手中！敌方指挥官是艾尔加·路特文！」

城下，将巴赫尔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诺耶儿队，在狂喜乱舞的民众欢呼下走进城门。现在人民的怨恨，全都集中在对自己课以重税的威尔姆，以及连年远征的阿密尔身上。换言之，打败皇帝故乡巴赫尔的诺耶儿，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至于意图抢回隆斯托姆的元武方面，阿密尔从东部派了三万援军前往救援。只要能在州都沦陷前抵达，至少能把战斗转为长期战。

艾尔加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谒见厅内，艾尔加一脸欣喜地上前迎接。站在旁边的伊露凡则面无血色。

阿密尔深深隐藏起自己动摇的情绪，用一如往常的表情下达命令。自己可是里贝黎卡大陆的霸者。绝对不会败北。绝对不可以败北。

「唉呀，您这话可真是不留情呢。不过，今天正是为了向过去的无礼赔罪，小人才带了很棒的礼物要送给您。小人相信，您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本以为这次可以当上将军的诺耶儿不禁有点失望。变成大人物的话，即使任意行动，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受到阻挠，伙伴也会跟着增加。

「难以置信，威尔姆和迦迪斯到底在干什么？竟然会被几个小孩子和农夫做掉？」

阿密尔张大眼睛。

「遵旨。」

「怎么了，有话快说！」

阿密尔看着部下们慌张地开始行动，隐隐咬住下唇。巴赫尔沦陷的话，帝国的将士和百姓肯定会有所动摇。尤其帝都的士兵许多都出身于巴赫尔。基浦和坎毕兹虽然也非常碍眼，可绝不能放着那个什么解放战线不管。然而最麻烦的还是元武。尽管很可惜，但眼下只能放弃隆斯托姆了。必须固守巴赫尔的防线，重整态势，把乱党一一击溃。

「是，感谢您的赞许！」

阿密尔不禁瞠目结舌。不久前才收到赤轮军发动攻势的消息，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攻占了科因布拉。这么一来，巴尔札克的援军根本赶不上。居然会被区区贱民打败，简直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艾尔加大人，好久不见。哎呀哎呀，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呢。小的由衷祝贺您这次的胜利。」

「命法立德和黑阳骑留下必要的兵力防卫荷姆兹后，找机会转往巴赫尔。」

「格里埃尔大人，巴结的话就省省吧。丑话说在前头，我一点都不信任你。父亲就是因为误信了你才招来灭亡的。我这三年来，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件事。」

「真是个蠢女人。直到最后都还不懂得审时度势。立刻联络巴尔札克，要他领兵攻打科因布拉。为了避免这种事态，朕已经在巴赫尔配置了精锐部队。晚点再从帝都派兵讨伐，先让巴尔札克挫挫他们的锐气。」

「让隆斯托姆的将士、平民、物资，统统暂时撤到荷姆兹州。隆斯托姆本来就是为了监视元武才设立的，土地本身没有什么价值。等其他地区的乱事平定后，重新抢回来就行了。」

部分家臣提议的中止远征绝对不可行。要是那么做，皇帝的威望就会一落千丈。所有的投资都会付诸流水。是最愚蠢的行为。

「巴尔札克将军他，在南科因布拉州的亚维茨山口战死了！杀死将军的人，就是叛乱军的诺耶儿·波司海特！」

负责监视的密尔兹似乎也没能深入打探到什么。研究所的周围，全都受到贝夫南直属的强化兵严密保护。就算动用武力，恐怕也很难抢到研究成果。

「将军亲率骑兵和战车队赶去马德雷斯救援，但据报在半途便遭到敌人的偷袭！巴赫尔军的死伤超过千人！」

「贝夫南陛下的兴致也十分高昂，说了想助阿密尔陛下一臂之力呢。只要天阳计划成功，不仅生产成本能大幅降低、肉体会进一步增强，建立忠诚心的时间更可减半。简直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是！」

「请问该如何是好啊，陛下！」

「说不定会很有趣。你就放手去做吧。」

「可是，基浦和坎毕兹两州该如何处置？根据元帅的报告，黑阳骑已展开攻势，不久后就能一口气攻入敌人领土了。」

「尽管我实在不太情愿，不过还是传特使大人——那位来自里贝达姆的不速之客上殿吧。」

「将在东部待命的三万军力派去巴赫尔，抵挡叛军的攻势。」

「……你说，巴尔札克、死了？」

根据密尔兹的回报，现在的破晓计划没有贝夫南是无法实行的。因为他似乎把执行计划所需的「某种东西」寸步不离身地带在身上。要是草率出手，导致关键物品被他藏起来甚至破坏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感谢陛下圣恩。其实，属下想试试看能否挑拨科因布拉和元武之间的关系。失败的话顶多维持现状，但顺利的话说不定会中大奖呢。」

「到底有什么事。」

「报告！一支自称巴赫尔解放战线的部队，在巴赫尔西部的都市拉尔朵发动了叛乱！目前贼党正朝都市托尔德前进中！」

但，就在这时候，会议厅另一头响起一阵敲门声。会议期间，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严禁任何人打扰。换言之，恐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尽管很想把全部资源投入破晓计划来突破眼前的困境，但阿密尔的触角却无法触及研究所。因为贝夫南完全不肯对他透漏计划的详细内容。就算派使者去也总是被赶回来。所以阿密尔即使坐上皇位，仍不理解黎明、破晓计划的全貌。

夹道的人群简直就像在欢迎皇帝归来。诺耶儿面不改色地穿过人潮，进入马德雷斯城内。她的手上，还提着「某个东西」。

阿密尔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宣布结束今日的会议。

在密尔兹催促下，近卫兵一边流下热泪一边大喊。

而在科因布拉造反的赤轮军，阿密尔打一开始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过，他也通知镇守巴赫尔的巴尔札克，如果情况危急就立即前去救援。

「知不知道都一样。反正下次打败仗的话这些人马上又会消失。真正重要的，是愿意跟我同甘共苦的人。所以在上次的战争中陪我留到最后一刻的，都是我重要的伙伴。」

——科因布拉州，马德雷斯城。

于是诺耶儿把包在布里的土产藏在背后，移动到艾尔加身边。她跟伊露凡正好一左一右。换言之，等于宣告两人的地位平等。诺耶儿对伊露凡笑着挥挥手。伊露凡见了也一脸僵硬地挤出微笑。

不久后，卫兵带了一名男子回来。那是过去曾经拜访过葛罗的里贝达姆使者，格里埃尔。他露出恶心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向艾尔加行礼。

听到阿密尔的命令后，近卫兵显得有点不安。

阿密尔微微点头，做做样子表达感谢。

（可恶的诺耶儿，当年放了她一马，居然对我恩将仇报。我要把你和那些自称解放战线的家伙统统斩首，供在巴尔札克的坟前！）

她心想会不会是伊露凡从中作梗，眼神瞄了过去，却看到伊露凡用力摇头，一副我也完全不知情的样子。他看起来就像刚刚在街上看到的摇头玩偶一样子非常有趣。看来好像真的不是他。

「陛下。属下想到一条计策，不知能否试一试。」

「巴尔札克将军怎么了？真是令人好奇呢。来来来，快点说清楚呀。」

（果然当初应该趁早让父皇「病死」才对吗？不过，父皇早就垂垂老矣。我总有一天会继承一切。事到如今，着急也没有意义。）

艾尔加一边表露怒色，一边忍住不破口大骂。

「……解放战线。」

「……巴、巴尔札克将军他……」

「打扰了。」

支配西大陆的星教会拥兵自重，在孟德诺渥掌控了极大部分的领土。但他们其实只是打着神的名号，在名义上控制着各地的领主罢了。所以，目前处于帝国控制下的凡尔登才会如此轻易地被自己攻下。西大陆东南部的信仰似乎没那么虔诚，领主们大多只为自己的利益服务。对阿密尔而言是非常容易掌控的区域。

诺耶儿精神饱满地回答后，艾尔加轻轻微笑。然后又马上收起笑容。

「不仅打下北部的艾贝尔，还有这座马德雷斯，更杀死了巴赫尔的代理太守巴尔札克。你毫无疑问是科因布拉的英雄。虽然我个人很想奖励你的功劳，赐予你将军的地位……」

「遵、遵命。赤轮军中，据说还有从维拉岛脱逃的诺耶儿踪影。科因布拉的领主纷纷叛降，叛乱军的军势如怒涛般难以抵挡。」

现行之破晓计划，是由退下帝位的贝夫南所主导的。除了破晓计划外，贝夫南还龟缩在教会的研究所内，进行着其他疯狂的实验。那些行动名目上是由密尔兹负责管理。但他实际的任务是负责监视贝夫南，避免其擅自妄动。

「哈哈哈，您先别急着下结论嘛……话说回来，您的相貌跟令尊当年勇敢的模样颇为相似。如果看到您现在的样子，令尊肯定会十分开心。」

对阿密尔而言，比起躲在摄政帘后指手画脚，让贝夫南像这样成天窝在研究所里反而更好。毕竟才刚即位就杀死先皇还是太明目张胆了。可能会招来效忠贝夫南之大臣们的反感。

阿密尔下达完命令，用手揉了揉眉心。远征比预想中更加不顺利。按照原本的时程，此刻应该已经用第二次远征征服西大陆东北部了才对。没想到有破晓计划兵支援的部队居然会被击退。这代表敌人也卯足了全力。剩下的，就是看谁先撑不住的消耗战。

艾尔加身为领导者的经验尚浅，而且还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小鬼。尽管现在贵为科因布拉的领导人，但不过就是个花瓶。想击败他就像折断小婴儿的手一样容易。

「……反间计吗。」

「你的道贺，我就姑且收下了。不过，阁下是向帝国称臣的里贝达姆人。很遗憾，是我的敌人。」

「那么，诺耶儿，请你上前。接下来我必须会见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我希望能就近听听你的意见。」

「是。那个，其实……」

「微、微臣遵命。」

（必须慢慢扩张凡尔登的领土，生产更多强化兵投入战线。国内也必须尽快平定叛乱。为了杀鸡儆猴，这次必须彻底严惩造反者。）

诺耶儿恭敬地跪下，表示敬意。亲不逾礼，近有分寸。这是她在元武学到的谚语。不想给朋友添麻烦的话，自己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该说真不愧是父皇吗？我也不能输给他。」

「朕已有定见。晚点会再宣达旨意——」

「是，属下明白了！」

「真的太漂亮了。多亏你的努力，统一科因布拉才能平安迎来新的起点。」

巴赫尔西部从以前就不太安定。大概是听说巴尔札克战死的消息，认为现在正是起兵的大好良机吧。一群满脑子只想取回被帝国征服前的荣耀、抱残守缺，无法接受失败的蠢货们。过去自己一直宽大地包容他们，如今他们却对自己恩将仇报。阿密尔不禁有点后悔，一时的仁慈，竟招来现在的后果。果然，当初应该彻底清洗那些心怀鬼胎的贱种才对。

「是！」

沉痛的哀声在会议厅中荡漾。巴尔札克的战死所造成的影响正是如此巨大。他不仅是将军，更是巴赫尔的代管者。但他居然被叛军，而且还是曾经让巴赫尔吃尽苦头的恶鬼杀死，敌人的士气想必将大为振奋。

现在该做的，是让西大陆陷入更大的混乱。情报工作已经展开，在西大陆各地散播反教会的火种，让火势变成无法扑灭之熊熊大火只是时间的问题。阿密尔只需等待敌人被大火烧烂，伺机插入利刃即可。

「不瞒你说，元武的紫电大人遣使来函，强烈希望我方暂缓让你担当要职。本来这是我国的内政，没有被别人干涉的道理；但紫电大人帮助我国甚多，欠了很多人情。而且，这件事对你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因此，晋升的事情能不能请你暂时等等？」

阿密尔思考了一会儿，微微扬起嘴角。

「进来。」

元武一直执着地想抢回过去的领土，但对阿密尔而言，那片土地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考虑现在的状况，要守住突出防卫网的隆斯托姆简直难如登天。

（没想到父皇会将强化兵相关计划纳为己有到这种程度，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宫中有传言父皇手里握有太阳帝的秘法……说不定是事实呢。）

一名士兵冲进会议厅，紧急报告。

「既然有父皇亲自指导，天阳计划肯定能成功。经费和物资我会想办法。缺少的人力再从孟德诺渥抓回来就行了。联络艾尔纳兹，命他火速准备。」

「怎么？有什么想法的话，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