⒏ 暑假
⒏ 暑假
*冬月今天戴了个黄色的针织帽,看上去气色不错。
按她的说法,这是因为身体适应了药物所以副作用减轻了,我和她讲了讲儿童活动室里孩子们的情况,冬月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
我压下呼吸声不再说话。
窗边摆着一种很少见的花朵,粗壮的花茎之上盛开着几多白花,靠近可以闻到一股强烈的香味。
「空野先生?」
「嗯?」
「我还以为你去了别的地方。」
「我就在这里。」
「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要恶作剧,感觉很害怕。」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又烦又难缠的人。」
「怎么这样……」
我丧气地耷拉下肩膀,冬月反而笑开了花。
「好像……」她说,「好像是药起作用了,肿瘤似乎变小了。」
瞬间,寂静降临。
面对这意外之喜,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注视着冬月。
「真,真的!」
一不小心喊了出来。
「太好了!」
我心里清楚,这句「太好了!」这不只是对冬月,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你又说了,哦——」
「什么问题?」
「我们好着呢。」
「给我抽纸。」我将抽纸交给她。
「没什么,我在想这是不是你的口头禅。」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床上看书的时候,接到了妈给我打来的电话。
「什么空野先生啊,你要去哪?」
「现在那边儿正糊球呢。」学长说道。
妈现在和别人同居,我上高三的时候他们相遇的,对方是一个性情随和的叔叔。考虑可能打扰到他们的生活,我也就不打算回去了。
「这一枚枚烟花,在爆炸的时候会让人感受到活力。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家才都喜欢烟花吧。」
走过走廊转角处终于找到了她,此时她将整个身子靠在低于腰际的栏杆上,在走廊上走。
「那,可以将左胳膊借我扶吗?」
「对了,你LINE的头像就是这种花呢。」
「因为到放烟花的那天,我不想自己连路都走不了。我已经决定了,要坚持到那一天……」
甚至还说:
冬月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握住了我的左胳膊,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嘿咻,嘿咻。」冬月摸着栏杆一步步走,走到病房之间没有栏杆的地方时,她就摸着病房的墙壁,奋力往前走。
我不打算回家,要说出去玩儿也没什么朋友,更何况身上还没钱。
「啊,是空野先生吗?」
「抚养孩子之后人就会变得坚强。」
*「任谁心里都会压抑着某些情感,烟花会『嘭』的一声,把那些都炸开,不错吧。大家在仰望烟花的时候,一定都看到了自己。」
我来探望冬月时,发现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影,被子被整齐叠好放在白色的床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蕾丝窗帘照射进来。
我无法抑制这份感情。
还真是。
冬月咯咯地笑。
「是啊。」
「什么意思?」
早濑躲在阴面为我们喊加油。
「哦——」
心里腾起不祥的预感。
「没关系的,总是躺在床上肌肉都松弛了,偶尔也要走走,不然就输给疾病了。」
「这花叫做文殊兰,一定是妈妈插的,我很喜欢这种花。」
「你挺住了呀。」
一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往垒球大小的烟花弹上贴一种比长条纸稍宽的纸。这些人将薄棉布搭在脖子上,头上出汗就用那擦擦。
「我能问一个不好的问题吗?」
「都在那边待三个月了,也该有一两个女朋友了吧,和咱们这儿不一样,那可是东京,女孩子多。」电话那头的妈把东京说得跟后宫似的。
虽然许久未曾联系,但一听到她的声音,感觉我们昨天还说过话。我大致讲了讲学习和宿舍生活上的事,妈听完后放下了心。
她沿着走廊绕了一圈,最后回到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
「你不回来吗?」
「冬月!怎么了?」
「放在这里的白花,可真香啊。」
「应该每天都过去看他。」
「哦——」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怎么能快点儿变得坚强。」
「回去的时候我帮你。」
*「这可是体力活儿。要仔细贴好,在板子上滚,把接口处的空气抽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等干了贴上牛皮纸,一遍又一遍。这样才能让爆炸时里面的压力保持均衡,炸出漂亮的圆形。」
我不想再谈论病情,遂将话题转移到了花瓶里的花。
「要是,叔叔生病住院了,你会怎么办?」
即使她额头上渗着汗水,笑容依旧灿烂。
「到死都攥着他的手。」
「是吗?」
听到这话,冬月沉默着眯起眼睛,看上去有些伤感。
「是制作烟花的最后一道工序。把两个塞了火药的半圆状炮弹合成一个,先简单地用纸胶带粘上,然后像那样,卷上刷了浆糊的牛皮纸。卷的时候要按照『米』字那样有规律地,一个个卷。」
果然,不管她怎么逞强,也是会害怕的。
「糊球是?」
她开玩笑似的鼓起脸,「要给我加油哦」。
冬月那双看不见光亮的眼睛,坚定地看向走廊的尽头。
「看着不容易啊。」
这下真的是无所事事了。
「有女朋友了?」
「医生说可以吗?你可不能勉强自己。」
「你和叔叔还好么?」
「怎么想到那去的?」
学长嘻嘻一笑,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要是病情不理想呢?」
「嗯?」
真无聊啊,但闲着我也不想出去干活儿。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种话,也不问我原因就回答了。
我走出病房,忍不住加快脚步,开始寻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你去了哪里。
*我们乘电车辗转来到烟花制作公司,琴麦学长原来在这里打工。「空野,你来帮把手~」,是他帮忙找到了冬月的书签,有这份恩情在,自然是不能推却。
「是哦,经常听你说。」
第二天。
「嗯,没打算回去。」
我联系了一下早濑,听她说她准备去烟花制作公司露个脸,于是我决定和她同去。
她转过身朝着我。
「休息休息。」学长指了指烟花制作公司的小窗户。
大学生放暑假,基本上是回老家或是打零工之类的,要是不给自己安排些事情做那真闲得要命。
冬月的病情似乎恶化了,那之后的一周时间我都没能见到她。
「我不会输的。」
平日里我和鸣海一起生活,现在忽然室友不在了,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中反而静不下心。屋子里没有空调,闲着都会出汗,汗水打湿了T恤紧贴在身上。酷暑更是搞得我心急火燎静不下来。当然,静不下心是因为担心冬月的病情。
去看冬月医院那边也是谢绝探望。
眼前光景总让人觉得有些孤寂。
第二天。
「真坚强啊。」
学长怀里抱着几个小西瓜般大小的烟花弹,满面欢喜地对我招呼:「搬那边去」。
看着他们按着固定规律,一遍又一遍地贴牛皮纸,我只会反复念叨「真不容易啊」这句平庸的话。
似乎是让我跟他过去瞧瞧。
「因为……」
烟花弹似乎要放在朝阳面晒着,我们将其从阴暗处搬去阳光晒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