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节

“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樱花，草坪也养护得很好、应该会长出星星点点的小花、蒲公英和雏菊什么的。”

“佳树肯定会很喜欢……”

“应该是。”林原晓把供品和线香放在地上。

他掏出火机的时候，跪坐在一旁的邻居小姐忽然站起身。

“我去把桶和柄杓拿来。”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她走向远处的公共水池，那边放着冲洗墓碑的用具。

几分钟后，女人回到墓碑前，她放下木桶、舀了一勺水，轻轻洒在眼前的墓碑顶上。

“……要么还是交给小林吧？”她转过身问。

“我来清扫的话，佳树应该不满意吧？”

“……她有这么讨厌你吗？”

林原晓接过柄勺、要舀起一勺水、把发白的墓碑染成清透的蓝灰色。

“我其实也不知道。”橘由里无奈地笑了笑，“早知道应该问清楚的。”

“现在无论是想询问还是道歉，都来不及了。”

墓碑很快被冲洗干净，周围干枯的草坪也染上了湿润的深色，林原晓点燃香火、和供品一起放在碑前，看着上面简单的姓名和生卒年份。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残留在梦里的痛感似乎被唤醒了、让人心口发闷。

男人侧过脸，一旁的邻居小姐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她嘴唇轻轻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又看了看四周，除了几个漫步的行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身影——

这样的场合，幽灵少女竟然没有出来凑凑热闹，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呼——”橘由里睁开双眼，长长吐出口气，她站起身、笑着看向一旁的青年。

“关于佳树的事，小林还没怎么想起来对吧？”

林原晓点了点头，看着线香升起弯弯曲曲的烟雾。

“我现在也不想多说佳树的事。”女人伸了个懒腰，“因为我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男人意外地看向她，邻居小姐幽幽叹了口气。

“小林现在不信任我，我跟你说这些也只会加剧你的不信任而已。”

“所以我也不会多说千石明里的事。”她对上男人的目光。

“我要是像她那样互相挑拨，小林受到的压力不是会更大吗？”

“但是、但是……”橘由里有些犹豫。

穿过林梢的风吹乱了发丝，她抬手拂了拂。

“‘他人即地狱’——小林听过这说法吗？”

林原晓点点头，“好像是什么名言吧？”

“对。”女人看向被风渐渐吹干的石碑。

“它不是说他人很可怕，要以自我为中心什么的。”

“那又是什么意思？”

邻居小姐抬头望向天空，“地狱，是审判人的一生的地方——神话里都是这么说的吧？”

“你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犯过什么错……这些都会在地狱里得到审判。”

“而从现实角度来说，一个人在社会意义上死亡后，审判他的人就是‘他人’。”

“比如说——”她轻轻咳了两声，模仿起他人的口吻。

“小林是个好邻居，从来不会发出噪音打扰别人，逢年过节还会上门送些礼物，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林原晓是个好同事，工作能力强、还不抢功劳、培养出的艺人说送就送，很为公司着想。”

“大家都会这样说你。”橘由里看向若有所思的男人。

“但是他们不知道林原晓回到家只能在空虚中发呆，你大方地培养一拨又一拨艺人、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对他们感情过深，说到底是因为‘冷酷’才这么做的。”

“但是你已经死了，你没法告诉他们这些事、也没法改变这些事实——所以死后的你，就是那个他人口中所谈论的好邻居、好同事。”

“因此‘他人即地狱’，在你死后审判你的地狱，就是你生前接触过的那些人。”

“……我理解了。”林原晓看了眼两人身旁的墓碑，“橘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邻居小姐深深吸了口气。

“小林眼里的妹妹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你现在并没有印象——但是我知道之前的你是怎么想的。”

“可怜而又可爱，就像你刚刚在商店里提起的小白花。”

“虽然在这种时刻、这种场合说这些话或许有些过分……”她也看向一旁的墓碑。

“你真的了解佳树吗？”

“抛去哥哥的视角，你清楚林佳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的声音在风中吹远，林原晓皱起眉。

“你意思是她也犯过错？你跟她有矛盾就是因为这个吗？”

橘由里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

“我跟她的矛盾在小林身上。”

她注视着面前阳光下的男人。

“小林的问题，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

“其实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你已经失去了独自获得幸福的能力。”

“——你的幸福必须依赖他人，为了他人付出，你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对小林来说，应该是‘他人即天堂’吧。”女人笑了笑。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妹妹。”她用悲伤的语气说。

“因为佳树的病，你不得不把自己的生活都献给她——”

“一开始是专心照顾她，而工作是为了赚取医药费。”

“后来你在工作中开始‘移情’——那些像妹妹一样需要你照顾的艺人，让小林不由自主地投入更多的精力与关心。”

“于是你的一切都开始绕着她旋转——或许你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身体和潜意识总会告诉你，这是反常的。”

“所以你的压力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最后才……”

邻居小姐低下头，语气里的内疚渗了出来。

“所以我现在觉得，小林失忆真的算是件好事。”她仰起脸、笑得很柔软。

“你知道你以前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吗？”

“……”林原晓眨眨眼，“难道是和橘一起过的？”

橘由里忍不住笑笑，“我哪有资格。”

“你都是陪佳树的——”她看向一旁的墓碑。

“你会在病房陪她一整夜，聊天、看电视、听窗外新年的花火声。”

“只有你们两个人——这是佳树要求的，她不想有其他人出现。”

“从她住院以后，你们每年都这样。”女人语气幽幽。

“听上去还算正常？那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病的是你，你会希望自己的亲人每年、每年、都陪你在病房里过新年吗？”

“对你的亲人来说，这真的是能轻松愉快面对的事吗？”

“所以我后来发现了，佳树是故意的。”她垂下眸说。

“可能是因为孤独、可能是因为依恋、可能是久居病床导致的敏感……”

“总之，林佳树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邻居小姐靠了一步，和男人肩并肩看着面前的墓碑。

“她就是想把小林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占据你的生活。”

“……”林原晓从墓碑上移开目光。

他想寻找些什么，但是在洒落草坪的单薄阳光里，那个朦胧的影子并没有出现。

“我说这些，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的意思——”橘由里在他耳边轻声说。

“因为我现在觉得‘爱’也是一种罪恶，无论什么样的爱都是。”

“爱是一种罪恶，爱是傲慢。”她像是在宣读判词。

“它让一个人妄图去改变另一个人，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这样做。”

“所以爱带来的是无谋的勇气与狂妄的野心，让怀着它的人彼此变了形。”

“所以……”女人语气惆怅。

“我现在不想再多说爱了。”

第116章 病怨

当天晚上，林原晓又做了梦。

梦里的他也在睡觉——林佳树的病房里有陪护病床，需要过夜时他就在这陪着妹妹一起睡。

那天晚上，睡着的他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呜咽声在耳边响起。青年差点以为是医院里的灵异事件，睁开眼才发现是自己的妹妹正坐在床头哭。

“怎么了？”林原晓立刻翻身下床，“佳树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坐在床头的少女闷闷地说，“只是睡不着觉。”

“心情不好吗？”青年坐到她身边耐心地问，“你晚上吃得少，现在是不是饿了？”

“我给你找点夜宵，我们吃完再睡觉？”

他说着把床头的夜灯打开一点，让光线不至于刺激到眼睛。

“佳树现在身体还弱，必须得注意休息才行。”

“……为什么我非得注意休息呢？”林佳树忍不住抬起头，她披散的头发晃了晃。

她似乎是想大声说话，但少女的中气不足格外明显，语气里始终少了力度——

“我也想熬夜，无论是工作、学习还是浪费时间都好，我就是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醒着，拥有自己的时间……”

“我不想每天吃那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她的声音尖锐了点。

“我不要低盐低脂！我也想吃垃圾食品！”

“我想去修学旅行，我想唱歌游泳，我想和晓哥一起看花火大会……”

说着说着，少女又呜咽起来，林原晓把她拉进怀里、拿起一旁的纸巾给她擦泪。

“等佳树身体好了也可以吃的。”他柔声安慰道，“明天我推着你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就算散步也只能在下午！”林佳树又激动起来，“每天一大早就要查房测血压血氧，还要听诊检查，每次那些仪器贴上来的感觉都很讨厌！”

“……”这是没办法的事，青年只能轻轻抚摸怀里瘦弱的脊背，好让她尽快冷静下来。

医生说了，尽量别让少女有情绪波动，不然也是要伤身体的。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林佳树埋在他怀里抽泣着。

“我这两天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出现在葬礼上，看着晓哥对棺材里的我哭……”

“不会的，不会的。”林原晓轻拍着她的背。

“之前手术的情况不是挺好嘛，医生也这么说的……”

“只要佳树好好休养，肯定会康复的，不要有放弃的心态，好吗？”

“嗯……”少女含糊地回应着，在他肩头蹭了蹭。

“那晓哥周末可不可以来陪我？你这周末有空的吧？”

轻抚着她后背的林原晓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