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趁年輕去遠方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黑與白之間，似乎根本不存在灰色。

他也始終相信，只要足夠努力，自己遲早能夠活成想像中的樣子，把埋在心裡的夢想一個個完成。

那個時候，他還是個滿腔熱血的文藝青年。

最大的願望，就是靠自己的作品闖出名堂。

他甚至認真幻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會被很多人記住，作品能夠傳遍各地。

可真正離開大學那座象牙塔之後，他才發現現實根本沒有想像中溫柔。

他費盡心血創作出來的東西，被一次又一次退回來。

沒人欣賞。

沒人認可。

在別人眼中，那些被他視作珍寶的作品，似乎和廢紙並沒有多大區別。

可年輕時的他不願承認自己可能走錯了路。

他固執地覺得，只是這個世界還沒發現他的才華。

哪怕窮得連飯都快吃不起，哪怕深愛他的姑娘陪著他擠進陰暗潮濕、狹窄逼仄的地下出租屋，他依舊死死抱著那點所謂的堅持，不肯嘗試換條路謀生。

那段時間，他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睡醒了打遊戲，打累了繼續睡。

偶爾想到自己的作品無人問津，便憤怒地咒罵那些看不懂他作品的人，認為所有問題都出在別人身上。

面對他近乎自暴自棄的狀態，那個曾願意陪他一起吃苦的姑娘，最終還是離開了。

當時的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甚至偏執地認為，對方不過是嫌他窮，所謂愛情終究抵不過現實。

再之後，他的人生徹底陷進一片混亂。

迷茫，不甘，憤怒，卻又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折騰了很久以後，他還是低下了曾經高傲的頭，開始學著向生活妥協。

一年又一年過去。

曾經清瘦、張揚的青年，早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挺著肚子、髮際線不斷後移，身上多少有些油膩氣息的中年男人。

如今，他坐上了副校長的位置。

在許多人眼中，這已經足夠風光。

可真正一路走到這裡有多難，又有幾個人知道？

仔細想想，這些年變化最大的，其實從來不是他的體重，也不是收入、身份或者社會地位。

真正被歲月一點點磨掉的，是另一種東西。

現在的他，再也沒有年輕時那種背起包便敢奔向遠方的膽量了。

副校長沉默著。

而校園內，那些已經參加工作多年的教職工，同樣被歌聲勾回了很久以前。

原來，他們也年輕過。

原來，他們也曾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有人小時候想成為醫生。

有人夢想穿上警服。

有人想站在舞台中央成為音樂家，也有人曾經認真幻想過，將來一定要做出改變世界的科研成果。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夢想漸漸沒人再提。

房貸、車貸、孩子、父母、柴米油鹽……

生活一層層壓下來以後，很多人最後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目標。

把家養好。

至於工作喜不喜歡，夢想還剩多少，只要日子能繼續過下去，似乎什麼都能忍，什麼也都能妥協。

曾經眼裡閃著的那束光，也早就在一天天的生活里暗了下去。

偏偏這一刻，蘇野的歌聲像是從覆滿灰塵的舊箱子裡，把當年的自己重新翻了出來。

已經熄滅許久的東西，竟又微微亮了一下。

不知何時，有人的眼眶已經紅了。

太扎心了。

也太真實了。

緊接著，歌曲進入副歌。

沒有複雜的歌詞，更多是一串隨著旋律不斷揚起的「Di li li li」吟唱。

可就是這簡單的哼唱，卻像把之前壓著的所有情緒瞬間放開。

豪邁、遺憾、感慨、釋然……

各種滋味混在一起，在激昂的旋律中一股腦涌了出來。

有人終於忍不住掉下眼淚。

學生們看得一頭霧水。

食堂窗口後面，剛才還拿著勺子打菜的阿姨，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負責做飯的大叔一聲不吭，只是不停眨眼。

門口保安亭里，值班的大爺紅著眼眶，望著校園發呆。

校門外超市的老闆更是靠在櫃檯後面，神情悵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不少學生彼此對視。

不是……

雖然他們大概能聽懂這首歌在唱什麼，而且確實很好聽，可這些叔叔阿姨是不是反應太大了？

聽首歌而已，怎麼一個兩個都快哭成這樣？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隱約明白，之前蘇野說的那句話並不是故意賣關子。

以他們現在的年齡和經歷，的確不可能完全體會這首歌里的東西。

不過，他們也沒必要現在就懂。

有些滋味，不親自走過那段路，別人解釋再多也沒有用。

總有一天，當他們真正經歷離別、挫折、現實與妥協後，再聽見這首歌時，自然就會明白。

「這詞寫得也太好了！」

「到底哪個班的學生啊？這真是高中生能寫出來的東西？」

「別說了，聽得我菸癮都上來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對不會那麼早結婚！年輕那幾年我就該到處走走，去不同地方看看，怎麼也比天天困在這裡強！」

「能寫出這種歌，這孩子究竟經歷過什麼？我怎麼感覺不像咱們學校的學生？」

「媽的，要不是家裡還指著我掙錢，這班誰愛上誰上！」

整個校園內，越來越多教職工加入討論。

有人感慨，有人嘆氣，還有人一邊抹眼淚一邊鼓掌。

最離譜的是，不少人聽完之後，心裡竟然真的生出一股辭職的衝動。

副校長也沒比他們強到哪裡去。

他重新咬了一口已經有些發涼的水煮蛋，一邊嚼，一邊抬手捂住臉。

眼淚根本止不住。

對他們這些已經走過半輩子的人而言，這首歌帶來的共鳴實在太強。

廣播裡，蘇野還在繼續。

人生從來不只有快樂。

會有失意，也會有值得珍藏的時刻。

難過的時候，一個人去海邊吹吹風，看看無邊無際的海面。

偶爾回想那些曾經一起走在路上的朋友，也不知道如今還有多少人，正獨自在某個地方舔舐自己的傷口。

隨後，那段極具感染力的「Di li li li」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就連不少學生也沒了最初的嬉鬧。

他們安靜地聽著，仿佛開始從這首歌里摸到一點模糊的輪廓。

也許許多年以後，他們真的會像歌詞裡唱的那樣。

被生活推著向前。

一點點丟掉如今的銳氣，最後連出發去遠方的勇氣都變少。

不過……

那都是以後的事。

起碼現在，他們還年輕。

等高中畢業，完全可以直接來上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