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与自由之梦
郁金香与自由之梦
ACT 1 以自由之名
淅淅沥沥的雨砸在地面上,雨幕冲去城市的浮华聒噪。
正值夏季,格罗赫特市迎来了它的又一个夏天。三面环海的这座城市时常就会降下一阵像这样毫无预兆的暴雨。它位于整个大陆的最南端,天然的深水良港吸引了无数往来贸易的商船,使格罗赫特成为世界瞩目的自由都市。如果从内陆乘车前来,将会经过一道建城纪念门,它建于 72 年前,以纪念那一年格罗赫特市的《自由宪章》的颁布。石门的内侧用拉丁语写着一排宪章的核心内容,后来也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格言:“格罗赫特,自由贸易,自由劳动,自由之名。”
菲莉赫德如往日一样待在即将落日的码头上。橘色少女一边从船上搬运沉重的货物,一边热情地同下班的人们打着招呼。她的额头上沁着汗珠,笑颜却乐观而灿烂,似乎没有因残酷的劳动而有分毫消减。
“走了哦,小菲梨~”
“哦——路上平安,赫尔叔叔!”
这便是菲莉赫德。她与成百上千和她一样的工人一起,构成这座港口跳动的心脏。年纪轻轻的她有着一颗热情似火的心,总是自告奋勇地劳动在最前线,在同伴与当局发生冲突时也敢于上前据理力争,争取他们的一份权益。
就这样,橘色短发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赢得了码头工人们的爱戴。到后来,附近的居民也前来向她寻求帮助——可能是生活上遭遇的困难,也可能是邻里的一点小纠纷。她是下城区的民间组织「工人互助会」的领袖。大家都喜欢菲莉赫德。
除了高坐在格罗赫特联席会议的席位上的那些西装革履的人。
联席会议今日并无议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享受休假。
西莉亚·德·维缇娜,联席会议的大议长,格罗赫特市的执政官。白色长发的少女,分明与菲莉赫德的年纪相仿,总是无悲无喜的清冷面颊中却多了几分老练算计。一身典雅的黑色礼服配上鲸骨束腰,胸前别着一枚郁金香形状的勋章,她纤细小巧的双手始终藏在一对精致的蕾丝手套里。自从她的父亲意外离世,她就被推举为新一任的联席会议大议长,同时继承了她父亲手下庞大的金融帝国。尽管她做了相当的努力,依然有人怀着半信半疑的眼光审视这位年轻的少女领袖。
“维缇娜大议长阁下,这是格罗赫特市防卫部门的人员增补案,以及有关下城区群众的聚集情况的说明,行政事务长官布鲁图都已经审核过了,还有这里的一份帝国新颁布的「联合协助治安条例」,据称霍夫曼议员之后会推动这份条例进入表决程序,请您一并予以过目。”
“好,我知道了。”
西莉亚微微颔首,从她的秘书赫娜那里接过一沓繁复的文件,摆在书桌上的中央位置。这位年轻的红发少女精明能干,身兼数职,既是西莉亚的机要秘书,又负责着她个人的安保工作,除此之外还负责格罗赫特市情报系统的汇总整理。
“今天也辛苦你了,赫娜小姐。”
“好的,大议长阁下。祝您晚安,那么,请您早些休息,明天见。”
“也祝你晚安,明日见,赫娜小姐。”
在她带上自己办公室的门后,西莉亚清冷的面色才有些许的松动。她的视线如鹰隼般紧紧盯着方才就注意到的那份情报文件上的字句,赤红色的瞳孔中显露出些许可以被称作是愤怒的神色。
“这帮混蛋...”
她冷淡的声音暗自咒骂一句。
ACT 2 粉笔灰与平价粮
翌日清晨。
在上城区的酒鬼们东倒西歪地回到家之前,格罗赫特的码头前已经人头攒动。工人们早早地聚在一起,准备食用一份简单的早餐,等待着一日的活计。
“哟,小菲黎,早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很有精神呢。”
“哈维爷爷,早上好。您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橘色少女走进码头边的一间屋子,热情地同她的熟人打着招呼。俨然已有些白发的男子叫做哈维,是年幼的菲莉赫德来到这座城市时最早认识的人之一,几乎像是她的亲人一样。哈维曾在西莉亚·德·维缇娜的父亲手下任职,当码头上的大家遇见菲莉赫德摆不平的事时,大家就会去找德高望重的老哈维。在哈维的帮助下,工人们一起在码头附近租用了一间屋子,作为他们的公共食堂,以平抑日益高昂的食物成本。
“多亏了哈维爷爷,大家才能聚在这里吃上一顿早餐呢。”
菲莉赫德由衷地笑着。
“如果不是小菲黎的提议,也不会有这里。”
哈维伸出手轻抚少女的脑袋。菲莉赫德正热情地给她的同伴们盛着热汤。
“只不过,现在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啊...”
哈维不禁长叹一口气。
“还不是维缇娜家族的问题!都怪他们那些只求谋利的商人,囤货居奇,弄得粮食每天都在涨价!”
科林——工人中的二号人物,年轻的刺头小伙,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情绪愤恨地咒骂着。
“那帮混蛋家伙只想着自己手上的几枚图尔盾,他们根本不在乎格罗赫特,也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科林...”
菲莉赫德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她一向拿急性子的同伴有些束手无策。
“没关系的,小伙子,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哈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稳重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风向会改变的。80 多年前,码头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呢,格罗赫特还几乎是一片农田。现在呢?”
哈维的话语不禁让菲莉赫德回想起十一年前,她来到格罗赫特的时候。那时她才十二岁。
那一年,边境城市泽兰发生了骇人听闻的饥荒,逃难的人潮在泥泞的车站前被铁丝网死死拦住。无数骨瘦嶙峋的灾民跪在泥水里,伸出溃烂的双手向过往的贵族商队乞讨一小片发霉的面包皮。
年幼的菲莉赫德没有跪。她在蒸汽机车的浓烟与煤渣里,拼尽全力帮往来的旅客搬运沉重的行李箱,只为了在一天结束时能换到半个干硬的杂粮黑馒头。在一次暴雨中,她试图帮一支高档商队搬下一只巨大的樟木皮箱,却因数日的饥饿脱了力,连人带箱重重栽倒在泥泞中,皮箱的铜扣应声摔裂。
随行的押运员勃然大怒,挥起皮鞭便要朝这个衣衫褴褛的“小贼”抽去。
“请住手。”
少女出声制止了随从,车厢的防风帘被拉开,走下一名身披厚实黑丝绒斗篷的少女。贵族少女踩着羊皮短靴踏入污泥中,在菲莉赫德面前半蹲下来。她从挎包里取出一块用锡箔纸包裹的坚硬黑色方块。那是菲莉赫德从未见过的“巧克力”。
浓郁的香气让菲莉赫德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但她却死死咬住嘴唇,将冻得青紫的双手藏在身后,眼神凶狠如一头护食的幼狼。
“……东西我没搬完,还摔坏了。我不是乞丐,不要你的施舍。”
少女望着那双坚毅的金色瞳孔,神情微微一动。她伸手解下了自己斗篷领口处别着的一枚旧铜徽章,上面是一株尚未绽放的郁金香。
“在格罗赫特,没人靠乞讨活着,我们只做交易。”少女拉过菲莉赫德粗糙脏污的手掌,将巧克力与冰冷的铜徽章一并拍在她掌心,“这块糖,是你方才把箱子搬下踏板的工钱;这枚徽章,当作借款契约。”
“……借款契约?”菲莉赫德怔住了。
“设法活下去,来格罗赫特吧。”少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字字清晰,“格罗赫特的风不问你从哪里来。等你靠自己的双手在海港站稳了脚跟,再拿着你挣来的钱,把这枚徽章赎回去,把这笔工钱交给我。”
车队在大雨中匆匆离去,菲莉赫德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这枚沉甸甸的黄铜徽章与那句约定,在随后的十一年里,成了她在码头冰冷苦咸的海水与刺鼻的机油堆里挺直脊梁的灯塔。
“小菲黎?怎么走神了?”
哈维关切的呼唤声将她从回忆中猛然拽回。菲莉赫德隔着粗布工装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内衬那块坚硬冰冷的轮廓,朝老哈维扬起一抹灿烂如常的笑。
“没什么,哈维爷爷,想起刚来时的事了……来,这锅热汤我盛好了!”
“秩序,秩序——!”
一帮陌生的叫喊声将菲莉赫德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回现实。一队港口护卫队深蓝色制服的人走进房子,打断了工人们的融洽氛围。
紧随他们其后的是年轻的白发少女,一位拎着公文包的随从,还有专业的摄影师。
“维缇娜议长阁下,这位是...”
秘书赫娜试图向西莉亚介绍着这些工人。那是她昨晚上刚刚熬夜补习熟悉的工人名单。
“介绍就不必了,浪费大家的时间。”
菲莉赫德开口打断那位秘书的工作,她收起惯常的微笑。护卫队在旁边列成两队,紧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监视着这位眼中钉一般的橘发少女。
“我是菲莉赫德,无论你是要采访、还是要假惺惺地同我们拍张照片,请尽快。”
菲莉赫德的目光紧紧盯上来者清冷的视线。刚刚升起的烈阳仿佛正正好点亮她金色的眼眸。
西莉亚没有说什么。她径直走到了菲莉赫德分发食物的窗口前。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并没有抱有任何敌意。
“菲莉赫德……。菲莉赫德小姐,你自己一个人经营这里吗?”
“「我们」经营这里。”
菲莉赫德平淡而有力地答着。
“如果不是因为隔壁两条街道上的粮食商店都一直涨价,我们也没必要租赁一个房子,在这里经营大家的公共食堂。”
“那是维缇娜家的责任吧?”
“我们在尽力出台措施抑制物价了,而且...”
西莉亚似乎想当面辩驳些什么。
“很好,维缇娜家的女儿。那你可以去告诉办公室管粮食行会的那些家伙,售卖的面粉里又掺粉笔灰了——本季度第三次了。“
随着一声“咔擦”,这一瞬间被相机从侧面记录下来,菲莉赫德与西莉亚的身影一前一后,纯白色长发与橘色的短发交叠,作为大议长与码头工人友善交流的证明。
按常理,大议长的仪仗该在此刻返回市政厅了。然而,西莉亚并没有移步。她挥退了门外按着配枪的护卫队,清冷的声音在狭窄的后厨里回荡:
“赫娜小姐,把行会这个月的平价谷物配额账册拿过来。”
菲莉赫德抱臂倚在储藏室的门框上,冷冷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大议长阁下,给您作秀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在码头上工之前,我们还要分装今天的黑麦粉,没空陪您演体恤民情。”
西莉亚没有抬头看她。她摘下一只精致的手套,伸出食指插进身旁刚开封的一个粗麻布袋里。从袋中拔出手指时,指腹上还沾着一层惨白干涩的粉末。她将指尖凑近鼻端嗅了嗅,又用指甲捻了捻颗粒的硬度,像是精明讨价还价的商人。
“灰分含量超标,应该是掺了滑石粉与沉淀碳酸钙。”西莉亚拍掉粉末,走到食堂那张油迹斑斑的木桌前,随手翻阅起工人们手写的进货簿,“霍夫曼航运公司在这个批次的面粉上盖的是‘特级杜兰麦’的海关戳。菲莉赫德小姐,你们每袋支付了四十五个图尔盾,是吗?”
菲莉赫德眼眸微眯,收敛了一些眼底的轻蔑感。
“所以呢?霍夫曼说因为帝国实行了海上封锁,沿海进港成本翻了三倍,这是联席会议核准的‘战争调节价’。”
“霍夫曼在撒谎。”西莉亚翻动账页的手速极快,目光扫过一行行有些凌乱的字迹,“帝国舰队上周才封锁外海,但这批谷物的入库单是二十五天前签发的。霍夫曼把劣质陈粮高价倒卖给你们,差价全进了他的私囊。”
西莉亚合上账簿。她转过身,平静的声音像是在陈述议会中的宣告一般,如人偶般的精致脸颊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你们付出的工钱,有将近三分之一被他们洗成了购买帝国债券的黑钱。”
话音落下,食堂的后厨内霎时只剩下炉灶里热汤咕咚的翻滚声。
菲莉赫德走上前,宽大的手掌重重压在账簿上,身体前倾,金色的双眸近距离逼视着西莉亚,似乎想要逼问出一个答案。她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隔着工装按在胸口内衬那一块坚硬的轮廓。那枚粗糙的旧铜片顶着她的肋骨,硌得她生疼。
多么荒谬。十一年前,正是一句关于“自由与交易”的承诺把她引向了这座城市,让她以为只要挺直脊梁做工,就能在这片海湾下像个人一样活着;可如今,高坐在城市顶端的执政官却当着她的面,用最优雅从容的姿态,将工人们流尽血汗挣来的口粮,算计成一笔随时可以抹平的烂账。
“很好,既然大议长对这些吸血鬼的账目一清二楚,为什么联席会议的监管令至今按着不发?因为维缇娜家族也是霍夫曼的债权人,对不对?你们不在乎面包里有没有掺灰,你们只在乎你们的贷款能不能收回利息!”
西莉亚依旧没做回应,两位年轻的领袖隔着一张破旧的账台桌对峙着。片刻,她幽幽地轻叹了口气,徐徐开口道。
“三天内,我会让市政卫生稽查处突击检查霍夫曼在第七栈桥的磨坊。”西莉亚重新戴上手套,声音仍流露着那份不散的冷感,“但如果你们继续在下城区张贴无政府主义传单,保卫处的奥斯兰先生就有权直接抓人。菲莉赫德小姐,管好你手下那些冲动的工人,别把脖子主动往绞索里伸。”
……
联席会议金色大厅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描绘着《自由宪章》签署场面的湿壁画在穹顶上注视着每一位议员,在高台之上,西莉亚按着象征大议长权威的木槌,神色若有所思。
“……关于霍夫曼先生推动,帝国特使埃斯曼提交之《联合协助治安条例》,现在进行最终表决。”
“赞成三十一票,反对二十九票。动议通过了!”
霍夫曼迫不及待地高声宣布,环视四周带头鼓起掌,行会席位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我尚未核准。”
西莉亚清冷的声音一瞬间压过现场的嘈杂。少女执政官霍然站起,黑丝绒长裙在阴冷的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依据格罗赫特《自由宪章》第九条第二款,大议长对法令享有为期 270 天的‘行政搁置权’。在那之前,该条例不具备法律效力。我在此宣布休会。”
在众人的讶异视线中,高台上的木槌重重落下,震落桌案上的一抹尘埃。
霍夫曼激动地敲击桌案,以一种浮夸的态势呐喊道。“这不合理!格罗赫特的外海被事实上封锁了,帝国隔三岔五的找理由扣押我们的船只,物价每天都在涨!《联合治安条例》是帝国给我们的台阶,只要联席会议通过,封锁就会解除!大议长,您如果驳回条例,是在把几十万人往绝路上推,您这是逆势而行!”
高台之上,西莉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商人,声音无比冷酷。
“霍夫曼会长,你做了一辈子远洋贸易,却连强盗的账本都算不明白。帝国为什么要封锁外海?是因为我们发生了暴乱吗?不,是因为他们国库空虚,急需吞并格罗赫特的深水港和格罗赫特银行的金库!只要格罗赫特的《自由宪章》还在,他们的军舰在外海的行为就是‘非法海盗封锁’。这个字,我绝不会签。”
是夜,帝国以破坏协定为由,正式宣布冻结维缇娜财团在海外的所有跨国资产结算通道,悬在这座城市头顶的绞索,渐渐收紧了。
ACT 3 断裂的钢缆
平淡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码头上,格罗赫特的金色旗帜随风飘扬,转眼间已是来年 4 月,正是郁金香盛开的好时节。
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码头事故,打碎了这座城市入夜前的繁华幻梦。
“维缇娜大议长阁下...”
秘书赫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似是怜惜事故中不幸丧生的人,又像是在为她的上司将要遭受到的压力担忧。她弯着腰,把一沓事故调查的文件递上。
西莉亚平静地夺过了那叠文件。她赤红色的瞳孔细细扫视着上面的字句,事故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一次安全的疏忽、临近交货期限的压力与种种意外因素交叠酿成了这场事故。
良久,她才放下文件开口道。
“我们现在去码头。”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码头今天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那些与西莉亚有一面之缘的工人们聚在一起,手上提着形状各异的灯笼,静静地坐在岸边。
菲莉赫德也在其内。她默默地坐在水边,望着这片埋葬了她的数名同胞的水域,其中就有赫尔,她来到格罗赫特最早一批认识的人之一,那位每日努力工作着,为怀孕的妻子尽可能赚取微薄薪水的赫尔,那饱经风霜但始终乐观的面容,白天还与菲莉赫德和她的同伴打着招呼,如今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永远的安眠了。
西莉亚从人群的空隙中缓缓挤过去。她的身后是她的秘书赫娜、行政事务长官布鲁图和保卫处长官奥斯兰。她站在橘色少女的身后侧,没有开口说话。浓密的乌云遮蔽了这日的夜空,连月亮与星星都不见踪迹。繁华的港口静谧无比。岸上的灯笼海却仿佛构筑起一座星星点点的灯塔,宛若人造的群星指引着迷途者的归路。
悲伤中的菲莉赫德终于注意到身后的来客。她微微撇头,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一侧盘腿坐着的科林却抢先开口讥讽道。
“大议长阁下,劳烦您大驾光临。下城区的土地不会把您高贵的靴子弄脏吧?”
“……对不起,我来晚了。”
西莉亚没有对上那位青年蔑视的眼神。她先是朝着水面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格罗赫特的工人同胞们,对这次事故,我深表痛心。”
她身后的工人们传出些许交头接耳的声音。
“但我来到这里,与你们站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是联席会议大议长,也不是因为我是维缇娜家族的女儿。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是一名格罗赫特人。和你、和他、和我们不幸牺牲的以及还幸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一样。”
西莉亚顿了顿嗓子,她的声音中似乎有着某种由衷的悲伤感。
“格罗赫特市的精神是自由与平等,在这里,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纯白色长发的贵族少女望着菲莉赫德,望着她身后的人群们。她的手指交叠于她的胸前,似乎在为逝者祈祷。
“我的同胞们,我的亲人们,牺牲的他们与我们都一样,都是一名格罗赫特人。他们的不幸牺牲是格罗赫特的重大损失。我...不会站在这里,说我能够完全共情这些朋友的离世对你们是多大的损失。”
“但是,我在这里,以维缇娜家的声誉和我的个人名誉向你们保证——这场事故将会得到彻查。遇难者的家属将得到妥善的赔偿,任何需要负责的人都会付出代价。我们将尽最大努力,让这样的惨剧不再发生。”
“大议长阁下。”
菲莉赫德站起身子,走到西莉亚的右侧。
“不错的演讲。”
“谢谢。”
西莉亚迟钝了一下才小声回应道。
“那么,大议长阁下,我在此要求成立正式的事故调查委员会,并且有我们的工人代表参与其中,至少一个席位。”
“我稍后会宣布事故调查委员会成立的。有关席位的问题,鉴于你们与港口的紧密联系和你们做出的贡献,我倾向于支持这份提案。”
似乎是有些意外对方这么轻易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菲莉赫德的金色瞳孔微微放大。
“不过,这一席位仅起到监督作用,在调查委员会中没有正式的投票权。”
“成交。”
“维缇娜大议长阁下。”
听到声音,西莉亚和菲莉赫德一起转头过去。那是笑眯眯的保卫处长官奥斯兰。
“席位的事情,之后在联席会议上再讨论吧。”
“奥斯兰先生,”
奥斯兰老练锋利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年轻的贵族少女。西莉亚对上秘书赫娜那有些担忧的神色。
“好吧。我们之后在联席会议上再详细讨论这个问题。”
西莉亚的神色中似乎若有所思。
ACT 4 生命的账本
守灵的工人们大多在栈桥的背风处蜷缩睡去,零星的马灯在湿冷的海风里如残星般摇晃。菲莉赫德依旧坐在白天的缆桩旁,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浸透夜雾,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盯着那片沉寂的水面——赫尔和其他同胞就是从那里坠下去的,直到深夜,他们也没能将残骸捞起。
她的身后传来了鞋底碾碎煤渣的轻微脆响。
菲莉赫德没有回头,右手下意识摸向靴筒里藏着的扳手,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如果是保卫处的来找麻烦,我劝你们省省力气。今晚下去七个水手搜寻遗体,码头上有上千个没睡着的装卸工,只要我喊一声,你们连人带枪都得被扔进海里喂鱼。”
“是我。”
来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体力耗尽后不易察觉的喘息。
菲莉赫德身形一僵。她回过头望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身影并不是港口护卫队的深蓝色制服。西莉亚褪去平日那袭象征权威的墨黑丝绒礼裙与束腰,只穿一身素白平整的亚麻衬裙,外罩一件单薄的黑风衣。她也没有戴那副神秘的仿佛有着权威的蕾丝手套,手里提着一盏普通的铁皮马灯,红色的眼眸在夜雾中仿佛蒙着一层深重的疲惫。
“大议长阁下?”菲莉赫德没有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以讽刺的语气说着对她的敬称,“怎么,白天在摄影机前陪你演的戏还不够尽兴,夜里还要换身行头来体察民情?下城区的泥水可会蚀烂你这双昂贵的凉鞋。”
西莉亚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她迈步走近,将手提的马灯放到有些锈蚀的铁桩上,在离菲莉赫德近一些的石沿上慢慢坐下身来。
“霍夫曼航运公司承建的港口栈桥,半年前就出现了承重钢缆疲劳老化的检测报告。”西莉亚目视着黑暗中的海湾,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着悼文。“当时的处理方案是责令限期整改。霍夫曼打通了关节,在联席会议的报备单上写了一笔二十万图尔盾的‘加固维修专款’。”
菲莉赫德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身子不自觉的跟着紧张起来。
“那笔钱去了哪?”
她的声音因愤怒压得极低,透着一种猛兽出闸前的森然。
“名义上,那笔钱外包给了帝国的承建公司。”
西莉亚侧过头,赤红色的眼眸毫无遮掩地对上菲莉赫德尖锐的视线,“霍夫曼没有派人维修任何一条钢缆,而宣称一切都已经完好了。那份结案报告是由我亲自审核签字的。菲莉赫德小姐,根据格罗赫特的《航运治安法》,这起渎职的责任人,是我。”
整片码头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风灯里的火焰剧烈摇晃,将二人的阴影拉长、扭曲,倒影投射在斑驳的泊位石壁上。
菲莉赫德猛地转过身,粗糙的手掌一把扼住西莉亚风衣的领口,生生将贵族少女拉到眼前。两人的脸颊无比贴近,呼吸交织在一起,菲莉赫德的眼瞳因暴怒而泛起充血的赤红。
“你签了字?你明知道那是会要命的烂铁,你他妈在上面签了字?!”菲莉赫德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指陷进单薄的布料里,指节泛白,“赫尔白天上工之前还在跟我说,他想用这趟的工钱给未出世的孩子打一把锁!你现在跑到这里来向我炫耀你的诚实?西莉亚·德·维缇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让你去水底下亲自问问他,你那二十万图尔盾值不值他的命!”
西莉亚没有反抗。风衣被扯得勒紧了她的咽喉,她的脸色因濒临窒息而泛起潮红,但那双红宝石般澄澈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菲莉赫德,眼底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自戕般的坦荡。
“你可以这样做...”西莉亚干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如果你认为杀了我,或者挑起暴动,能让赫尔和其他牺牲者活过来,能阻挡帝国宪兵旅进驻……你现在就可以动手——”
菲莉赫德的胳膊剧烈颤抖着。她犹豫着,复仇的怒火与少女冰冷又现实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着,她的手指紧紧掐着眼前少女的风衣领口。
在这样一个不眠之夜,微微湿润的海风穿过两人交错的发丝。菲莉赫德近距离盯视着这副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颊。在这位年轻的少女执政官的眼中,她看不出上城人那种商人的贪婪,也看不到保卫处那种走狗般的凶残,只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如同她总是平静的声音,如同她总是面无表情的精致的脸颊,像是被束缚在权力宝座上的精致人偶。
“啪。”
菲莉赫德猛地松开手,将西莉亚狠狠推回冰冷的石桩上。
西莉亚掩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止不住地咳嗽几声,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激得她的眼角生理性的有些湿润。
“就这样杀你太便宜你了。”菲莉赫德转过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腥咸的海风,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你们这帮把城市当成算盘打的肮脏贵族,根本不配死在格罗赫特的水里。”
西莉亚平复呼吸,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沾染尘污的裙角,宛如一尊崩解在泥泞里的精致石雕。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求得谁的宽恕。在联席会议上,我支持设立劳工监督席位的动议是通不过的——奥斯兰和霍夫曼已经拉拢了过半数的行会代表。明天正午,他们会以多数票否决调查案。”
“我猜得到。”菲莉赫德冷笑,似乎并不意外。
“菲莉赫德小姐,那么,如果动议被否决,你会怎么做?”
“游行,停工罢市,封锁全港。”菲莉赫德转头看向她,一字一句说道,“直到联席会议还我们公允。”
“一旦游行失控,奥斯兰就会试图宣布戒严,请帝国军警介入。”西莉亚的声音冰冷却笃定,“那是埃斯曼等待已久的借口。下城区的血会流成河,而你,菲莉赫德小姐,会被当成暴徒的头目审判。”
“那又怎样?”橘发少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白发执政官,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炽热得近乎灼目,她以一种略带嘲讽般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少女,“你怕帝国,你怕你的账本破产,你怕维缇娜家族声誉扫地!但我们这帮扛大包的、下苦力的人不怕!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乎你们那份体面的虚假和平?!”
西莉亚仰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挺直脊梁的少女。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簇在白茫茫冰原上肆意燃烧的野火,那蕴育着生命激情的火焰野蛮、危险,灼烧所有试图以敌意接近的人,却带着一种她许久都未曾瞥见的纯粹光亮。
“明天的公投,如果提案通过了,而你敢动用议长特权否决,我会在格罗赫特的市政广场前点起第一堆火。带着你的假好心离开下城区,西莉亚小姐。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了。”
白发少女没有回答。
在两人的侧后方,栈桥仓库昏暗的二楼窗口处,一截漆黑的镜头在雾气中悄无声息地缩回窗帘之后。另一侧的角落里,负责护卫的红色短发的少女松开攥紧的拳头,在阴影中警惕地盯着二楼一闪而逝的微光,但码头上聚集的装卸工群情激愤,任何拔枪搜查的动静都可能引爆流血冲突。她死死咬着牙,只能示意卫队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
ACT 5 空棺与马车
翌日。
联席会议金色大厅内的空气总是阴冷。在穹顶上描绘着《自由宪章》签署场面的巨大湿壁画下方,虽是初春的时节,但长条桌两侧的席位却被一副肃杀的氛围所笼罩。投票尚未正式开始,但行会代表们低垂的头颅与躲闪的目光,似乎已经提前给出了宣判。
“……关于增设事故调查委员会第四席位,即‘港口劳工特别观察员’的动议,现在进行正式唱票。”
秘书赫娜的声音中有些疲惫。她站在计票板前,手中的白色粉笔在沉重的实木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高台之上,西莉亚·德·维缇娜静静坐在大议长席上。她穿着那袭肃穆庄严的纯黑丝绒长裙,鲸骨束腰将她的腰背勒得笔直如剑,隐隐勾勒出她说一不二的权威。她没有碰桌上那柄象征大议长权威的银质装饰的木槌,端坐在高台上,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大厅里扫视台下的议员。
“赞成,二十五票;反对,三十三票;弃权,两票。”
赫娜手中的粉笔在最后一笔落下时断裂成两截,碎屑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西莉亚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起身离席。
提案被否决的消息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传遍格罗赫特的街巷。正午十二点,浓重的海雾笼罩着中央大道。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钟声,下城区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黑压压的队伍。那是一整支沉默、肃穆的人潮。
没有横幅,没有呐喊,连脚步声都被压抑在泥泞的碎石路面上。上千名码头装卸工、纺织工、铁匠以及水手,臂上缠着粗糙的白亚麻布,胸前佩戴着随处取得的野花。队伍的前端,四名老水手抬着一具简朴的棺木——那是为沉入海湾深处、至今未能捞出尸首的赫尔抬的空棺。
在棺木的正后方,菲莉赫德走在人流的前列。她穿着一身惯常的深灰色的夹克,少女橘色的短发在湿冷的风中微微翻飞。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像是在替逝者指引回归故里的道路,金色的瞳孔在迷蒙的雾气中灼灼如火,紧紧凝视着高耸的联席会议大厦的尖顶。工人们的队伍没有带任何武器。当年轻气盛的科林试图将防身的铁器藏进袖口时,被菲莉赫德一把夺下,扔回了仓库。
“我们不是来给他们借口开枪的,”菲莉赫德的声音在队伍前头传开,有些疲惫沙哑却坚定如铁,“我们要让整个格罗赫特、让联席议会的所有资本家和贵族看看,当他们躺在天鹅绒床上数着金币的时候,是谁在泥水里撑起这座城市的脊梁!”
人潮如同无声的黑浪,自下城区涌出,越过运河桥,缓缓逼近象征城市心脏的市政广场。
联席会议大楼内,大议长办公室。
“大议长!您必须立刻签署命令!”
议长办公室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议员霍夫曼几乎是冲了进来,连礼帽都掉在地上。紧随其后的是面色阴鸷的保卫处长官奥斯兰,以及几名按着配枪的随行军官。
窗外,广场方向隐隐传来如雷鸣般低沉的行进的脚步声。霍夫曼颤抖着将一份刚刚草拟出来的公文拍在西莉亚的办公桌上。
“外面聚集了至少两万人!那些下城区的暴民已经把市政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了!大议长,签发戒严令吧!命令卫队封锁干道,驱散人群,把那个菲莉...什么当场逮捕!”
西莉亚倚在她的办公椅上,冷冷注视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她面无表情的脸颊似乎对男子的提议无动于衷。奥斯兰上前一步,他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重重按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西莉亚,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森然。
“请即刻宣布戒严令吧,大议长。保卫处必须行动,自由不能成为纵容暴乱的借口。如果您不下达戒严令,帝国驻扎在界河外的第三宪兵旅就会代劳。与其让帝国军队把重炮架在市政厅广场,不如让我们自己的人先清场——这是我能为格罗赫特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同意。”
西莉亚的视线冰冷而决绝。
“奥斯兰,命令你的人不许带武器,只许在现场维持基本的秩序,不许与他们发生冲突。”
“可是...”
霍夫曼的脸色满是惊恐。
“大议长,这样下去可不好,再过几天可就是格罗赫特的建城纪念...”
“这是我的命令。任何擅自与民众发生冲突者事后都会被检控。”
“大议长,你...!”
“呃,两位议员阁下,要不你们先回去...?相信大议长阁下会妥善处理好当下的局面的。”
角落里的秘书赫娜见状试图缓和着气氛,怀抱着文件上前两步,做出送客的姿态。
“你最好不会后悔,维缇娜大议长。”
奥斯兰甩下一句威胁的话语,扬长而去。
两日后。码头工人们的游行仍在继续。
“大议长阁下!”
赫娜快速叩了三下门,抱着一沓文件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有情报称部分护卫队的人准备私自动手,拘捕游行示威的人!”
“名单呢?”
“在这里!”
赫娜向她的长官递过去一份“抓捕名单”,右下方是一位帝国军官的签字。
“菲莉赫德”的名字赫然在列,其中还有“哈维”和一些资深工人们。
“他们计划派人假扮进示威人群与护卫队发生冲突,进而伺机拘捕名单上的这些人。大议长阁下,您看...”
“赫娜小姐,哈维先生这两日应该没有参与游行,在港口看守仓库吧。”
“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是这样的。”
“那么麻烦你去通知哈维先生,让他和名单上的其他人做好准备,适时躲避拘捕。”
“是,大议长阁下。那...您呢?”
赫娜微微欠身致意。她的目光中流露着些许对她的上司的担忧。
“我去亲自会一会奥斯兰那帮家伙。”
“那...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小秘书丢下一句不逾份的关心,从大议长办公室逃了出去。
格罗赫特,市政广场前。
人群的声势比起两日前还有所壮大。其中有得知情况加入的市民,也有一些年轻的学生。
送葬的工人们在广场中央静默集结。便衣特务挑起冲突砸向护卫队的防暴盾牌,早有预谋的奥斯兰当即下达了镇压清场的指令。于是港口护卫队的鹰犬们挥舞着他们的警棍疯狂地砸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叫喊声撕裂了格罗赫特的正午。
菲莉赫德立在广场的建城纪念碑下,金色郁金香的格罗赫特市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数名全副武装的保卫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步步向她逼近。
“全部退后!”
然而,一辆漆着维缇娜家族郁金香纹章的黑色马车蛮横地冲破封锁线,刹在市政广场的的纪念碑阶梯前。西莉亚身着一袭墨黑的正式礼服走下马车。她的身后跟着两名由赫娜挑选的忠诚的家族护卫。
奥斯兰从路旁的临时指挥位上站起身。“维缇娜大议长,暴徒正在颠覆城市秩序。依据帝国授权条例,我有权当场拘捕匪首菲莉赫德。”
“奥斯兰长官,帝国的条例还锁在联席会议的保险柜里,它现在只是一张废纸!”西莉亚径直越过荷枪实弹的士兵,逼近奥斯兰,声音冷彻骨髓,“《自由宪章》第一条:未经大议长亲笔签署的戒严令,视同叛国。你现在调动的每一个武装人员,都在触犯格罗赫特的最高刑律!”
“帝国特使埃斯曼将军的手令在这里!”奥斯兰猛地拔出配枪,拍在桌上,试图用强权压制这名年轻的少女执政官,“大议长,时代变了,宪章的条款保护不了你!”
“但在格罗赫特,我的命令依然高于帝国的枪!”西莉亚毫不退让地上前一步,赤红色的双眼死死锁住奥斯兰和他身后的人,“港口护卫队第一、第二中队听令!我是联席会议大议长西莉亚·德·维缇娜。我命令你们:放下武器,退回营房,既往不咎!任何继续施暴者,即刻褫夺公民权,按叛乱罪交由市特别法庭审判!”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些土生土长的格罗赫特青年望向大议长决绝的神情,手中的步枪有些迟疑地放低。感受到动摇的军心,奥斯兰咬咬牙,阴鸷地盯了西莉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指令:“收队!”
骚动散去,广场上留下一地的血迹与破碎的白花。西莉亚转过身,快步走近纪念碑的基座。她的目光在菲莉赫德染血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即克制地走过。她的视线只一瞬短暂地对上那双金色的凛然的眼眸,随后越过菲莉赫德的位置往前方迈步走去,指挥着现场的有序疏散。
是夜,菲莉赫德依旧回到码头边,她无法放弃自己对工人们的责任。在确认完工人们的情况以后,她独自坐在水边眺望着远方的山脉。感受着春日的海风,她微微合上双眸,似乎在为这座城市的逝者哀悼。受伤的成员都得到了妥善医治,得益于提前的消息通报,驻守码头的哈维他们也在风波中安然无恙。
另一边,煤油灯的冷光打在密室的桌上,少女端坐在长桌的一端,她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旁,礼服的胸前别着一枚郁金香形状的胸针。
“维缇娜大议长阁下,恕我直言,”
坐在长桌侧面的男子慢慢摘下金丝眼镜,用丝绸手帕擦拭着镜片,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向下耷拉着,露出其下阴沉而强横的目光。“还有一周就是格罗赫特的七十三周年建城纪念日了。然而有情报称,格罗赫特市的治安即将走向失控。帝国不会坐视格罗赫特在这种关键时候陷入混乱。”
帝国特使瓦尔特·埃斯曼将镜片随手扔在暗绿色的桌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双手交叠撑在桌前,像一头打量猎物的灰狼。长桌两侧,几位列席的联席会议委员几乎同时屏住呼吸。联席会议议员,老航运商会会长霍夫曼下意识地擦拭着颈侧的冷汗,他臃肿的身躯陷在软椅里,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引来特使的注意。
西莉亚没有立刻开口。她微微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搭在桌案的一叠资产负债表上,指尖在平整的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少女如红宝石一般的瞳孔中的视线深邃幽长。
“失控?”
少女的视线凛然,轻笑一声,赤红色的眸子中看不见半分情感的波澜。
“埃斯曼特使,你所说的失控,是指去年帝国以港口检疫为由非法扣押了格罗赫特的运粮船只,粗略估计导致我方损失三百万图尔盾,还是指帝国单方面宣布其发行的战争债权违约,致使帝国马克贬值,让城市内那些赚马克的人的生计受损?”
“大议长阁下,我无意与您纠缠这些无趣的数字游戏。”
埃斯曼将面前的文件推开,示意侍从把文件递给西莉亚。
“我将帝国的条件与尊敬的阁下坦白:一、立即取缔下城区非法的所谓‘工人互助会’,逮捕他们的头子菲莉赫德并移交帝国受审;二、帝国第三宪兵旅将受邀进驻格罗赫特自由市,协助清除暴徒威胁,维持城市的稳定。”
西莉亚接过文件,扫视了两眼后面色平静地将文件放回桌上。
“埃斯曼特使,”
西莉亚顿了一下,娓娓说道。
“格罗赫特市成为自由市是 72 年前由帝国颁布的特许证,是由联席会议各个家族,还有格罗赫特市的市民共同出资赎买回来的特权;帝国现在在做的,是试图用强权撕毁承诺。”
“那又如何?大议长阁下。”
埃斯曼不屑一顾的表情,推开椅子站起身。
“这世界讲契约、讲公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属于强权的时代。”
“维缇娜大议长阁下...”
秘书赫娜站在西莉亚的背后,瑟瑟地唤道。
“大议长,特使先生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就先让帝国来恢复秩序好了,总是让这群无政府主义暴民闹下去也不是个事...”
臃肿的霍夫曼瘫在椅子上,算计着他自己的航运公司因为城市的大规模罢工造成的营收损失,作为“长辈”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大议长阁下,你父亲在世时,联席会议就一直在做平衡。但现在时代变了,大陆正在重新洗牌,孤悬海外的自由都市要么成为大帝国的港口,要么就被碾碎在封锁里。加入他们,格罗赫特依旧是商业中心,工人们依然有活干,无非是换一面旗帜罢了…”
“如果我拒绝呢?”
西莉亚微笑着。
“大议长阁下,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只要我们想,我们第二天就可以占领格罗赫特。”
“是,你当然可以。”
西莉亚面不改色。她的双手架在桌子上。
“但全世界都会知道你们的政府是一群什么样的强盗。格罗赫特的资本市场会一夜间崩盘,你们从占领的这座城市中什么也得不到。”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大议长阁下。”
埃斯曼徐徐戴上眼镜。
“但我不希望和你走到撕破脸的那天。”
“我也一样,特使先生。”
“建城日庆典见,小姑娘。”
会议结束后,西莉亚与赫娜一前一后从秘密的会议室走出,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内。
“早些回去休息吧,赫娜小姐。今天也辛苦你了。”
西莉亚靠上她自己的办公椅,眯眼微笑道。
“谢谢您,大议长阁下。”
赫娜向她鞠躬致意,但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虽然...对我来说问这个问题有些冒昧,您一会要去见菲莉赫德小姐吗?”
“嗯?”
西莉亚微笑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原来,监听我的活动也是我忠诚的秘书的工作的一部分吗?”
“对不起!大议长阁下。我只是之前派人盯着菲莉赫德那边的活动,所以才意外知道的……”
赫娜再次弯下身鞠了一个近乎 180 度的躬,请求着对方的原谅。
“没有怪你的意思,赫娜小姐。”
西莉亚伸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后脑勺,示意她站直身子。
“那...大议长阁下,请您务必注意安全。格罗赫特刚入春的天气比较凉,请您记得多披件衣服。”
“我会的。”
“祝您晚安,大议长阁下。”
“也祝你晚安,赫娜小姐。”
ACT 6 孤岛与告解
海风拂过岸边少女的脸颊。她察觉到身侧有人接近的动静,那人却并没有坐到她的身边的意思。她稍稍疑惑地回过头望去,只见一队穿着港口护卫队深蓝色制服的人员站成一排。
“这是怎么,白天没抓到我,准备晚上偷偷摸摸来抓了?”
菲莉赫德站起身。她似乎不打算简单就范。
“菲莉赫德小姐,我是港口护卫队第三中队的长官。你涉嫌勾结境外势力,破坏格罗赫特市的社会稳定,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拘捕令呢?”
“这是有埃斯曼先生签名的拘捕令。”
中年警官有些慌乱地掏出一张文件递过去。上面没有西莉亚的签字。
“什么时候帝国签发的拘捕令能够在格罗赫特市抓人了?”
菲莉赫德讥讽道。
“再说,你们今夜的调动经过你们的大议长阁下了吗?我可没听说过格罗赫特的警官会擅自行动,在没有拘捕令的情况下就试图抓人。”
“是那个埃斯曼给你们或者你们的主子塞钱了?”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警官有些破防,一拳冲着少女的脸蛋打去,被菲莉赫德灵活地侧身躲开。
“给我上!”
他命令着后边面面相觑的一队人一拥而上,与菲莉赫德展开激烈的搏斗,警棍招呼在少女的胳膊上,把菲莉赫德一步步逼到码头的边缘处。
橘色的少女踩着轻便的凉鞋,面对众人的逼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她自知只要再往后退一步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水面。
那片她曾费劲艰辛渡过的海洋。那片埋葬了她的同伴的海洋。那片静谧而沉默的海洋。
海面平静,但她的心情汹涌。她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这帮恶徒。
年幼的她曾是那么渴望一口食物,渴望活下去的欲望胜过了其他所有,是求生欲促使她来到了这里。但在格罗赫特的日子里,她认识了许多亲切的同伴,也经历了许多,这些都让她明白,这世上有比食物更可贵的事物。那是某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格罗赫特市的精神。如今的她心中只有绝望,也宁愿死去,某种意义上,为这座城市殉道,也不愿被眼前的帝国走狗捉回去羞辱。
年幼时的她曾以为活下去就是一切,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早已在这片苦咸的港湾里生了根。哪怕这座城市满是裂痕与虚妄,但那些凭双手争来的尊严,已让她真正成了一名格罗赫特人。
她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往后边挪动一步脚后跟,她的左脚已然悬空。
“抓住她!别让她死了!”
“真可惜,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她往那些人的警棍上吐了口唾沫,决绝的身影从码头上向后坠落,宛若跳下悬崖的女主角。
“再会,帝国的走狗们。”
然而,预想之中的沉入水面并没有发生。
她感觉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她徐徐睁开眼。那是身着一袭白裙的西莉亚,外面披着一件风衣,微笑着坐在一艘行驶中的小船上。而菲莉赫德自己正安然地躺在西莉亚柔软的大腿上。
“大议长阁下,您不能这样把她带走!逮捕她是帝国的命令!”
中年军官对着小船上大声喊话道。
“我以联席会议大议长的身份,宣布逮捕疑犯菲莉赫德。根据大议长特权,她现在是我的私人囚犯。”
西莉亚不容置喙地回击着,从包里取出一张浅蓝色的有她亲签的正式拘捕令。
根据「自由宪章」其二条,大议长有权对她认为危害格罗赫特安全的重大疑犯进行拘捕,拘留于维缇娜家族的私人庄园内,直到大议长认为合适的时候将其释放或移交司法机关,尽管这一条法案此前从未曾被援引过。
“跟我走吧,菲莉赫德小姐?”
西莉亚从包里摸索出一副银质的手铐,在人面前晃了晃。已经受伤的橘色短发少女思量了一下面对的情况,略加抵抗了一下,就被西莉亚铐住双手。
二人乘船抵达山崖下的一处接应点。维缇娜家族的私人庄园位于格罗赫特的一处山崖上。平日里因为公务繁忙,西莉亚很少会回到这里,更多时候就近居住在大议长的官邸里。
石制缆车的齿轮在海风中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悬崖下的私人驳船码头有些荒废,浪花舔舐着生满绿苔的泊位桩。西莉亚领着菲莉赫德走入这具悬挂在峭壁之上的铁笼,随着等待的侍从扳动黄铜手柄,缆绳绷紧,二人在缆车中面对面坐着,被一同缓缓拽向那座耸立在山巅的庄园。
雨丝被猎猎的海风扯碎,些微雨点穿过缆车窗口的缝隙,打湿西莉亚风衣的领口。菲莉赫德沉默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副纯银手铐。手铐并没有被扣得太紧,内衬垫了一层薄薄的麂皮,比起刑具,更像是一件精巧的贵族首饰。
“你知道他们今晚会派人来堵我。”
菲莉赫德开口道,她的声音混杂在风声中。
“奥斯兰先生睚眦必报。”西莉亚倚在车厢内的窗侧,目光平静地俯瞰着脚下那片在晨光中渐行渐远的逐渐显露轮廓的灰色港湾,“在市政厅门口,他没有抓成你,就一定会寄希望于别的时机,毕竟处决你对帝国来说是一份最好不过的赠礼。”
“所以你雇了一艘驳船,在码头栈桥底下喂了半天蚊子,专门等着接我跳水?
菲莉赫德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金色的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
缆车在一声沉闷的撞击中停靠在庄园后院的露台上,撞上岩石突出的泊位,震得菲莉赫德脚下一晃。海崖之巅,黑黢黢的维缇娜庄园如同一头盘踞在绝壁上的石兽,窗棂在风暴中剧烈震颤。下方,格罗赫特港的轮廓在雷暴撕裂的电光中忽隐忽现,巡逻艇尖锐的汽笛声穿透雨幕,隐隐咬在山脚下。
二人先后从狭窄的缆车中抽身。雨水沿着菲莉赫德橘色的短发往下流淌,混着码头煤灰的印记,在颌角划出数道浑浊的水印。
西莉亚侧过身,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解开菲莉赫德手腕上的束缚。少女白皙修长的手腕上,只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
“只有动用格罗赫特大议长的私人监管权,才能抢在他们动手之前保下你。”
西莉亚收起手铐,赤红色的眼瞳在拂晓的苍白光线下如同玛瑙,“我对你没有兴趣,但你不能死在他们的刺刀下。”
手铐弹开,菲莉赫德一把扣住西莉亚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细瘦手腕。
工人少女的手掌布满粗茧,流淌着滚烫的体温,像一记铁箍。西莉亚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抬起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天光下直视着对方。
“大议长的私人监管权?呵,”菲莉赫德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沙哑粗粝,“维缇娜小姐,你在码头布了驳船,掐准了他们动手的时机,当着保卫处的人的面演了一出‘依法缉拿’。告诉我,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把我像狗一样锁在这座石棺里,等着拿去换帝国给你们维缇娜家开出来的优渥条件?”
西莉亚的手腕被捏得泛出青紫,但她只是垂下眼睫,瞥了一眼两人交错的指掌。
“如果我想要拿你做筹码,菲莉赫德小姐,”西莉亚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现在应该在保卫处的铁笼里,而不是在这里。奥斯兰和他的帝国主子开出的价码是三百万帝国马克,一份格罗赫特保留有限自治备忘录——作为大议长,我应该当场把你交割给他。那是最优的理性选择。”
“那你为什么不交?!为什么要救我?回答我,大议长!”
菲莉赫德低吼着,她虚弱的身子稍稍逼近西莉亚精致娇弱的身躯,使二人近距离对峙着,身后的门轴随着二人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她那有些狰狞的愤怒面容近距离地紧紧盯着面前的贵族少女,盯着那副似乎无论如何都总是没有感情的脸颊,似乎想从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寻得谜题的答案,哪怕答案只是情绪上的回声。
“因为,这根本是一笔算不平的死账!”
出乎意料的,西莉亚猛地抬高声调,她的右手猛地推在菲莉赫德受伤的肩上,把咄咄逼人的橘发少女推开一小段距离。这是菲莉赫德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位少女失去她的贵族仪态。
“一旦引渡你,帝国想要的联合治安条例就成了既成事实。今天引渡你,明天清晨,第三宪兵旅就能以‘协助维稳’的名义开进中央大道,后天联席会议的长桌上就会坐满帝国的特派监督官!到大后天,包括你在内,下城区所有工人互助会的名单上的人都会被送上特别法庭!”
西莉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剧烈感情,她红色的瞳孔在黑夜中泛着某种可以被称作绝望的光芒。
“菲莉赫德,你以为你的死能唤醒什么?你以为你在为了牺牲者殉道吗?除了一份被伪造成畏罪自尽的报告,你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没有!”
狂风将大门轰然吹开一条缝隙,也为戛然而止的话语画上了沉默的开篇。菲莉赫德僵在原地,手指慢慢松开,在西莉亚苍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你的死只会激起下城工人的大暴动,然后帝国的接管就成了既成事实。”
贵族少女平缓了下气息,转身走进阴冷的穿堂,没有揉那还有些生疼的手腕,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菲莉赫德沉默着,有些呆呆地跟在后边。西莉亚拉下一旁的闸门,将狂暴的风雨隔绝在厚重的木门外,门内的长廊霎时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凌乱地前后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进来。”西莉亚没有回头,声音仿佛又恢复了那层薄冰般的克制,“帝国和奥斯兰的密探最迟明天就会摸清这里的虚实,想死也别死在我的门槛那里。”
起居室里,桦木在壁炉里噼啪作响,从中升腾起的暖意无法立刻驱散这座常年冷清的大厅中蔓延的寒意。菲莉赫德脱下还在滴水的工装,扔在华丽的地毯上,露出里面单薄有些撕裂的衬衣。右臂在码头与卫队撕扯时留下的擦伤已经渗出血水,混着渗进衣服的雨水一并黏在皮肉上。
西莉亚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急救药箱和一条干净的粗毛巾。她褪去了湿透的风衣,仅着一件素黑的束腰长裙,长发被冷汗与雨水贴在苍白的面颊两侧。她端着一瓶烈酒和纱布走近,在菲莉赫德旁的沙发边蹲下身。
“坐下。”
“我自己来。”菲莉赫德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试图去夺药瓶。
西莉亚灵活地避开了她的手臂。她的指尖极冷,甚至比方才在屋外淋的雨还要冰冷,但她按在菲莉赫德肘弯处的力道却不容抗拒。
“这是我私人的药物,不是联席会议施舍的。”
西莉亚撕开衬布,将烈酒浇在菲莉赫德皮开肉绽的右肩上。身体传来的剧烈烧灼感让菲莉赫德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得发白,额头上自然暴起青筋。如十一年前一样,她忍耐着巨大的痛楚,死死盯住蹲在自己身前的贵族少女。
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在独处的密闭空间里,菲莉赫德能嗅到西莉亚身上那种独属于上城区市政厅与高档沙龙的气息——冷冽的雪松香、墨水的气味,以及无法掩饰的雨水气息。白发少女低垂着秀丽的眉眼,手持浸满酒精的纱布极其熟练地擦拭着伤口深处的泥污。
“你似乎很擅长处理伤口。”菲莉赫德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维缇娜家的大小姐平时难道在你的账本上沾血吗?”
“三年前,我父亲在办公室被刺杀的时候,刺客用的是一种短剑。”西莉亚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分毫停顿,“卫队赶到花了七分钟。在那些体面的议员先生推门进来查看情况之前,我替他按了四百多下胸腔,试图把漏出来的血堵回身体里。”
菲莉赫德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下。
“结果大议长的血染红了三条天鹅绒地毯,账目上的坏账多了一项‘意外损耗’。”
西莉亚将止血的粉末撒在伤口上,扯紧绷带,利落地打上一个结。
“格罗赫特的资本从不流血,菲莉赫德小姐。会流血的从来都只是活人。”
她收拾好药棉,正欲站起身,却被菲莉赫德用左手猛地反扣住肩膀,拉近到了贴身的距离。
“西莉亚,别想用死人敷衍我。”
菲莉赫德颤抖的面容上比起先前的愤怒,更像是某种出于情绪发泄的悔恨嘶吼,壁炉里的火光在菲莉赫德金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一柄烧的通红的铁钎。
“别以为救了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的下跪。”
“...”
西莉亚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像是隔着帘幕望着遥远的幻影。
菲莉赫德低头看着右肩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绷带,绷带下还渗着淡淡的血色。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地抓扯,只是靠在沙发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壁炉里渐渐泛白的火炭。
“赫尔掉下去的时候,就在第七栈桥的第三根桩子旁。”
菲莉赫德的声音很轻,没有吼叫,却像一块沉入海湾的生铁,压得空旷的起居室一片死寂。“七个弟兄下去摸了一整夜,只捞上来一只被缆绳绞烂的翻毛皮靴。他老婆下个月要生了,前天还在公共食堂问我,能不能借用两只空面粉袋改一身婴儿的襁褓。”
西莉亚收拾药箱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她背对着壁炉,长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在阴影里显得单薄得像纸。
“我知道是你签的字。”菲莉赫德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在码头的时候,我真想拧断你的脖子。但我刚才坐在缆车里,看着整座格罗赫特沉在黑夜里,我突然想明白了,就算没有你签的字,霍夫曼也有一万种办法让那根钢缆断掉,这座城市烂掉的从来不只是那一根钢缆。但是,尽管这样,算计一切的大议长——在你的资产表上,赫尔他们的一条命折算成几个图尔盾?!”
“折算成整整两千七百个图尔盾,菲莉赫德。”
“……”
罕见的,菲莉赫德没有爆发出愤怒的嘶吼。她缓缓睁开眼,转过头,金色的眼瞳在火光照耀下不再充满凶光,带着一种看透深渊后的悲凉与疲惫。
“西莉亚,我想不通……我们这帮在泥浆里扛大包的人,也从来没奢求过上城区的奢华。我们省吃俭用,替死人抬棺,相信着你们立在城门上的《自由宪章》,老老实实做工、换饭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座自诩‘自由’的城市里,连‘像个人一样老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西莉亚僵立在原地。良久,她转过身,赤红色的双眼在昏暗中泛起一片死水般的凄然。
“从一开始就是奢望,菲莉赫德。”
西莉亚的唇角扯动了一下,自嘲的苦笑像一朵干枯的花。
“你问那笔省下来的维修专款去了哪?霍夫曼拿着那二十万图尔盾,去外海买通了帝国的巡逻舰队,走私进来了三艘货轮的粗麦。如果没有那批麦子,三个月前下城区饿死的人,不是七个,是七百个。”
西莉亚顿了顿嗓子,继续说道。“如果你坐在我的椅子上,你敢去用可能是人们过冬的救命口粮加固一条钢缆吗?”
菲莉赫德浑身一震,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猝然收紧。
“看到了吗?这就是自由市的真相,菲莉赫德。”西莉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音,脆弱得几乎散在风里,“帝国收紧一圈绞索,我就得在天平上放上一具尸体,去换全城活人几天的口粮!赫尔的命不是死于霍夫曼的贪婪,是死在这座流沙一样的假象里!我是大议长,可我能做的,不过是计算哪种死法能让格罗赫特苟延残喘得更久一些!”
西莉亚的声音如宝石碎裂,泪水盈满眼眶,却被她死死锁在眼角不肯落下。她伸出双手,猛地推开菲莉赫德,却因为过度的虚脱而跌跪在炉火前的波斯地毯上。湿透的黑色丝绒裙摆散开,宛如残破的蝶翼。西莉亚低下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长发散乱地垂落,从侧边遮住了她的面庞。极度的压抑让她的肩背剧烈抽搐,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压抑的微响。数年来,她像是一只习惯用谎言和算计包裹自己的蝴蝶,在权力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而那副以谎言筑成的美丽外壳已被橘色的火光给灼烧殆尽,困在蝶蛹里的她的心是这样的脆弱无助。她胸口的银色郁金香徽章在火光前依旧闪亮,但那更像是她的束缚,包裹她的蝶蛹,而不是她能倚仗的权威。
整个起居室只剩下炉炭碎裂的毕剥声,以及少女执政官断断续续的抽泣。
菲莉赫德从沙发上慢慢站起身。她光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跪倒在地的白发少女面前,在西莉亚身前单膝跪下。窗外,骤雨拍打着玻璃,沉闷的雷鸣声自远海滚滚碾过。
橘发少女伸出手,没有去拿武器,也没有指责,而是强硬却极其温柔地分开了西莉亚掩面的双手,逼着这位崩溃的年轻大议长看着自己的眼睛。
“西莉亚,看着我。”
菲莉赫德的声音平静得像退潮后的深海,不再有仇恨,只有一种历经泥泞后沉淀下来的博大与坚韧:“十一年里,我搬过几万箱货,指甲被生铁砸烂过,在零下十度的海风里冻得整夜睡不着觉。支撑我没有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的,不是哪天能多分到一口杂粮黑面包。”
菲莉赫德反手拉过西莉亚冰凉的手,狠狠按在自己胸口那枚暗沉的铜徽章上:
“是因为在泽兰车站的泥地里,有人让我相信了一件事——人生来不是为了被谁称斤算两的。
“你以为赫尔出海,只是为了给未出世的孩子换口饭吃吗?他白天顶着塌方把同伴推开,晚上在公共食堂里教年轻学徒认字。他是为了让那个孩子生下来以后,能抬起头做人,不必像牲口一样任人摆布!
“西莉亚,如果自由市的代价,是要你每天在密室里称量哪条人命可以被牺牲,如果活着的方式就是默默嚼着混了同胞骨血的面粉——那它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那不叫活,那叫在屠宰场的等候室里苟延残喘!”
西莉亚浑身发颤,赤红色的眼瞳剧烈收缩着,眼底倒映着菲莉赫德炽热如烈火的面庞。
“可……可我们争不过强权,除了算计,我还能怎样保住他们……”西莉亚的声音带着深切的绝望与无助,“帝国有军队,有刺刀,我们什么都没有……”
“至少我们还有人的尊严。”
菲莉赫德忽然伸手往内衬口袋里摸索着,摸出一枚圆形的金属制品。她将那枚暗沉的徽章拍在西莉亚身旁的手上。壁炉的微弱火光勾勒出上边一朵含苞待放的郁金香图案。十一年的汗水、海盐与油污,将原本光鲜的黄铜蚀得暗沉斑驳。
西莉亚的视线落在那枚徽章上。
“认识这个吗,大议长?十一年前,在泽兰车站的难民堆里,有个穿着丝绒裙的小姑娘,把这枚破铜片和一块巧克力施舍给了一个快饿死的小女孩。她告诉我,来格罗赫特吧,这里的风不问你从哪里来。”
西莉亚的瞳孔有些震颤。遥远的回忆在她的脑海中拼凑,却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的镜片。
“我来了。我在这里干了十一年苦力活,熬过了黑热病,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像牲口一样累死、淹死在港口里。”菲莉赫德抬手指着那片漆黑的从不言说的大海,声音沙哑如泣,却仿佛燃着决然的坚定。“现在你却告诉我这是怎样一笔‘算不平的账’,人命不是让你在密室里称量的,西莉亚小姐。”
西莉亚回想起来了。
十一年前泽兰漫天的风雨、车站里那一双双陷入绝望的眼睛、商队里父亲冷酷的训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如同一场雪崩。日理万机的她当然不太记得这位女孩了,但她还是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枚粗糙的铜徽章,指尖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那的确是真的。
“……我没有想骗你。”西莉亚的声音轻微,像徐徐凋零坠落的花朵,像是撒了谎的人在尽力找补。她下意识的后挪两步,像是要避开菲莉赫德那灼热的注视,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格罗赫特的风……原本是不问来处的。”
“当时我告诉你,来格罗赫特吧,这里的风不问你从哪里来……”西莉亚把头埋在双腿间,声音仿佛埋在阴影里,空洞得让人发慌。
菲莉赫德立在原地,目光凝滞。
“那是谎言,菲莉赫德。”西莉亚惨笑出声,泪水砸在高贵的地毯上,晕开两点水渍,“我骗了你。这里的风从头到尾都在称量人的骨重。我把你引诱进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而现在我成了替屠夫记账的那个人。”
“你以为,我是为了那块巧克力,才在格罗赫特的泥浆里泡了十一年吗?”
菲莉赫德的声音低下来,仿佛透着一种历经了重重苦难后的温厚。在一切都坦白以后,在加害者诚挚地告解后,她的语气中不再有方才的愤怒与仇恨。她仿佛看到她一直憎恶的、没有感情,只是给着裁决的天使意外坠入人间,褪去所有的伪装,才发现对方其实只是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凡人少女。
西莉亚颤抖着抬起头,赤红色的双眼隔着泪雾望向那枚铜片。尽管颜色已经晦暗,仍能辨识出上面含苞待放的郁金香形状。
“泽兰饥荒的那一年,难民营里每天都在死人。所有施舍食物的老爷,把我们当作小丑,要我们跪在泥水里吻他们的马靴。”菲莉赫德翻过手掌,一把抓起西莉亚那只冰冷的手。“只有你。你那天穿着昂贵的衣服,却特意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你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施舍,只有……恐惧。”
西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害怕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也在害怕。”菲莉赫德倾上前,用没受伤的左臂将眼前这个在冰冷算计里困了半生的少女一把搂住,双臂寸寸收紧,用炽热的体温包裹住对方经年冰封的身躯。两具同样伤痕累累的躯体在壁炉的火光前紧紧贴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体温。菲莉赫德将下颌重重抵在西莉亚单薄的肩头上,手臂寸寸收紧,仿佛要用自己体内那股近乎蛮横燃烧着的生命力,去驱散对方骨髓里经年凝固的霜雪。
“西莉亚,我从没有指望过格罗赫特是一座天堂。我知道粮商掺粉笔灰,我知道议员私吞公款,我知道码头的水底下沉着多少冤魂!但这十一年里,我们建立了工人互助会,我们凑钱开了公共食堂,工人们学会了自己看账本、在遭难的时候互相分半块面包!
“这不是因为你们维缇娜家或是别人的施舍,是因为你当年那句话让我相信——人不是生来就该做帝国的牲口!是的,格罗赫特烂透了,但在这里,我们不是生生世世给口饭吃就安于现状的畜生,我们第一次有资格像人一样去争、去流汗流血、去选择怎么活!哪怕死,我们也不能跪着烂在流沙里!”
怀里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彻底松弛下来。这位掌控着整座城市的大议长,像个迷途的孩童一样,把脸深深埋进菲莉赫德的衣领间,双手死死攥住对方后背的衣料,肩膀剧烈地颤栗着,发出某种堪称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菲莉赫德...”
“我在。”
“赫娜和我说了,天亮之后……奥斯兰就会挟持联席会议宣布全城戒严。”西莉亚柔弱的声音贴在菲莉赫德颈窝里泣不成声,“他们已经拟好了降书,只差我的签字。他们要拿整座城换将来的地位,而他们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帝国……我争不过那些家伙的,菲莉赫德……自由市完了,格罗赫特完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菲莉赫德侧过头,粗粝的指腹抚过西莉亚冰凉湿润的眼角,替她擦去那些滚烫的泪迹。两人的目光在跳跃的暗火中重重交叠。
“他们能占领格罗赫特,但没法抢走所有东西。”菲莉赫德的嘴角扬起一抹混杂着凶狠与释怀的笑意,金色的瞳孔灼灼如火,“大议长阁下,你的账本算尽了,但格罗赫特的最后一出戏还没有演完,这一次,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西莉亚凝视着眼前这张坚毅的面孔。
“赌什么?”
“赌他们就算占有了格罗赫特,也休想看到维缇娜大议长和码头工人给他们跪下求饶。”
菲莉赫德握紧西莉亚那只拿着徽章的手,让两人的手掌按在彼此贴近的跳动的胸口上,感受着心脏的鼓动。西莉亚胸口银制的郁金香与她们掌心中的粗糙旧铜片在黑暗中紧紧相贴,两朵自由之花,一朵总是含苞待放,来自遥远的已记不清的过去,一朵则芳华正盛,来自短暂如幻梦的现在,但它们都不再属于将来,不再拥有将来。两朵花在此刻紧紧相拥,为彼此烙下清晰的触感。
“你给了我一个叫作格罗赫特的「自由」之梦,现在梦醒了,强盗们要来收走它。但没关系,西莉亚,我不要施舍,我只要尊严。今晚,我和你站在一起。”
头一次的,西莉亚与菲莉赫德,水火不容的两位少女站到了立场的同一侧,决意要在征服者唾手可得的这座城池面前以肉身螳臂当车。没有退路,没有救赎,有的只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窗外的风暴呼啸着撞击悬崖,在这间风雨飘摇的孤岛深处,两个背负了整座城市宿命的少女,额头轻轻相抵。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胸前那枚纯银的郁金香与粗糙的旧铜徽章在暗影中悄然相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微响。唇齿间弥漫着少女的清香、眼泪的苦咸与淡淡的汗水与雨水的气味。在这个近乎咬噬的亲吻中,她们紧紧贴着彼此的身子,试图把最后的体温烙进骨髓,烙进这个时空的此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两颗在深渊边缘孤悬的星辰,在坠落前被对方深深吸引,拼尽全力拥抱住彼此唯一的光亮,然后从容转身去迎接那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破晓。
壁炉里的桦木烧到了中途,坍塌成一堆暗红滚烫的碳屑。窗外的风在海崖上撕扯出漫长的呜咽,而这座古老庄园里,静得只剩下彼此轻微凌乱的呼吸声。
ACT 7 号外、诀别与红衣
上午八时整。
秘书赫娜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起居室的雕花木门。年轻的女秘书才从市区赶来这里,她的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双手捧着几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报纸,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议长……出事了。”
赫娜的声音哽咽,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战栗,“如之前的情报所说的,奥斯兰他们……他们接管了联席会议,擅自宣布了戒严令,对还在坚持游行的人群动武了,并且...他们还在全城印发了特刊。”
西莉亚坐在长桌前,伸手接过那叠薄薄的纸张。菲莉赫德擦拭着头发,下意识地凑上侧边去看。
最上方的,是格罗赫特发行量最大的《商业晨报》加印号外。
头版通栏用了几乎占据半张纸面的巨大黑体字,写道:
《大议长幽会暴乱头目!?格罗赫特宪政秩序恐沦为寡头私器》
在那行刺目的标题下方,是一张清晨偷拍的模糊照片——码头水边,白衣的大议长与粗布工装的橘发少女并肩而坐,白发与橘发在晨风中交叠,提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两人的侧影,在刻意的滤镜下显得相当暧昧。
那下方还贴着一副被用红框单独放大的特写插图。
那是一枚含苞待放的郁金香徽章的素描图样。描述中这样写道:
“……据保卫处可靠线报,长期煽动码头非法集会、导致港口重大事故与帝国关系恶化的工人运动匪首菲莉赫德,其贴身藏匿之私人物品中,赫然有着维缇娜家族世代相传之郁金香族徽。可见,下城区所谓‘为死难者请愿’之暴乱,实系大议长为抗拒帝国主权协调、操弄民意对抗联席会议所一手扶植之政治工具。工人们流尽的鲜血,不过是两位‘旧相好’在夜幕幽会中达成的分赃筹码……”
“啪!”
菲莉赫德的手狠狠按在桌案上,单薄的报纸在她的掌力下扭曲成一团。她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脸色惨白,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着。
“他们……怎么敢这么写……”菲莉赫德的声音沙哑,“他们怎么敢把那枚徽章……写成这种东西?!”
西莉亚没有说话,只是翻阅起下面的一份报纸。另一份是由亲帝国公会印制的《市民真理报》,情况也没有更好。翻开第二版,赫然刊登着一份印着手模的“工人代表联名公开声明”。带头签字的,正是那个平日里性格暴烈的年轻刺头——科林。
“……我们被欺骗了。菲莉赫德从未真正站在劳动者一边。当赫尔叔叔的尸体还在海水里冰冷浸泡的时候,我们的‘领袖’却长期与大议长私下勾兑,享受大议长的私人马车与特赦令,接受了维缇娜家族的重金招安。在此,我们集体宣布开除菲莉赫德的工人互助会代表资格,并呼吁帝国驻军进驻格罗赫特,唯有帝国的公正,才能清算联席会议这些肮脏的资本家走狗,终结格罗赫特的肮脏秩序……”
“科林……”菲莉赫德如遭雷击,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壁炉的石沿上。
那枚泛黄的、带着憧憬的旧徽章,是指引她十多年来支撑着在城市的泥沼里挺直腰杆的灯火。她用一双满是茧的手替同伴争面包,替死难者讨公道,如今她所相信的那盏灯火被强行泼上肮脏的污泥,成了她背叛阶级的铁证。
“他们抓住了科林,或者逼他签了字。”
西莉亚缓缓放下报纸,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科林不会的,他不会出卖我,他只是……他只是太恨了。”菲莉赫德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指甲深深掐进发丝里,眼眶泛出充血的殷红,“他听说我上了你的船,他看到你让他们把枪口压下去,他知道我不让大家带武器,他以为……他真的以为我是你的走狗!”
随着戒严令的颁布,整座城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保卫处还代表联席会议宣布全面查封港口的公共食堂,并放出谣言称“大议长私下许诺只给菲莉赫德的亲信发通行证,准备把港口工人出卖给帝国当劳工”。上城区的权贵们为抓到了西莉亚“私通暴徒”的把柄弹冠相庆,联席会议的大门前聚集起抗议大议长专权的外交代表们;而在下城区,无数曾经将菲莉赫德视作希望的工人们,愤怒地砸毁公共食堂的招牌,把原本用来悼念事故死难者的白花扔进垃圾堆。
“西莉亚小姐。”
良久,菲莉赫德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如太阳般炽热明亮的金色瞳孔,在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愤怒与激情,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苍凉。她从内袋里摸出了那枚早已磨平了棱角的郁金香铜徽章,放在掌心里,自嘲地扯起嘴角。
“你看,十一年前你告诉我,这里的风不问你从哪里来。现在,这阵风里布满了用金币和谎言织出来的网。没有人在乎赫尔是怎么死的,没有人在乎道理、证据……自由市?不过是一座关满了疯子和奴才的疯人院。”
西莉亚静静地看着她。少女执政官站起身,缓步走到菲莉赫德身前。她没有出言安慰,没有打算去辩白那些铺天盖地的诽谤,只是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覆在那只握着铜徽章的粗糙手掌上。
一冰一热的两只手掌紧紧叠在一起。
“菲莉赫德小姐。”
西莉亚的声音轻柔得像悬崖外的海雾,赤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
“既然他们已经把我们写成了同谋,既然他们认定我们必须用某种方式负责……”
西莉亚将目光移向桌案角落里那份由赫娜转交的、由霍夫曼送来的金光闪闪的“建城日欢迎晚宴”请柬,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那我们就把这出戏,演到极致,演到他们无法收场的地步。”
壁炉里的松木哔剥作响,将一小圈暖光投在长桌中央被揉皱的报纸上。菲莉赫德的目光从那一行行恶毒攻击的文字上移开,坦然地落向西莉亚的脸庞。“演到无法收场?大议长阁下,你打算怎么演?拿着你的印鉴走进去,当着外交官的面掀翻宴会长桌,还是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去刺那帮家伙的咽喉?”
西莉亚摇了摇头。
“如果那样,埃斯曼只需要让宪兵扣动扳机,就能向帝都发去一份‘平定暴乱’的胜利电报。”
西莉亚暂时解开覆盖在菲莉赫德手背上的手指,转身走向书房深处那一整面的胡桃木档案柜。她的背影在宽敞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一如既往的从容。
她在第三层的一格暗格前停下,轻轻推开雕花隔板,从里面取出一只天鹅绒衬底的黑漆木匣。
匣子里面躺着一只不过拇指长短的水晶小瓶。瓶内盛着少许无色透明的药水,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冷冽的微芒。
菲莉赫德低头瞄了一眼那只水晶瓶,鼻端似乎隐隐嗅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清香。
“维缇娜家族七十二年前从伦底纽姆定制的特制品,原本是防备城破受辱时的最后保留。”西莉亚的声音轻柔,像是在介绍一件家族传世的骨董,“无色无痛,入喉微甘。半刻钟内,呼吸会像平缓的潮汐一样慢慢退去,如同在炉火旁安睡。”
菲莉赫德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眸,金色的眼瞳直视着西莉亚赤红色的眼睛。那双先前总是无悲无喜的赤色眼眸此刻仿佛染上了一丝丝少女的狡黠。
“这是你的底牌。”
菲莉赫德的声音沙哑。
“这是他们算计不到的最后一出戏。”西莉亚垂眸看着那瓶酒,“埃斯曼和霍夫曼费尽心机,想把所有可能反抗的力量拆解得干干净净。他们要的是一场体面的、写进教科书的‘和平合并’——大议长交出印鉴,工会领袖伏首认罪,在全大陆记者的镁光灯和管弦乐声中,恭敬地向帝国的仁慈下跪。”
西莉亚的唇角扬起一抹讥诮。
“如果我们开枪,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他们也能用‘剿灭恐怖分子’来粉饰;如果我们逃亡,在巴黎的小报上,我们就是携款潜逃的懦夫。唯独这一场——他们精心布置的受降舞台,我们要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去,让他们在全世界面前,亲眼看着他们渴望的战利品,在他们眼前以最优雅、最自由的姿态逃走。我们要让世界知道,格罗赫特所正在遭受到的事情。”
窗外,悬崖下的浪涛拍打着岩壁,蒸汽漫上玻璃,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菲莉赫德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水晶瓶。
“体面……”橘发少女闭上眼,唇边泛起一声自嘲的轻叹,随后慢慢化作释然的微笑。她重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某种超脱世俗的野性光芒,“也好。在码头泡了这么多年机油,听了这么多年的谎话,临到头,我还终于能为自己挑一次退场的方式了。”
她抬起头,望向西莉亚。
“那么,我的‘体面衣服’在哪里?”
……
傍晚六点,一场属于春夏之交的暴雨在整座格罗赫特上空悄无声息地铺开。
“跟我走吧,大议长……算我求您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赫娜一步跨到长桌前,双掌重重撑在散乱的早报上。年轻的秘书呼吸急促,从大衣内袋里猛地掏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拍在西莉亚手边,拉开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两本崭新的中立国联合公文护照,以及一叠维缇娜家族在苏黎世分行的不记名黄金兑换券。她从上午就试图劝说西莉亚出逃,但被西莉亚给断然拒绝了。
“悬崖下的水道有一艘快艇,保卫处的巡逻艇追不上。两个小时就能出公海,接应的中立国商船很快就会到!”赫娜眼眶充血,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近乎僭越的严厉,“自从前任大议长逝世,维缇娜家就布好了这条退路。您是大议长,您应该比谁都懂止损!留在这座城里,等待您的只有软禁,或者是一份伪造的暴毙证明!”
菲莉赫德站在阴影里,低头望着那两本写有名字的护照,神色微动,却没有出声。
西莉亚垂眸看着那叠足以让普通人挥霍几辈子的黄金凭单,指尖在光滑的纸缘上划过。
“赫娜小姐,如果我拿着这些登上快艇,明天全大陆早报的头版会是什么?”
西莉亚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格罗赫特大议长畏罪卷款潜逃》。霍夫曼会名正言顺地接管金库,埃斯曼会以‘维护债权人权益’的名义,大摇大摆地把部队开进市政厅。全世界都会认为我们是一群畏罪潜逃的硕鼠。”
“那又怎样?!大议长!?”赫娜失控地喊出了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名誉能换回您的一条命吗?!只要您活着,维缇娜家族在海外还有几千万的资产,我们可以在苏黎世建立流亡议会——”
“一个在苏黎世沙龙里靠领红利过活的流亡政府,不过是国际强盗们茶余饭后的笑话,赫娜。”
西莉亚合上无比贵重的文件袋,轻轻将它推回赫娜胸前。
“我父亲教我记账,但他没教过我逃跑。他们要的是维缇娜家族的签字来给他们的强权洗白,那我偏偏就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少女执政官站起身,眼神沉静而坚定。
“带上这些东西吧,赫娜。通往明天的船是留给你们的。”
悬崖山道已被厚厚的泥泞掩埋。西莉亚在半小时前遣散了庄园最后的仆从与家族卫队,命令他们带上维缇娜家族的账册副本,趁着夜色从海边的隐秘水道乘船离开。
海风穿过悬崖下隐蔽的水道,潮水拍打着驳船,发出急促的水声。
赫娜捧着沉重的防水公文箱立在跳板前,她火红的短发被暴雨浇得贴在颊侧。小秘书的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保持着在市政厅里养成的笔挺站姿。
西莉亚从湿冷的外廊阴影中走近,手中捏着一张盖有火漆印章的信笺。
“这是维缇娜大议长办公室签发的最后一份行政令,赫娜小姐。”西莉亚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字句如在联席会议上宣读,“鉴于格罗赫特市政体制变更,大议长机要秘书赫娜自今日起解除一切公职与安保雇佣关系。你的身份档案已在十分钟前随炉火销毁,你现在是一名中立国合法平民。”
“大议长阁下,算我求您……”赫娜的声音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
“在格罗赫特,没人靠乞讨活着,我们只做交易。”西莉亚把信笺塞进赫娜冰凉的掌心,又将一枚雕有苏黎世私人保险柜印鉴的金质钥匙扣在她手里,“这是你任职四年来应得的解约金与薪酬补偿,折合三万图尔盾。我要你乘这艘船离开海湾,去帝国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把维缇娜银行的最后一份账本存下去。”
西莉亚斟酌了一下字句,补上一句。
“这不是命令,赫娜小姐,但这是我最诚挚的请求。”
赫娜再也坚持不住她所有的职业仪态,双膝一弯便要跪倒在泥泞的栈桥上。
西莉亚抢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臂弯。此刻的少女执政官褪去她惯常的蕾丝手套,用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温柔地替她忠诚的红发秘书拭去了眼角混着雨水的泪痕。
“别跪,赫娜。格罗赫特是自由市,这里不需要人跪。”西莉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拍岸的声音吞没,唇角泛起最纯粹的一抹浅笑。
“这四年来,辛苦你了。祝你晚安,还有……再见,赫娜。”
一旁的菲莉赫德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赫娜单薄的肩头,力道沉稳如山。
“把头抬起来吧,赫娜小姐。带着箱子活下去。替我们好好看着,看那帮强盗能在这座城里横行霸道多久。”
橘发少女借来庄园书桌上的纸笔,在便签上飞快写下了几行短句,折成长条,塞进一只装有公共食堂账本的小铁盒里。
“赫娜小姐,也请你替我把这个顺路送到第七栈桥老哈维的手里。”
菲莉赫德将铁盒按在秘书颤抖的手中,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告诉哈维爷爷,把互助会剩下的账款分给有需要的同胞们,把各分会的骨干名单烧了,今晚之后,让大家全部散开,不要再去联席会议大厦,更不要去给埃斯曼的宪兵当活靶子。”
“菲莉赫德小姐,科林他们还在报纸上骂你……”
赫娜红着眼圈低声道。
“科林是个傻小子,他只是恨透了掺灰的面包,恨透了苦涩的生活。”
菲莉赫德自嘲地笑了笑,替年轻的女秘书拉紧了挡雨的兜帽,“告诉大家,我没当叛徒,维缇娜大议长也没有下跪。如果今夜过后格罗赫特换了主人,让他们好好工作——只要他们活下去,格罗赫特的精神就还在。”
赫娜点点头。侍从拉响了开船的铜铃,缆绳解开。赫娜被两名维缇娜家的侍卫搀上船头,在颠簸的风浪中,红发少女丢掉了所有公文规矩,趴在湿滑的船舷上,朝着海崖上并立的黑红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西莉亚小姐!我——”
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直呼对方的名字。
西莉亚立在风雨肆虐的岸沿,没有回头,只是微笑着在海风中极其轻微地抬起右手,向着远去的波涛轻轻摆了摆,随后转过身,将整座海港的退路抛在身后。
回到卧房内,宽大的穿衣镜映照出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奇异交融的身影。
菲莉赫德换下了一身血迹斑斑的工装,穿上了一袭深绯色的重磅天鹅绒晚礼服。抹胸的剪裁勾勒出她结实的肩颈线条,右肩上的绷带被巧妙地隐入内衬的立领披肩之下。她习惯了劳作的手掌粗糙生茧,指节宽大,在柔滑浓艳的丝绒映衬下,有一种纯粹不屈的骨感美。
西莉亚站在她身后,亲手替她拉好后背细密的暗扣。
少女执政官自己则身着纯黑色的真丝礼服,银白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未施粉黛的面颊苍白如瓷,唯有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邃得如同潭水。
“好了。”西莉亚收回手,走到镜前。
菲莉赫德有些生疏地动了动肩膀,扯了扯裙摆,苦笑道。
“沉得像穿了副铁甲。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顶着这种衣服跟那些老狐狸扯皮的?”
“习惯就好。”西莉亚微微侧头,从妆台上的小木盒里取出了那枚泛黄的郁金香铜徽章。
十一年的岁月,磨平了铜质花瓣边缘的细纹。西莉亚没有说话,只是极其专注地将它佩戴到菲莉赫德胸前深绯色的天鹅绒正中央。冰冷的铜扣别过布料,正贴在菲莉赫德的胸口之上,与西莉亚自己的徽章相对应,她自己左胸的位置,别着那枚世代相传、光华内敛的纯银重瓣郁金香。它仍旧光彩夺目,也将永远这么闪耀下去。
一银一铜的郁金香。含苞待放的那株永远激情四射、迸发出不会被驯化的野蛮生命力,仿佛一团烈火为它和它身边的亲友点亮一束光,而绽放的那株则在经年的磨损中忘却了它的来路,冰冷、高贵又不可逾越,让它已许久忘记绽放的自由之花的真谛。
一个属于坐拥城池的贵族少女,一个属于漂泊异乡在泥水中挣扎长大的工运魁首。跨越了十一年的光阴、仇恨、偏见与阶级,两朵曾偶然邂逅的花,如今并排盛开在死生契阔的同一道门槛前。
菲莉赫德望着镜中的两人身影,忽然笑了笑。
“西莉亚,如果十一年前我没有去泽兰,如果你那天没有经过那个车站……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西莉亚凝视着镜中并立的白发与橘发,眼中泛起极淡的涟漪。
“如果那样,我大概会在这间屋子里,像我的祖辈一样,把格罗赫特换算成三千万帝国金马克,然后坐在苏黎世的沙龙里,一边数着红利,一边读报纸看着这座城市在帝国手里慢慢烂掉。”西莉亚轻声说道,神色平静,“那样的话,西莉亚·德·维缇娜只是个一成不变的幽灵。”
她转过身,将那只盛着透明药水的水晶小瓶妥善收入真丝礼服的广袖暗袋中,赤红色的双眼在昏黄的烛火前熠熠生辉。
“是你让我记起来,我也曾是格罗赫特的一名市民。”
ACT 8 以自由之梦
入夜八点,联席会议大厦,金色大厅。
大厅四周灯火通明,数千根纯白蜂蜡烛在巨大的波希米亚水晶吊灯上静静垂下。盛放的郁金香、温室里催开的白玫瑰与百合花被成车运来,堆砌在每一个拱门与长廊的扶手处,散发出浓稠甜腻的香气,掩盖了窗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避免了清算、如释重负的行会代表们换上了名贵的燕尾服,端着高脚杯,争相在帝国军官与中立国外交官之间穿梭钻营。保卫处长官奥斯兰身着换上了帝国金饰肩章的新制服,满面春风地与霍夫曼低声交谈着;而大厅中央的高台下,几张长桌上摆满了印着帝国双头鹰徽记的受降文件。
帝国特使瓦尔特·埃斯曼端坐在二楼挑空的贵宾席上,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香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迫不及待向新主子献媚的市民代表,眼底满是冰冷的轻蔑。
“特使阁下,”霍夫曼踩着厚厚的地毯小跑上楼,躬身谄笑,“城防各哨点已经完全移交给了宪兵旅,下城区的几个主要纠察骨干也已经被捕。那份关于西莉亚和菲莉赫德勾结的特刊发酵得很好,现在工人们甚至主动去砸了互助会的总堂……一切都在按您的剧本推进。”
埃斯曼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大议长呢?她如果缺席,你们联席会议代表她签再多字,在国际上也是非法代署。”
“她会来的。”霍夫曼擦了擦前额的油汗,“保卫处的密探一直围在庄园外。她如果想保住家族在海外的信托基金,就只能乖乖过来签字。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姑娘,吓唬吓唬,她撑不住……”
话音未落,楼下的大厅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沉重的铸铁雕花大门被两名侍从缓缓拉开。
原本喧嚣的管弦乐声与杯盘交错声,一瞬间像是被某种骤然降临的严寒冻结。
人们纷纷转过头去,神色由谄媚迅速转为错愕、惊骇,继而是一片死一般的肃静。
没有带家族护卫,没有带律师,甚至连撑门面的仪仗都没有。
西莉亚·德·维缇娜走了进来。
少女一袭墨黑如夜的真丝长裙,裙摆曳地,素净得像是一套出席国葬的素服。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如瀑,赤红色的双眼平静无波,冷冷地扫过全场那些前一秒还在举杯庆祝的议员。她没有佩戴正式的单片眼镜,没有戴那副神秘的手套,那双纤细苍白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就像往常每次出席这种盛大晚宴的情景时的端庄仪态一样。
而在她的身旁,并肩立着的,正是今天全城报纸头版上被千夫所指的“暴乱魁首”菲莉赫德。深绯色的重磅天鹅绒晚礼服将橘发少女衬托得如同一柄出鞘的赤焰古剑。她的短发梳理得利落整齐,金色眼眸在万千烛光的映照下,没有一丝身为囚徒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踏入自己领地般的狂放。在她的胸前,那枚被各大报纸嘲讽的铜质郁金香,在洁白的灯火下散发着沉凝温润的光泽。
只有这二人。黑与红,白色与橘色并肩而立。
原本挤在大门两侧的贵族与商贾们,在对上两双清澈冰冷的眼眸时,竟然像是被烫着了一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在拥挤的大厅中央硬生生为她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大理石通道。
奥斯兰手里的酒杯猛地晃动了一下,红酒不小心洒在白手套上。他死死盯着菲莉赫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霍夫曼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下意识躲在帝国军官的身后。
埃斯曼放下了香槟杯。这位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的帝国将军,缓缓站直身躯,眼神变得阴沉而凝重。
在大厅中央的大议长发言台前,西莉亚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看一眼桌案上摊开的那份盖着帝国火漆的备忘录,也没有去看那份为她准备好的讲稿,而是转过身,面向整个大厅内数以百计的变节者、侵略者与旧同僚。
清脆的高跟鞋叩地声止歇,西莉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缓缓响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尊敬的霍夫曼会长,奥斯兰长官,帝国特使埃斯曼先生,以及列席的各位委员。”
少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赤红色的双眼如刀锋般掠过全场。
“七十二年前,格罗赫特的先辈在这间大厅里立下誓言:‘自由劳动,自由贸易,自由之名。’百年间,这片土地容纳过逃亡者、水手、工匠与商人。我们曾以为它是一座坚不可摧的自由堡垒,直到今天,我们才发现,最先卖掉它的,正是那些口口声声立誓要用毕生服务格罗赫特,为市民谋取福利的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名新当选的区选议员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视。
“我们的先辈们为这座城市争取了自由的权利,他们相信着自由的精神,相信着自由的契约,并以此为基调定下了这座城市的精神,撰写了《自由宪章》。我想,每一名生活在这里格罗赫特人都能明白格罗赫特市与其他城市的区别。”
“在格罗赫特,无人因非议执政官而获罪,亦无人因畏惧权柄而折下膝盖。在此地,法度不是执政官的私器,公正属于每一位凭双手立足的市民。”
“在格罗赫特,劳动者的每一分所得,不必奉养巧取豪夺的领主,更无需向远方的皇冠纳贡。这就是为何先辈要筑起城门,这就是为何我们称它为自由市。”
“维缇娜家族不会签字,格罗赫特的自治权也不会交割给任何强权。”西莉亚的声音如冰霜掷地,“帝国可以接管我们的港口,可以把部队开进我们的街道,可以诽谤维缇娜家的名誉。但你们得不到你们想要的投降。格罗赫特昨天是自由市,今天依然是,我相信在不那么遥远的将来还会是自由市。”
埃斯曼从宴会的二楼扶梯上缓步走下,靴底踩在大理石上。他身后的两名副官将手紧紧搭在枪套上。
“维缇娜小姐,”埃斯曼面色阴冷,在距离她们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以为凭你几句空洞的演说,就能阻挡帝国的军队?在这个时代,没有实力的尊严,不过是引人发笑的演出。”
“真正的尊严从来不需要用实力来乞求,特使先生。”
一旁的菲莉赫德突然开口。橘发少女向前迈出一步,将西莉亚半挡在身后。她迎着埃斯曼审视的目光,金色的眼瞳亮得逼人,声音里带着码头旷野特有的粗粝与坦荡。
“你们用军队和谎言把这座城市抢下来了,但你们买不到格罗赫特的人。赫尔叔叔沉进海里的时候没有求饶,你们宣布戒严令,下城区的工人们被你们用枪口顶着的时候没有跪下。我们走这一趟,不是来跟你们谈条件的——”
菲莉赫德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霍夫曼,冷笑了一声。
“我们只是来给你们这些把戏,画一个体面的句号。”
菲莉赫德不再理会脸色变幻莫测的帝国特使,径直走到铺着天鹅绒的长条宴席前,随手拎起长桌上为庆祝受降而备好的勃艮第红酒,利落地削开封蜡拔掉木塞,倒满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西莉亚缓步上前,从广袖内衬中取出一枚极小巧的水晶瓶微倾,透明的药水无声地滴入深红的酒液中,泛起细密的暗色泡沫。
菲莉赫德端起其中一只酒杯,递到了西莉亚面前。
西莉亚伸出纤细的手指,接过了酒杯。
“各位先生们,无论如何,感谢你们出席这场格罗赫特的葬礼。请允许我,西莉亚,还有菲莉赫德,在最后向你们致意。敬所有为城市牺牲的人、敬自由的格罗赫特、敬每一位光荣的格罗赫特市民!”
在烛光交织的光晕中,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叮鸣,像是为这座城池敲响的一记丧钟。
两人同时仰起头,当着帝国将军与联席会议权贵的面,将杯中的深红液体一饮而尽。
空酒杯落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特使先生!她们服了毒!拦住她们!”霍夫曼终于反应过来,手中的酒杯跌在长毯上,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都不许动。”埃斯曼猛地抬手,制止了正要拔枪的宪兵。
西莉亚提起黑色的长裙,面向菲莉赫德,极其优雅地微微屈膝,伸出她白皙的手。
“菲莉赫德小姐,乐曲还没停呢。”
菲莉赫德大笑起来,笑声清脆高亢,在富丽堂皇的穹顶下久久回荡。她握住了西莉亚的手,右臂沉稳地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
“那就一起跳完它,我尊敬的大议长阁下。”
大厅侧翼不知所措的乐团老乐长,在西莉亚投来的清冷视线中,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意志的驱使,颤抖着挥下了指挥棒。
沉郁而宏大的《自由港之夜》在大提琴深沉的弦音中轰然响起。那是六十年前,在庆祝格罗赫特自由市的建城庆典上首次演奏的乐曲。
黑与红的裙摆在宽阔无垠的大理石舞池中央,橘色与银白色的发丝极速旋开。
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毒素在血脉中温热地流淌,化作一股奇异的轻盈,将她们从所有的重压中生生抽离出来。西莉亚的银白色长发在空中肆意飞扬,她的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踩碎过去的每一张虚伪契约;菲莉赫德紧紧扣着她的手心,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留下清晰的节奏。
两枚郁金香胸针在高速的旋转中紧紧相贴,一铜一银,流光溢彩。
肢体的旋转越来越慢,乐曲行进到了终章。
在大厅中央那张雕着历代格罗赫特总督名讳的高背软榻前,两名少女的脚步缓缓止歇。西莉亚侧身倚在天鹅绒软垫上,眼睫微垂,平静得宛如盛宴中途微醺的小憩;菲莉赫德坐在她的身侧,一条手臂依然揽着西莉亚的肩膀,头轻轻枕在少女的白发间,左手紧紧扣着西莉亚的手指。
少女微弱的呼吸在舒缓的音乐声中,无声地平息了下去。
大厅内数千支烛火静静燃烧,将两道安详沉睡的身影,永远地定格在那幅七十二年前写下的《自由宪章》湿壁画下。
整座金色大厅落针可闻。
埃斯曼站在原地,看着软榻上那两个至死都未曾低头的少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天亮了。
昨夜的暴雨在拂晓前彻底停歇,格罗赫特迎来了它受帝国直接统治的第一个清晨。
没有欢呼,没有暴乱,没有反抗与冲突。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下城区的公共食堂门前,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布告栏下。那份由帝国紧急发布的通告贴在湿漉漉的砖墙上,墨水在晨风中泛着惨白的冷光。
科林瘸着一条缠满绷带的腿,被两名同伴搀扶着站在人群最前面。年轻的工人眼眶先是一阵暴怒的充血,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一般,重重跪倒在泥泞里。周围的老工人们慢慢脱下了头上的毡帽,抱在胸前。
没有人说话。
海风拂过空旷的港口,卷起几片被踩烂的旧传单。
远处的建城纪念石门依然矗立在海天之间。石门上那行用拉丁文镌刻的古老誓言已被帝国的士兵用灰浆粗暴地涂抹覆盖,但那微苦的咸味与清冽的海风,依然不知疲倦地穿过断壁残垣,穿过每一条紧闭门窗的寂静街道。
帝国得到了格罗赫特的港口,得到了金库,得到了写满财产清单的地契。格罗赫特的生意还在继续,街道安静了下来,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
港口仍然欣欣向荣,往来的船只如往日一样络绎不绝。不再有维缇娜家族了,也不再有工人互助会了,不再有替他们出头的橘色少女,也不再有精明的为城市算计着每一笔账的贵族执政官。接过帝国首相的任命,奥斯兰继任了格罗赫特的执政官一职。渐渐地,所有试图出头打抱不平的人都会被保卫处的鹰犬严厉压制,原本就有限的议会选举被完全取消,一切秩序都回归了稳定的轨道。在帝国的治下,格罗赫特会继续繁荣下去。
可那阵掠过海湾的晨风,依然如十多年前那个大雨纷飞的冬日一样,呼啸着越过重重界碑与岗哨,化作飞鸟自由地吹向无垠的远方。它掠过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花蕊,也掠过每一个生者的肩头,始终叩问着格罗赫特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