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露天座位
2. 露天座位
*或许因为这里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大学,我住的学生宿舍是如今很罕见的双人房。
当然,对于得和别人共用房间这件事,我有些不满。
不过这是出于某个让我无法抗拒的原因。
那就是便宜。
位于东京市区,仅需一万日圆的超便宜房租。
我实在无法抗拒如此破格的条件。
另外室友完全是随机抽选,我必须与大一时的室友住在同一个房间,直到其中一方退宿为止。听说这里的人往往会与室友一起生活四年。
尽管鸣海这个人有些不讲理,我觉得他骨子里是个好人。像是我快要睡过头时,他会叫醒我,让我非常感谢他。
「空野,你第一节不是有课吗?昨天又熬夜了吧?」
鸣海这么说着。当我睁开眼,就看到他拿了杯即食味噌汤问我:「要喝味噌汤吗?」
睡眼惺忪的我接过味噌汤喝了一口,感到一阵暖意。
「不对,你是我老妈吗!」
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染上鸣海那种关西的调调。
*星期一的第一节课最难熬。
尤其是度过睡整天的周末之后,人在星期一时精神上会特别痛苦。
或许是因为上星期五参加迎新会消耗过多的精神,结果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我都在睡眠中度过。在如此放松到极点的精神状态下,我被迫从早上八点五十分开始听课,简直就是一种苦行。
我这么想着打呵欠,将四月底的冷空气吸入肺里。
从宿舍出发,走过一段短短的人行道。步行一分钟,大学就在宿舍的对面。
从后门进入大学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底下的空气凉爽,能闻到泥土的气味,还能听到小鸟的鸣叫声。清新的空气振奋了我的心情,让我加快脚步朝大学的大讲堂走去。
能够容纳一百人的宽敞大讲堂充满了喧哗声。大讲堂的出入口左右两侧各有一段短短的阶梯。走上阶梯面向教室的前方就能看到黑板,整个教室的地板高度向着黑板的方向下降。
仔细一看,冬月的手指又长又细。虽然这里用「果然」这个词听起来可能不太好,我还是觉得这个人果然很漂亮。
「我捡到了。」
看着这一幕,让人感到开始上课前的教室喧嚣声变得无比宁静。
她在读什么呢?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需要依赖别人的丑陋生物。
大学的课程基本上不会管学生的个人状况。校方的态度是「如果想要理解,就自己去查吧」。就算是为了让学生学会自立,这样未免太虐待人了。
我瞥了一眼冬月,发现她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物品。只见她一件一件将东西塞进包包里,每一次都很小心地进行确认。或许是不能随便将物品乱塞进包包,所以每个动作都花了很多时间。
我拿起书签向她使了个「这是妳掉的吗?」的眼神,不过她当然不可能注意到。
「冬月,妳等一下。我去捡。」
优子 【小春就麻烦你喽。】
射入教室的晨光照在冬月身上。
「谢谢。」
当我再次说出「早安」时,冬月茫然地发出「咦?」的一声。
下一堂课是第三节,而第二节到午休之间有将近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每个星期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宿舍睡觉打发时间。我今天也打着回去睡觉的打算,站起身来。
「冬月,早安。」
真是厉害。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反而令人佩服。
当她这么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可是,当我看到冬月倚着白手杖走路的样子,就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她的视力问题。
虽然我鼓起勇气开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是当然的。如果要我闭上眼睛找那根手杖,也不可能找得到。
看起来好辛苦。
就算进到教室,我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空野同学的声音有点高。」
「联络是指打电话吗?」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发现LINE上有一条讯息,是早濑发来的。
当我向那个座位走去时,就发现冬月正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冬月蹲下身子摸索地板,慢慢地寻找白手杖,然而她看起来似乎找不到。
当我提起那个书签时,冬月愣了一下。对喔,她看不见嘛。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回去吧。
我轻轻将书签滑向冬月,但是她连书签在我手上都没有注意到。
「啊……说得也是呢。哈哈。」
漫长的九十分钟结束后,教授离开教室,教室里顿时变得喧闹起来。
虽然这堂课并没有指定学生的座位,一个月下来大家似乎各自都有了「固定位置」。不过这天有人占走了我的固定位置,我只好另寻座位,然后发现最后面还有空位。
我用智慧型手机查了一下,那台机器似乎叫做点字显示器,是用点字来做笔记的设备。
「要是挂个铃铛就好了呢。」
不过是帮忙捡起掉落的东西,她为何得这么卑躬屈膝呢?
不知为何,文组科系的课程里竟然有计算机结构和演算法。连十进制的世界都没办法完全理解而逃到文组的人怎么可能理解什么二进制啊。「以位元组成的位元组依照位址储存在记忆体内」让我陷入混乱,拜托请说日语吧。
冬月做出弹钢琴的手势,开朗地回答。看到她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空野同学,你第二节有课吗?」
「妳有绝对音感啊。」
在这种气氛下,我实在说不出「那我就先回去了」这样的话。
那是「咦?啊,是在叫我吗?」的反应。
我刚开始也感到不知所措,不过渐渐明白了。
这样啊。她没办法根据别人脸面对的方向或视线来判断那个人是在跟谁说话啊。
她似乎没有发现。
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机,发现才过四十分钟。如果是高中,再过十分钟就能下课了。
之后,教授进到教室开始上课。
我只有在心里「啊」了一声。当然,我并没有向她打招呼。
「是这样吗?」
我没办法老实地表示自己要回宿舍睡觉,感觉好像错过了道别的时机。
我不想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将视线从冬月脸上移开。
我回头望去,看到冬月不小心撞倒靠在椅子上的白手杖。白手杖滑了下去,停在下面一层的阶梯上。
那本书从封面到内页都是一片雪白,页面上看起来没有印上黑色的文字。
那是什么书呢?
我不禁这么想。
我从对话列表中阅读那条讯息,避免让对方看到已读的标示。
冬月翻页时,可以看到里头夹着一张应该是塑胶制的黄色书签。她拿起书签,又开始用指腹抚摸雪白的页面。仔细一看,白色的页面上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应该是点字书吧。
「对不起。如果不说出名字,我就没办法辨认对方是谁。」
「没,我没选。」
我避开他人的视线,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
我让电梯门开着等她,冬月进去后才按下按钮。
环顾四周,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冬月。
经过一番挣扎后,我终于下定决心。
那突如其来的笑容让我心跳加速。
此时专注力已经到极限,我只能望向旁边窗户的天空。无垠的蓝天一望无际,让人的心情不禁开朗起来。接着目光往下移,就看到冬月就在那里。
「这次我是根据声音的音色猜的。」
冬月仍然静静地读著书。
我讨厌在这种时候还会犹豫那么一下的自己。
「谢谢。」
九十分钟的时间实在很难熬。
「呃,如果它停在地上,不就不会发出声音了吗?」
「我从小就在学钢琴喔。」
另一方面,有一部分的我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场而松了一口气。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在意旁人的目光,这让我觉得自己更加丑陋。如果是早濑,如果是鸣海,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捡起来,那样的画面不难想像。
就在这个时候。
她竟然愿意介入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的生活到这种地步。不知道该说是有强烈的正义感还是怎样。
没办法,就当作没看到吧。
我讨厌心生这种想法的自己。
「声音的音色?」
冬月正要将书签插入下一页时,书签被书页边缘弹开,滑向我这边。
喀啷──底下传来一个声响。
冬月正以认真的表情直视前方。她将耳机插上附有键盘的小型机器,一只耳朵塞着耳机,用另一只耳朵专心听讲。
我拿起书签碰了碰冬月的指尖。她似乎明白状况,于是笑着说:「是你帮我捡回来的吗?空野同学是个好人呢。」
「要不要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刚刚优子联络我,她说有事没办法来。」
「不是,是LINE。」
这次我明确地喊出名字,冬月这会儿才疑惑地偏头过。不过她并没有完全把脸转过来,而是耳朵朝向我回答:「空野同学?」
「早安。」我向她打了一声招呼。
我有些好奇。不过,我并没有上前搭话的打算。这样的话,就只能偷看书名了。然而点字书连书名都是点字,让我无从得知书上写了什么。
「为什么是疑问句?」
我看了一下冬月,她正在用指尖轻抚着一本书。
我算了一下,假设早濑和冬月是在开学典礼上相遇,到现在也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嗯。大家的声音多半在Do的音域,但是空野同学的感觉像是Mi。」
正当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也讨厌因为察觉到这种心态而感到受伤的自己。
「那有什么计划吗?」
原来如此。因为看不见,她很难认出说话者的身分吧。
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