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第38节
“那就好。”青年看了眼手机导航上逐渐接近的地点。
“羽贺待会就当作是上节目吧——有情绪也尽量绷住,如果有什么情况我来替你解决。”
“好。”少女难得笑了笑,她唇角带着弧度、一手伸进两人之间的储物格。
为了给担当工作时调节心情,经纪人先生在这里放了不少糖果——她拿起一枚透明的水果硬糖,指尖把糖纸剥开。
“林原要来一粒吗?”
“不了,我开车不方便。”
“喏——”
捏着糖果的白净手指忽然伸到了眼前,林原晓猝不及防地眨了眨眼。
忙着开车的他没有多说,只是开口把硬糖衔进嘴里,看着少女把糖纸折叠好。
“……按羽贺的习惯,不应该是把糖纸揉皱扔掉吗?”
和羽贺葵相处了大半个月,青年对她大致有所了解——比如食物会让少女心情愉快,又比如她喜欢把纸杯和包装袋揉皱捏扁。
根据经验和心理科普,林原晓认为这既是羽贺勤俭生活养成的‘压缩垃圾空间’的习惯,也是她发泄压力的一种方式。
“因为这个糖纸太漂亮了。”羽贺葵举起手里的玻璃糖纸,看着它在光线下闪烁色彩。
“不像是垃圾,我要把它收起来。”
驾驶座上的青年笑了笑,看向远处浮现的相谈所大楼。
“那等见面结束,我去多买一点。”
二十分钟后,丰岛区儿童相谈所的接待室内,林原晓不苟言笑地坐在长桌旁——羽贺葵坐在他身边,对面是西装革履的赌鬼。
“我们是应羽贺先生要求才促成这次谈话的。”坐在双方侧面的所长女士,身边还跟着个男性职员。
“他向我们请求,说希望能和女儿见一面、聊聊是否有挽回家庭的机会。”女人说着看了眼独坐的中年男人。
“谈话全程录像录音,羽贺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开始了。”
表情温和的西装男人正要开口,对面的少女先冷冷地张开双唇。
“没有机会。”
“我妈都死了四年了,还有什么机会?”
桌面上脆弱的温柔氛围立刻破碎开来,男人的脸部肌肉顿了顿,随后又堆出笑容。
“之前放着葵酱和妈妈不管,确实是我的错……”
他眼神柔软,捏了捏久违打起的领带。
“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妈妈当时把精力都放在佼正会上,连班都不好好上……”
“羽贺先生。”所长女士提醒起他。
“你现在要传达给女儿的是挽回家庭的意愿,不是以前的对错之分。”
“抱歉。”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向对面的少女。
“葵酱,其实我也不想赌博。”
“但我能怎么办?”他的身体压上桌面,努力跟女儿的目光齐平。
“我当初炒股欠了债,为了还债又欠下贷款。除了赌博,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把债还上呢?”
“天上不可能掉钱给我啊……”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啊——每天一觉醒来走上街,就开始担心被讨债的碰见,只有走进赌场时才能看到一点希望,然后这点希望再被摇上摇下、紧张得神经都要麻木。”
“我也想要正常人的生活啊……”他的右手贴着桌面爬出。
“我也想做一个正常的父亲,每天给女儿准备好早餐,把她送出家门。”
“有份正经的工作,可以体面地昂首挺胸走在街上,安心上班、周末开着车带你出去玩……”
“可是我已经没资格了啊。”
男人望着女儿的脸颊,声音像是要哭出来。
“这种幸福安逸的日子,谁不想过呢?如果我没有背债,现在肯定也……”
“——我没钱。”羽贺葵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表演。
“我才刚开始演戏,哪来的钱给你还债。”
趴在桌上的男人一下子顿住了,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
林原晓从进入房间就没有说话——他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从包里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递给相谈所的人员。
“根据我这边的调查,这位羽贺先生昨晚还在出入板桥区的赌场、直到凌晨一点才离开。”
他看向翻开报告的所长,“很显然,这样一位不知悔改的赌徒,根本没有挽回家庭的资格。”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翻动纸页的轻响,桌对面的男人依然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几乎要压上桌面。
过了两秒钟,他忽然推开椅子蹿起来。
“为什么我找自己女儿还要见这个狗屁经纪人啊!!”
倒下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男人的叫声又哑又高,坐在一旁的所长难受得皱起眉。
“为什么!我见自己女儿!还要他妈的带上这个经纪人!!”
男人一边吼着、一边用力拍着桌面。不算沉的长桌似乎带着整个房间晃动起来,林原晓无动于衷地看了眼他扭曲的表情、让身边的少女先出门。
“林原先生也出去吧。”所长女士站起身,她身后的高大护工向着发起疯的男人走去。
“感谢你的努力和小葵的理解……”
上了年纪的女人向他身边的少女笑了笑,眼神带着歉意、也带着点疲惫。
“这次见面结束了。”
第42章 林原,我们杀了他吧
“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的。”
送羽贺回家的路上,少女忽然这样开口。林原晓收起脸上浅淡的笑意,看了眼前往港区的导航。
“羽贺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羽贺葵靠着车窗、捋了捋被风吹起的黑发。
“你也看到他刚刚在相谈所的样子了——”
“软的没用,那就来硬的、无赖的,他只是不演了而已,肯定不会直接放弃的。”
“但是也很难影响到现在的羽贺吧?”青年握着方向盘说。
“你现在基本是学校、事务所和千石桑家里三点一线,全程坐车,也都有保护,他想见你都难。”
“是这样。”少女又拿了枚糖果,这次是另一种包装的奶糖。
“顶多就是让他跑进学校吧……”
“不过还是有点烦啊。”她咬住嘴里还没软化的糖果说。
林原晓开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羽贺葵揉捏着手里的包装纸,发出沙沙的脆响。
“我现在赚到钱了,无论是吃还是住都比以前要好得多。”
“本来以为活得更舒服了,以前的烦恼应该会变得无关紧要才对。”
少女手中的包装纸呻吟起来,那些缝隙被撕扯开,西装青年放慢车速。
“因为活得好了,欲望就会变强。”林原晓慢条斯理地说。
“无论喜欢还是讨厌的欲望都一样——有了能力,想要的东西就会越多,也会更想把讨厌的存在驱逐出自己的空间。”
“林原说得对。”羽贺葵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远处空中藏匿在云层后的火团。
“我之前以为自己对那家伙的厌恶已经很淡了。”
——她当然不是释怀了,只是漠然成了习惯而已。
“但是刚刚看见他站起来发疯的模样,我忽然意识到现在的生活还是有可能被破坏的……”
“即便只是一丝丝的可能,我心里的怒火还是控制不住——像是要从胸口烧出来一样。”
开着车的青年看了她一眼。少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刚刚面谈时一样。
她只是抬起手,看着那张被蹂躏得满是褶皱的包装纸。
“林原,我们杀了他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按你的调查,他——”
羽贺葵话说到一半,挡风玻璃外的景象忽然变换起来——打起转向灯的黑色轿车在路上变道,最后停在了人行道旁。
“……”少女扭过头,看着司机沉默地解开安全带。
“你要让我下车?”
失策了……羽贺葵遗憾地眨了眨眼。
如果她没有那么早地暴露真实的自己,那或许还能在林原面前可怜兮兮地求他帮忙。
而现在的她只能说两句干巴巴的请求——看来是没能打动自家经纪人。
驾驶座上的青年忽然伸手探了过来,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看着他的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响亮的“啪”一声,却没什么痛感。羽贺葵睁大眼睛,青年的脸贴了上来,几乎要抵到她的鼻尖。
“不要想着杀人。”林原晓一字一句地说。
“永远都不要想。”
他刚刚没打羽贺葵,只是“啪”的一声用双手夹住自家担当的脸——少女脸上不多的软肉被他挤得变了形,看着憨憨的。
他用力抵着少女的额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睛。
“羽贺葵,听到没有?”
“……”和他对视的羽贺葵挣扎了一下,随后才艰难地点点头。
“知道了……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林原晓这才松开手坐回去。
失去束缚的少女靠上椅背,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
“我还是第一次被你吓到……”
“我倒是不止一次被羽贺吓到了。”青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
“我再说一遍,永远不要想着杀人。”
“我都说知——”羽贺葵一开口,林原晓又凑过来捏住她的下巴。
“你不知道。”
他一手用力捏住少女的脸蛋,看着她眉眼里难得的失措。
“羽贺,你的成长经历太特殊了,根本不清楚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意味着什么。”
“想夺人生命的意愿,会使你完全和人性脱节。”
青年捏紧她的脸颊肉,少女不由自主地嘟起唇、露出小巧洁白的齿关。
“羽贺现在是有人性的,只是和我们有所不同而已。”林原晓盯着她的眼睛,放慢语速说。
“更重要的是,既然羽贺还愿意在现实生活里戴着面具,就说明你还是想融入到‘我们’之中的。”
“而如果真杀了人,即使你还戴着面具、也永远只能站在社会之外看着我们……”
“找不到‘同类’,也找不到自己的栖息之地。”
“——明白吗?”
羽贺葵没有说话,只是闭紧嘴唇。
“当然,我也不指望靠道理就能说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