⒎ 烟花绘图
⒎ 烟花绘图
*曾经的我以为,人生于世不能依靠他人。但感觉这种想法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放弃,现在连我自己都瞠目结舌,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如此执拗。
我不由地自嘲,当初哭成了那样,却仍不长记性,还跑来医院露脸。
今天的活动是读图画书,早濑稍微提高嗓音,温柔的朗读声在儿童活动室里回响,孩子们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述的故事。
「公主咬了一口小小的果实,顿时泪如雨下。」
书中的公主曾为了王子说了一个谎言,在她吃下了魔女制作的「真实之果」后,哭着诉说自己心中的懊悔。不少孩子听到这里眼中泪光闪闪。
「就这样,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王子在之后的故事中大展拳脚,最后也是大团圆结局,孩子们满心欢喜地听到了最后。
这边孩子们欢天喜地,冬月则坐在后方的椅子上,脸色十分痛苦。
感觉她有些喘不上气。
读完了图画书就是钢琴的时间了。
冬月弹琴的时候频繁出错,中断了好几次。
第二天。
志愿者活动的时候,冬月并没有来。
听说是病情加重了。
又过了一天。
她还是没来。
我知道她的病房在哪。
有一天,我见她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实在担心,便悄无声息地跟着她走到病房。这毋庸置疑就是跟踪狂的行径,我当时都觉得自己真可怕,而现在只想对那时的自己说一声「干得漂亮!」
早濑和鸣海前去参加孩子们的游戏时间,我和他们告别,直接来到了冬月的病房前。
该说真不愧是高级医院么,整个医院的病房都是单人房,房间门牌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每张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从儿童活动室的楼层往上走一层,我来到了西馆七楼,写着「冬月小春」的房间前。
冬月妈妈瞪圆了眼睛。
我们计划了好几天。
她继续往下说:
隔着门缝只能看见白色的床尾,没看到冬月,反倒瞄见了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性。虽然我对和服不是很了解,但一眼看上去应该很贵。质地亲肤的群青色布料上印着扇子的纹样。
「好了,你有时间来看看她。」
「别这么说,心里不好受吧。」
「冬月之后也会脱发,明明她可以做成假发自己用。」
「那是,虽然说这话显得我做母亲的太傻,但她是我的骄傲。」
「(你是小春的朋友?)」
冬月妈妈忽然插话。
游戏时间结束,早濑将白纸和彩色铅笔递给我。
刚要敲门,房间内有声音传出来。
有种烟花叫做造型烟花,可以表现出笑脸,星形等某种特定的图案。
冬月妈妈留下这句话,握着剪刀的右手向我挥了挥,向病房走去。
「没有,我没关系的。」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她对着床的方向说道,然后迈着碎步啪哒啪哒地快走到门口。走出房间,眨巴着眼睛兴致满满地瞧着我。
「冬月她,确实会这么说。」
一周前,我在图书馆解读了冬月书签上的内容之后,给早濑打了一个电话。
我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瞧。
她笑了,为什么她还笑得出来。
「嘘!」
「刺激一下她的记忆,可能会有转机。」
「确实……」
「(去那边说吧,别被小春发现了)」
这平和的声音让我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嗯。」我点了点头,和她告别。
「真的是每天都在自责,当初怎么没能把她生得健康一些。」
冬月妈妈摇了摇头。
「啊,嗯。」
「……感觉像是,把我们都忘了。」
「那孩子,住院之后一直说『我没上大学』,我还以为是我糊涂了。」
「……这样,那么漂亮的长发……」
我则走向冬月的病房。
「啊,没错。我们一个专业的。」
我们让孩子们来设计烟花的造型。
今天,冬月也没能过来。
「这剪刀是怎么回事?」
「是很难过。」
「啊啊……这是要给她剪头发,因为药物影响要开始脱发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她肯定也都知道。」
「太好了~」
「这话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我没能打听到她现在病情如何。
内疚感在我心中越积越沉。
这位身穿和服的女性有几分冬月的神韵,只是眼角更为下垂,显得稳重大方。应该是冬月的妈妈吧,这位疑似是她妈妈的人手里正拿着把剪刀。
「啊,不过,剪了不会直接丢掉。你知道 公益捐发 ( Hair Donation ) 吗?」
我们坐在自动售货机前的沙发上,冬月妈妈满脸微笑地看着我。由于她和冬月很相像,之前和冬月从未有过的「视线相交」如今有种实现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今天我们来在这张纸上画烟花。」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她是上着大学呢对吧?」
我看得出她刻意将悲伤隐去不表露在脸上,那个表情看上去格外揪心。
但意外的,冬月妈妈温柔地笑了。
「不,她说自己曾经也因为头发脱落很难过,所以想把这些头发送给同样为此而难过的孩子。」
她悄声问。
这话该不会害她伤心了?
「嗯,拜托了。」
听相识的护士姐姐说,她现在好像正躺在病房里。
冬月的妈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向门这边看过来,和我对上了眼。不好,我心跳漏了半拍,她妈妈忽然表情明快起来,在嘴唇前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哎呀,叫我『妈妈』,难不成……」
我拿出手机查了查,这似乎是一项公益活动,通过这个活动能将自己的头发寄给因病失去头发的孩子们。寄出去的头发会被做成假发无偿捐献出去。现在供不应需,许多孩子还在排号等待。
「真的要剪掉吗?」
这句话真的很像冬月说的。我急忙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话到一半,忽然噎在喉咙。
难道不该说出来?
「大学?」
我将主治医生的话告诉她,打算为她补上那次未能看到的烟花表演。
她仰头靠在沙发上。
冬月妈妈语调平静下来,稍作停顿后说:
「我们来放烟花。」
早濑作为学园祭执行委员和我起草计划的时候,想到能不能让孩子们也过来看。之后去找烟花社团代表琴麦学长商量,最终制定了「孩子们的烟花」这个计划。我们将计划向大学、烟花制作公司等相关人士进行说明,决定举行一场纳凉烟花大会,弥补学园祭上的遗憾。
「我明白了。」听到我的回答,她微笑着道了声:「谢谢」,咔嚓咔嚓地活动了一下剪刀。
「行,我去买点饮料过来,呵呵。」
*我刚出声,她立刻示意我小声点。
早濑之前是学园祭的执行委员,我找她商量完成学园祭上未能展示的那场烟花表演。
她将剪刀抱在胸前,呵呵呵地笑个不停。明明把剪刀放下就好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却还勾在把环上,看上去很猎奇,也有点儿天然呆,不愧是冬月的妈妈。
「所以,我要陪着她,虽然心里不好受,也想在她身边,给她笑声。」
她的眼角泛出点点泪光,我的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她在家也这么说的吗?」
我先是深呼吸,然后又使劲吸气,总算是忍住了。
「可要是连我都哭丧着脸,就更对不起孩子了。反正躲也躲不过去的坎儿,起码要在她身边,多为她笑笑。」
今天的儿童游戏时间,我们决定和孩子们一起画烟花。
「是嘛。」
「这没什么。」
「不,不是的。」我慌张地否认。「我开个玩笑,啊哈哈,啊哈哈……」她又笑了,刚才开始就总在笑,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愧是冬月的妈妈。
孩子们聚精会神地用彩色铅笔将自己设想的烟花图案画在纸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一不小心问出了口:「妈妈您才是,不觉得难过吗?」(译注:日语中「おかあさん」也可用来称呼他人的母亲)
「小哥,你是冬月的朋友?」
「啊,对。我叫空野驱,和她同一个大学。」
「 公益捐发 ( Hair Donation ) ?」
「原来是这样……苦了你们了。」
早濑拿着孩子们的画回大学去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