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暑假
8. 暑假
*冬月戴着黄色的毛线帽,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据本人所说,她已经适应药物,副作用减轻了。当我们谈到儿童同乐会的那些孩子们的事情时,冬月开始打瞌睡,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我默默地直接压低呼吸声。
窗边摆放着一些我不熟悉的花,粗壮的茎上开着好几朵白花。靠近一闻,有一股浓郁的甜味。
「空野同学?」
「嗯?」
「我还以为你走掉了。」
「我就在这里喔。」
「你不说话的话,我很怕会被你恶作剧。」
「妳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纠缠不休、老是不肯死心的人。」
「咦咦……」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相比之下冬月露出开心的表情。
「药物──」冬月轻声说。「药物似乎起作用,癌细胞好像缩小了一点。」
一瞬间,寂静似乎笼罩了整个房间。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我当场说不出话,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冬月。
「真、真的吗!」
接着我不禁大喊。
「太好了!」
我意识到这句「太好了」不仅是说给冬月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还不错喔。』
「每个人不是都有压抑在心中的想法吗?而烟火就是『砰!』的一声爆开才好看。人们抬头仰望烟火时,想必就是在烟火上看到了自己喔。」
「是这样吗?」
「当然是。你经常说那个字。」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当我在宿舍的床上看书时,接到了很久没联络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联络了早濑,她说要去烟火制作公司露个脸,我决定也跟着过去。
真的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她叫我拿纸巾给她,我递了出去。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那是不是你的口头禅。」
「因为──」
那景象带着一丝寂寥。
「那么,能借我你的左手吗?」
「妳又知道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靠在扶手上,转过身来。
我想转移病情的话题,于是将话题拉到花瓶里的花上。
我不想回老家,也没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说到底我也没有钱去玩。
「如果病情不乐观呢?」
*听到我这么问,挂着微笑的学长如此回答:
听到我这么说,冬月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露出有些忧郁的表情。
『什么问题?』
『我可能每天都会去看他吧。』
冬月的额头上冒出汗珠,但是笑容依然不减。
即使想去见冬月,对方也是处于禁止探视的状态。
「毕竟我很努力嘛。」
「摆在这里的白花好香喔。」
「是相当耗费体力的工作喔。贴上纸后要在板上滚来滚去,挤出贴合处的空气,再进行阳光曝晒。等到干了就再贴上牛皮纸,过程要重复很多次。这么做是为了平均分配爆炸时的内部压力,让烟火能够炸成完美的圆形。」
「我这边有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可以问一下吗?」
她就这样绕着走廊走了一圈,回到自己的床上。
冬月这么说着,用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走廊的尽头。
基本上大学生放暑假时,如果不自己排满行程,比如说回老家或打工,就会变得无聊得要命。
「医生有允许吗?妳不能这么勉强自己啊。」
妈妈有位同居人。是她在我高中三年级时认识,一位气质温和的叔叔。由于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我不太想回老家。
『在他死之前,我会一直握着他的手。』
「嗯?」
「冬月!妳怎么了?」
看着工人们规律地一次又一次地在烟火弹上贴纸,我只能回应一句平淡无奇的「真的很辛苦呢」。
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她没有过问什么,直接给了答案。
「啊,是空野同学吗?」
冬月的健康状况似乎恶化,之后整整一个星期都没办法见到她。
你要为我加油喔──冬月开玩笑似的鼓起脸颊。
「听起来好辛苦。」
我去探望冬月,但是病房里空无一人。白色床铺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齐齐,阳光穿过窗户的白色蕾丝窗帘洒进室内。
「还什么空野同学。妳要去哪里啊?」
*隔天──
冬月倚着扶手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一步一步地走着。在病房与病房之间,扶手断开的地方,她改成手攀在墙上努力地行走。
因为平时和鸣海两人同住,当室友突然不在时,静悄悄的房间就会让人坐不住。房间没有冷气,汗水使得T恤贴在皮肤上。炎热的天气让人烦躁不已,坐不住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当然,我之所以会坐不住,部分原因也是出自对冬月病情的担心。
好无聊啊。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去工作。
「什么是贴弹?」
『不回来老家吗?』
「回去的时候我来帮妳。」
「嗯,没那个打算啦。」
『养过孩子之后,不论是谁都会变得坚强喔。』
隔天。
「因为要是放烟火的那天我没办法自己走路,不是感觉很不好吗?所以我已经决定好,要拚到那天。」
「有没有简简单单就变坚强的方法?」
电话那头的妈妈说:『三个月的时间一定够你交到一两个女朋友吧?毕竟东京不像这里,有很多女孩子。』说得好像东京是什么后宫。
『软弱一点也没差吧?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那个,你这孩子已经长成一个很温柔的人了呢。』
『一定是交女朋友了。』
看来他要晒干烟火弹,于是我们把烟火弹从阴冷的位置搬到有阳光的地方。
冬月伸手在空中摸索,抓住了我的左手臂,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离开病房去找冬月。冬月。冬月。冬月。妳去哪里了?
「这个叫做文殊兰。应该是妈妈插的吧。是我很喜欢的花。」
「我不会输的。」
学长开心地抱着几个小西瓜大小的烟火弹说:「搬到那边去吧。」
泪水从冬月的眼角滑落。
「又来了,『哦~』」
「真的太好了。」
真的耶──我这么说。
*「妳好坚强。」
当我用「哦~」回应,冬月就轻轻笑了出来。
她反而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只见穿著作业服的工人们正在将比七夕纸签稍微宽一些的纸贴在约垒球大小的球上。那些人脖子上挂着棉质毛巾,每当渗出汗水时,就会用毛巾擦拭额头。
早濑则在阴凉处喊着:「加油喔~」
「一层层在烟火上贴上纸,会带来爆炸时的能量。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喜欢烟火吧。」
「哦~」
学长这么说。
「和叔叔相处得好吗?」
可是,我实在无法压抑这股情绪。
「现在正在贴弹喔。」
转乘几班电车到达烟火制作公司后,就看到琴麦学长在那里打工。由于他帮我找回冬月的书签,当他说「空野同学来帮忙一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非得帮忙不可。
看来不管怎么逞强,她应该还是会害怕吧。
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说话了,一听到妈妈的声音,就感觉好像昨天才说过话似的。我聊了学业和宿舍生活的事之后,听到妈妈传来了安心的声音。
「就是制作烟火的最后手续。把装有火药的半圆形球体合在一起组成一颗球,先简单地用纸胶带固定,然后再像那样用糊了胶的牛皮纸贴上去。这个程序要像在写『米』字一样,整整齐齐地一张张贴上去。」
「我没事啦。只是一直躺在床上,肌肉退化了。如果不偶尔走走,就会输给病魔。」
转过走廊时,终于看到了冬月。她全身倚靠在比腰还低的扶手上,一步步地走着。
「话说回来,这种花就是妳LINE上的头像吧。」
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陪他过去看看。
学长提议我们休息一下,指着烟火制作公司的一扇小窗户。
「如果叔叔生病住院了,妳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