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的幸福

成功救出诺耶儿的辛西亚，立刻撤退呼叫军医，替诺耶儿治疗。

诺耶儿右肩的伤势十分严重，出血量相当大，此外身体也被烧伤。不过根据军医的判断，应该可以捡回一命。

稍微松了口气时，辛西亚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只见意识朦胧的诺耶儿抓着自己想说话。

「命、命令全军、攻击。机会只有现在。马上、下令攻击——」

「我知道。紫电大人已经亲上前线接替你，开始发动攻势了。各国诸侯和艾尔加大人也是。你给我安静地努力休养，都到了这一步才死掉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

「……嗯，我知道了。」

「居然对自己使用火计，简直太胡来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种事！！」

「比起那个，多、多尔卡斯呢？」

「不用你担心！你给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抱、抱歉。」

轻声说完后，诺耶儿阖上眼睛，似乎又睡着了。大概是体力耗尽了吧？水珠不停流出，划过沾满煤灰的脸颊。辛西亚用湿毛巾替她擦了擦后，转头望向战场。

火红的夕阳照耀着战场。挥舞着赤旗的大军，于平原上蜂拥而至。白色的部分映照着太阳的颜色，也被染成一片红。红色的军团，跨过红色的草原，势不可挡地前进。

（……简直，就像太阳的旗帜。）

——红色代表太阳，白色代表人民。人民挥洒自己的血汗，染红了联邦的国旗。诺耶儿如果见到这副情景，不知道会有何感想？辛西亚思索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然后回到前线指挥大军。

——突然在战场中央窜起的炼狱，令巴赫尔人回想起恶鬼的恐怖。接着，随之而来的是联邦阵营的欢呼。那是庆祝联邦军总督诺耶儿生还，黑阳骑指挥官法立德元帅战死的欢声。

实际上，前往突袭联邦本营的黑阳骑几乎无一归来，只有人体烧焦的臭味乘风飘过战场。

士气显着上升的联邦军，在夜幕降临前展开总攻击。帝国军虽然也不甘示弱地迎击，士气却明显受到影响。毕竟，形同自己的左右手，最为信赖的法立德之死，重重打击了皇帝阿密尔的内心。指挥系统陷入混乱，各队将领无法配合，开始徐徐退后，再也挡不住敌人的攻势。阿密尔早已失去了扭转战局的王牌。

然后，帝国的右翼终于遭到突破，联邦军从侧面包抄中央本阵后，帝国军完全陷入恐慌状态。指挥官战死的报告一一传来。直到这一刻，阿密尔才领悟到自己的败北。

「……看来到此为止了呢。留下殿军，全军开始撤退。放弃托尔德和贝斯塔。把防线后撤到都市嘉德尔。」

「可、可是，陛下，那样一来——」

刚接任为白蚁党新指挥官的戈蓝报告道。他的头衔似乎是代理老大。虽然做起来还有些生疏，但非常努力地在适应老大的工作。

「不用担心。现在帝国的领地到处都一片混乱吧？因此想要破坏的话就只能趁现在。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来了，所以没问题。好不容易才停战了，还是再和平一阵子比较好呢。」

（法立德是想亲自跟恶鬼一决胜负吗？答案已经无从知晓了。这或许是那家伙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抗命。）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不平、不满、憎恨等所有负面情绪，以及大陆上的麻烦事，统统推给帝国吗？」

至于联邦今后的方针，诺耶儿提议以支援寻求独立的势力为主，不需要跟帝国直接对立。只在该州的人民真心想要独立时，才提供军事援助。而援助工作则由诺耶儿的总督府执行。这件事在诸侯会议上引起极大的议论，可最终仍通过了诺耶儿的版本。因为艾尔加、紫电、巴恩斯都同意诺耶儿的意见。

「总之先把他们带到托尔德去，然后再让他们自己决定。要是他们想留在镇上，我可以收留他们。」

接着在第二次的诸侯会议上，被问到今后的外交方针时，诺耶儿提议暂时维持现状。

「啊啊，新的材料马上就会来了。西大陆那边要多少有多少。为了这个目的，还得让陛下继续远征才行。呵呵，在精神完全燃烧殆尽为止，就让那位大人继续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吧。」

办完事后，诺耶儿拍拍身上的灰尘，此时辛西亚、凯、莉格蕾特，以及白蚁党的士兵们也赶到了。

「……虽然我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联邦和帝国已缔结停战条约。无论您是为何而来，都严重违反了协议喔。」

诺耶儿瞬间抓住连忙想逃的密尔兹的脖子，把他按倒在地。尽管密尔兹拼命挣扎抵抗，但一股惊人的臂力却压得密尔兹动弹不得。

然而，现在这地方已变成前任皇帝贝夫南为了满足自己疯狂欲望而创造的牢狱。在这教堂中，至今仍继续着毫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谢谢您的夸奖！要是搞砸的话，我可是会被多尔卡斯老大揍的。」

「唔——嗯，可是我又不需要那种东西。永远活着不会死，要是活到一半就腻了的话，不就变成地狱了？而且，我现在的生活很快乐，所以这样就够啦。再说，我也不需要你的力量。要是身边有两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我也会很辛苦的。」

「现在不行。我还得安排人员的配置与审理军备预算，有成堆的事要处理。你应该也有很多公务要办吧？」

「敌人是不是挺强的？」

此外紫电更委托巴恩斯策反贝斯塔的城主。结果，对方表示若给他们一个星期的时间思考，便愿意无条件开城。而紫电和巴恩斯等联邦诸侯也接受了这项条件。

现在的联邦只需专注恢复国力就好。已经不用再主动挑起大型征战。相反地，帝国却必须时时保持戒慎恐惧。各州高涨的独立声浪、联邦的再次入侵，以及防卫在孟德诺渥大陆上占领的新领土。难题可说是堆积如山，到了令人同情的地步。

就算勉强统一了大陆，一定很快又会出现龟裂。现在就已经隐隐看得到那种迹象。让大家有个可以憎恨的目标，以现状来说反而更好办事。

法立德应该也很清楚，那是敌人设下的陷阱。若只是想查探情况的话，大可以派其他部队。就算一部分的黑阳骑擅自行动，只要法立德不亲自突击，就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这场阿托维尔会战，一夕之间改变了大陆的势力平衡。里贝黎卡联邦不再被当成临时组成的乌合之众，而是能与霍西德帝国匹敌的强大势力，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与此同时，帝国以及皇帝阿密尔的威望则受到严重打击。

听到诺耶儿的话，辛西亚不禁瞠目结舌。莉格蕾特则暗念一句「又开始了」，一脸嫌麻烦似地啧了一声。因为关于孩子们的后续安置和照料，最后都会变成她的工作。

不只是如此。这次的败北，全都是自己的轻敌、傲慢所导致。

在火轮之计中牺牲的士兵们，则按照约定得到了波司海特的姓氏。他们的遗族全由诺耶儿照顾。毕竟他们都是自己的家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随着时间过去，状况或许又会有所改变，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就好。

参谋离去后，在帐幕外待命的武官们立刻慌张地开始行动。

然后，过去被阿密尔饶过一命的诺耶儿·波司海特依然活着。未来，那头恶鬼仍将作为联邦军的总督，继续挡在阿密尔面前。而本该能打倒那头恶鬼的男人，却已不在了。

曾参加停战协议的密尔兹，认得诺耶儿的脸。那个时候的她一脸凛然，完全符合联邦军司令的形象；但现在的表情，却像一头发现猎物、舔着舌头的狰狞饿狼。她的手上握着一支尽管生锈却相当抢眼的铁锤，左手还抓着几根铁钉。

「哎呀哎呀，这不是联邦的英雄诺耶儿阁下吗？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早知您要来的话，我就叫人去准备盛大的欢迎会了。」

「等、等等，请等一下！这、这、这个研究，可以实现不老不死的梦想！您知道吗？我们就快要完成了。当然我们一定也会把研究成果分享给您！所以请您先稍安勿躁！再说我是帝国的宰相！一定会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接替诺耶儿指挥联邦军的紫电并没有放松追击的力道，他彻夜行军追赶帝国军，同时也保证所有投降者的生命安全，尽可能减少敌军的反抗意志。当然，对反抗者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听到凯的提案，诺耶儿望着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算了。因为，看来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才对。

士兵的头颅突然碎裂，脑浆从密尔兹的头顶淋下。失去头颅的士兵往前倒下后，笑眯眯地站在后头的，是个身穿红铠的女人——联邦军总督诺耶儿·波司海特。

停战协议生效后，西巴赫尔立巴恩斯为国主，正式成为联邦的一员。州都设于上次会战时和平开城的贝斯塔。由于巴恩斯也是巴赫尔人，因此被并入联邦的巴赫尔人并没有感到太多不满。

「……真稀奇呐。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不愧是白蚁党呢。」

「什么事呀？你不好好说清楚，我可听不懂唷。」

「没有。诺耶儿提到的黑色石头，似乎并不在这里，还有先皇贝夫南的踪影也是。不然干脆留下一些兵力，继续搜索附近一带如何？」

多尔卡斯虽然保住了一命，却失去了右脚，以后大概也无法再上战场。诺耶儿命令他改当教官、训练后进，多尔卡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就算不拿剑，也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更何况他是重要的伙伴。诺耶儿真的很庆幸他能活下来。

「我知道你很忙，但我非去不可。」

阿密尔打从心底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懊悔。为了挥去从胸中涌起的恐惧感，他用力地将嘴唇咬到出血。那头来自地狱的恶鬼，未来也将继续在战场上驰骋，向自己索命。永远永远，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

「让敌人继续存在，很多事情反而更方便唷。有同仇敌忾的对象，大家也比较容易团结。要是现在的敌人不见了，人们又会开始寻找新的敌人，所以让帝国留下来还比较好。」

诸侯会议结束后，诺耶儿带领部下，为战死者建立墓碑。尽管对这种石头祈祷也于事无补，但这算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象征吧。

得知帝国在阿托维尔平原战败的托尔德领主，立刻接受劝降，主动开城。

「住、住手，拜托你住手！求、求求你了，不要杀——」

然后，诺耶儿在身体完全恢复后，便决定去替还未处理的某件事做个了断。于是诺耶儿来到正忙着处理报告书的辛西亚之办公室，这么告诉她。

「——哼、哼哈哈！真是天意弄人呐，要是朕当时狠下心杀掉她的话就没事了。这一切，全都是朕的天真招来的报应！！」

为了处理帝国各州开始蠢蠢欲动的反叛分子，阿密尔不得不主动与联邦议和。伟大的皇帝竟主动向反贼送出外交文书，请求停战。这代表帝国已正式承认里贝黎卡联邦是平等独立的国家，更显示了阿密尔的情况有多么窘迫。

面对紫电的顾忌，诺耶儿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哎，我们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毕竟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到处都是断垣残壁呢。」

诺耶儿认为，就算硬是征服现在的帝国，对联邦也没有好处。即便征服大陆，八成也只会引起联邦内战，争夺新的统治者之位。既然如此，不如继续让帝国存续。当然是让它维持在濒死的状态。

「……可是。」

「没问题啦。因为大家都正为了新的玩具而雀跃不已。那，快点把燃石装一装，全部烧掉吧。所有文件、药品和尸体，全都漂亮地炸光光，不留一点痕迹唷！」

经历多次疯狂的实验，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成功使贝夫南身体的老化速度降低。以他人的性命为食粮，贝夫南得以延续了一点点的寿命。从西大陆掳回来的人们，很多都在阿密尔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实验材料。所谓将人体强化至极限的「天阳计划」只是个谎言，真正的目的全是为了实现贝夫南不老不死的野心。

「反正，你们一定又在进行邪魔外道的研究了吧？继续让你们搞下去，只会给大家添麻烦而已，所以就请你死在这边啰。」

「虽然我完全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但好像不是什么正经的设施。到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要、要做到那种程度？太招摇的话，马上会引来敌人的追兵喔。」

「嘿！」

「还有，地底下关着五十名左右的小孩子。要怎么处理他们？」

「唔唔嗯，不用了。好像已经没问题了。」

放弃托尔德和贝斯塔，等于把巴赫尔的大半领土都让给敌人。都市嘉德尔确实固若金汤，但论规模根本无法和贝斯塔比拟。

话虽如此，不过诺耶儿也心知肚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帝国想要治理好国家，就必须放弃远征。然而一旦放弃西大陆的领土，皇帝的威望就会更加下跌，或许还会受到星教会的报复。而联邦已经跟星教会的领导者建交。换言之，帝国将腹背受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帝国就只能继续巩固新领土当成防壁。但没人知道那样能支撑多久。体力到达极限的省分将寻求独立，而联邦则会协助他们。

诺耶儿一边笑着，一边用铁钉对准密尔兹的头。

整个计划之所以能隐藏得这么完美，都是负责监督计划的宰相密尔兹和贝夫南内神通外鬼的结果。他原本就在调查太阳帝留下的遗产，并企图据为己有。破晓计划的成功令其确信这份遗产的存在；为了取得贝夫南的信任，密尔兹在当上宰相后用尽了所有手段，仅为了在最后夺取所有的成果。

「贝斯塔没有能维持这么大军队的粮草。更重要的是，面对敌人势如破竹的攻势，就算要守也撑不了多久。既然如此，便应该尽量降低牺牲，撤到后方，迅速重整态势才是最好的做法……火速下令，把人民、士兵、物资、财宝，统统运到后方！一根麦秆都不要留给联邦！」

「总督，教堂已压制完毕，反抗的家伙全都杀光了。」

在帝都菲尔兹不远处的郊外，有座被绿荫覆盖的教堂。在破晓计划下，所有的俘虏、孤儿和弃婴都会被带来这里，改造成强化士兵。

「力气确实很惊人，不过动作跟外行人一样。用毒刃两三下就解决了。」

「……法立德，你为何要踩进敌人的圈套内？」

「别担心。现在不需要着急，慢慢来就行了。以后的路还长得很。」

另一方面，里贝黎卡联邦也因连续的战事而疲惫不堪。尽管也有一举击溃帝国的声音，不过在胜利的最大功臣，重伤痊愈的诺耶儿提议接受停战协议后，其他领袖也只能纷纷同意。

「反正帝国之前干了那么多好事，这点报应应该不算过分。只要他们愿意好好反省、施行德政，说不定我们可以重新和好。那么一来，里贝黎卡大陆或许就能迎来新的和平时代。」

「——嗯？」

「没想到，我居然败得如此体无完肤。原来如此，这就是败北的滋味啊。」

诺耶儿拍拍他的肩膀后，辛西亚也接着说道。

不老不死的研究再不久就能完成了。但密尔兹不会把研究成果交给贝夫南，而会据为己有。然后，再慢慢伺机以天选之子的姿态夺取帝国的实权，接着席卷整片大陆。不需要着急，只要得到那个秘法，他就有取之不尽的时间。

「哦，你想知道？」

「密尔兹大人。成年男性的材料已经用完了，请问该如何是好？要用小孩子代替吗？」

然而，法立德还是去了。第一次违抗阿密尔的命令，以自己的意志发动强袭，战死沙场。阿密尔的内心感觉无比空虚。

「唔，偶尔啦。那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是恶鬼、恶鬼诺耶儿——」

密尔兹的耳边忽地传来一阵怪声，是从楼下教堂的入口附近传来的。这间教堂四面都有坚固的城墙保护，地底下则设有五层楼的实验室。警卫全是破晓计划制造的精锐士兵，寻常盗贼绝不可能入侵。

「破、破坏什么的，真是危险的发言。再说，为何您会知道这个地方？这座教堂就算在帝国内，知道的人也是屈指可数啊！」

「唉，我想去一个地方。」

「我才不告诉你。因为就算告诉你，你也马上就要下地狱了，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在约定的一个星期过后，联邦军顺利进入贝斯塔，于城上挂起联邦的红白双色旗。联邦的国旗旁边，还挂着诺耶儿的双槌旗。

「解决那件事情更重要啦。我的伤也完全好了，得快点行动才行！」

「不过他们真的有那种体力吗？帝国就算跟我们停战了，在海另一边的大陆也还有仗要打。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还真是悲惨呢。」

阿密尔喃喃自语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现在，比起落败的愤怒，心中更多的是强烈的失落感。第一次落败的屈辱感，以及法立德的战死。这两者完全压垮了阿密尔的精神。

「遵、遵旨！」

「嗯，抱歉呢。可是，必须要让大家都看得到才行，所以一定得干得轰轰烈烈一点。」

「可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对象，很难预测会做出什么事。在我们元武，也有一句俗话叫穷鼠啮猫。做得彻底一点，一口气歼灭他们岂不是更加保险？」

「不需要。反正我的事很快就会办完了。」

「密尔兹大人！有、有敌袭！恶、恶、恶——」

密尔兹藏起内心的惊讶，努力维持恬定柔和的表情。

「是、是呀。」

「不可以。尽管我知道你很想出去散心，可身为监察官——」

「嗯，还是快点烧掉吧。得把它烧得一点痕迹也不留才行。」

「不过，若是有可能埋下祸根，或许还是斩草除根比较好？在下可以独自留下来。」

诺耶儿轻喊一声，一口气把三根铁钉敲入密尔兹的脑袋。为了保险起见，还顺便折断了他的脖子。最后再把痉挛跳动的密尔兹身体丢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